最後彙報會在大會議室舉行。
陳清彙報講到‘用國際市場反饋國內，帶動產業鏈升級’時，李老插話問道：“你們帶創造了多少個小廠？”
陳清回：“目前固定千人服裝廠有兩家，百人服裝廠有八家，紡織廠五家，輔料廠五家。”
李老想著她的建廠日期，不得不佩服陳清擴張速度之迅猛，全國無出其右：“好，你繼續。”
陳清點點頭，繼續演講，她對於彙報的稿子已經熟記於心，如今也能信手拈來。
從建廠開始分析，直到今日的成就，講述了得有一個多少小時。
彙報結束，李老沒有馬上說話，翻看著手裡的材料。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翻頁聲。
李老翻看完最後一頁材料，摘下老花鏡，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會議室裡的眾人大氣不敢出，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惟有窗外隱約傳來車間裡規律的機器運作聲。
“資料很漂亮。”李老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動的廠子數量，創造的外匯額度，職工收入的增長幅度，這些數字，我回首都後是要帶回去的。”
眾人一喜。
感覺都與有榮焉！
李老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望向陳清：“但我今天坐在這裡，最想聽的，其實不是這些數字。”
陳清微微坐直了身子。
李老道：“陳清同志，我最想聽的是你的難處。”
會議室裡服裝廠的大家緊抿雙唇，而李老帶來的人，好幾個幹部下意識地交換了眼神。
李老身體微微前傾，那姿態不像是在聽取彙報，更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師長，在等待學生說出真正的困惑：“我要聽的不是客套話，也不是能寫在報告裡的漂亮話，而是真真正正的問題。”
陳清沉默了片刻，看著面前的彙報稿上，那些印刷體的數字和結論，在此時此刻，似乎意義都沒有那麼大了。
陳清合上稿子，抬起頭道：“既然首長問了，那我就實話實說，最大的難處是人才跟不上發展的速度。”
李老眉梢微動：“繼續。”
“我們廠從八年前近千人擴張到現在的規模，那些跟著我們的小廠，同樣在擴張，合格的車間主任、技術骨幹、質量把關人的組長等，這些不是能速成的，一個老師傅帶十個徒弟，也需要時間，可市場不等人，訂單不等人。”陳清頓了頓道：“我們現在就像一支隊伍，衝得太快，回頭一看，後勤、參謀、工兵等等，這些全跟不上了，只能讓衝鋒的人同時幹著後勤的活，這不是長久之計。”
李老緩緩點頭，沒有打斷。
只是手裡的筆在做記錄。
陳清便繼續說：“第二個難處，是標準，我們盛夏總廠的標準可以定得很高，可下游的小廠，他們的裝置、工人的熟練度、管理的精細程度，參差不齊，一件衣服從布料到最後成品，要經過十幾家廠的手，其中一家的一道工序出了偏差，最後到客戶手裡的，就是華國製造裡不合格的那一件。”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迅猛擴張後的弊端被廠長揭露出來。
大家一方面為服裝廠擔憂，一方面也害怕大領導覺得他們盛夏服裝總廠過於冒進。
李老沒看別人，手上記錄的動作不停。陳清也緊接著說：“至於現在最大的坎，是走出去之後的立得住！我們在外國開店，靠的是新鮮感，但新鮮感會過去，消費者最終認的是品質、是設計、是品牌，我們能不能從華國的盛夏，變成真正被世界認可的盛夏服裝？這條路，我覺得比從零到一更難。”
她把話說完，會議室重新陷入沉寂。
“居安思危，很好。”李老用了四個字，直接為陳清的自我剖析定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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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也緩緩鬆口氣。
李老眼底是止不住的讚賞：“能在一片讚揚聲裡，清醒地看到人才、標準、品牌這三塊短板，這說明陳同志如今是清醒的，腳是踩在地上的，這比報上一堆漂亮數字，更讓我心裡有底。”
陳清眼睛眨了眨。
不知為何。
心裡酸酸澀澀的，還有些感動。
其他人看李老對陳清的態度，也心思百轉，思考著陳清以後的重量。
李老見她認認真真聽講，又像是個年輕人了，他心中也無比寬慰，華國有此等愛國有能力的年輕人，崛起是早晚的事！
“你剛才說，從華國的盛夏到世界的盛夏，這條路更難，這話只說對了一半，這條路是更難，但它的意義，也遠遠超出一個品牌的成功，你們現在探索的，不是一個廠怎麼賺錢，而是我們華國的輕工業，怎麼能從賣產品到立標準，從走出去到走上去，你遇到的這些難處，人才梯隊怎麼建，產業鏈標準怎麼統，品牌文化怎麼立，恰恰是我們整個行業走向高質量、國際化必須捅破的窗戶紙！”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
省裡和部裡的隨行官員，紛紛低頭奮筆疾書。
最後，李老的語氣復歸平和，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決斷：“所以，今天這些成績，證明了你們的方向是對的，而這些困難，正是你們下一階段要為國家去攻克的課題，不要有顧慮，把具體的難處、需要的關鍵支援，形成詳實報告給中央，這不是你盛夏廠一家的事，這是關係到我們能否在紡織服裝這個領域，真正贏得國際話語權的事。”
他說完，利落地站起身。
滿室人員隨之肅立。
“今天這一趟，值了。”李老總結道，臉上帶著深切欣慰與讚賞的笑容，“我看到了咱們工人階級的實幹，更看到了遠見和擔當，陳清同志，希望你能保持這股勁頭。”
“我會的！”
陳清和李老鄭重握手。
會議結束，已經夜色沉沉，李老上車後，他與陳清目光交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服裝廠。
服裝廠其他領導迅速回會議室開展總結報告，陳清則獨自站在路邊，看著車隊消失在梧桐樹道的盡頭。
夜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起，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聲。
車已遠，路還長。
陳清轉身走回廠區，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清晰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