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成功!災難本身血量扣除1點,剩餘血量9點!”
程水櫟的手頓住了。
那行提示就懸浮在她眼前,簡簡單單,像極了遊戲裡最常見的戰鬥反饋。
BUG體質可以卡出一切。
給一個沒有血條的生物卡出來血條,也是合理的吧?
程水櫟盯著那行提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怪物臉上所有的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你笑甚麼?”
程水櫟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長刀。
刀身上倒映出她的臉。
眼睛猩紅,神情疲憊,嘴角卻彎著一個奇怪的弧度。
那是劫後餘生的笑。
也是絕處逢生的笑。
那是一個人在漫長的黑夜裡走了太久,終於看到第一縷曙光時的笑。
“BUG體質。”她輕聲說,“感謝你送給我的BUG體質。”
程水櫟的出刀速度一次比一次快,眼前的提示一個又一個跳出來!
“剩餘血量3點!”
“剩餘血量2點!”
“剩餘血量1點!”
災難本身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它本該是無敵的,可身體卻忽然出現了一陣虛弱感,那種瀕臨死亡的虛弱感。
那張佈滿眼睛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的表情。
那些眼睛瘋狂地轉動著,像受驚的魚群,像被攪亂的星空,像無數個瀕死的生命在做最後的掙扎。
“不可能!”
它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戲謔,而是尖銳的、破音的、帶著恐懼的!
“你不應該能傷到我!你不應該!”
程水櫟提著刀,一步一步向它走去。
她的腳步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怪物的心上。
那些眼睛看到了甚麼?
它們看到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女人。
不高大,不強壯,沒有三頭六臂,沒有毀天滅地的能力。
但她的身後有無數道影子!
晚一的、新雪的、蘇芮的、艾琳的、光輝的、秦吻的、北辰的、鼠王的……還有無數個叫不出名字的,在第一輪、在第二輪、在無數個輪迴裡死去的系統、獸人、人類!
她們站在程水櫟身後,沉默地注視著它。
“你們……”怪物的聲音在顫抖,“你們不應該存在!你們都死了!都死了!”
沒有人回答它。
程水櫟只是繼續向前走,緋紅色的長刀抬起,又帶著決然重重落下。
“剩餘血量0點!”
那行提示跳出來的瞬間,災難本身的身體僵住了。
那些已經閉上的眼睛猛地重新睜開,全部!每一隻!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強行撐開,眼球凸出,血管暴起,密密麻麻的眼球同時充血,變成一片猩紅!
“不——”
“不!不!不!”
災難本身瘋狂地後退,那團模糊的身體開始扭曲、膨脹、收縮,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它內部劇烈掙扎,想要破體而出。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猩紅的血從每一隻眼睛裡湧出來,順著那張扭曲的臉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程水櫟握著刀,站在原地,看著它。
怪物抬起那團模糊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但它的臉太大了,眼睛太多了,它捂得住這一隻,捂不住那一隻。
那些眼睛在它的指縫間瞪著,瘋狂地轉動,像是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出口。
“我是神!我是造物主!我是永恆的存在!”
它的聲音時而尖銳,時而低沉,像是有無數個人在它體內同時嘶吼。
“你們這些螻蟻!你們這些玩具!你們這些……這些……”
它的聲音停下了,因為它已經沒有力氣發出聲音了。
光芒再一次出現,穿透了那些正在爆裂的眼睛,穿透了那張扭曲的臉,穿透了那具曾經不可一世的軀體,像無數條河流一樣向四面八方流淌。
程水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光從自己身邊流過。
它們沒有停留。
玩家們再一次抬起頭,紅著的眼睛、流著淚的眼睛、期盼希望的眼睛……
一雙又一雙。
那些光照在他們身上,沒有灼燒感,沒有刺痛感,只有溫暖,真正的溫暖。
在一片光芒中薑糖看見了她的父母,艾琳看見了那個在公路上把她護在身後的陌生人,光輝看見了他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兄弟,秦吻看見了一個人,一個明明一直被她護在身後,卻在危險時挺身而出保護她的人。
那個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點了點頭,就像在說:你做得很好。
程水櫟也看見了,她看見了很多人。
晚一、新雪、蘇芮、艾琳、光輝、秦吻……
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在第一輪裡、在第二輪裡、在無數個輪迴裡死去的人。
她們站在光裡,看著她。
程水櫟忽然發現自己在流淚。
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哭的,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哭。明明贏了,明明殺死了那個東西,明明一切都結束了——
“程水櫟。”
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程水櫟回過頭。
北辰站在她身後,身邊是鼠王。
“結束了。”北辰說。
程水櫟抬起頭,看向那些還在流淌的光,光裡那些影子正在一個一個消失。
但消失之前,她們都在笑。
程水櫟也終於跟著笑了。
這一次,造物主創造出來的東西,終於殺死了造物主本身!
這一次,再也沒有“全新遊戲載入中”。
那些光芒穿透了每一個角落之後,所有玩家眼前的面板同時熄滅。
一秒,兩秒,三秒,它們沒有再亮起來。
有人試探著喊了一聲:“系統?”
沒有回應。
又有人喊:“面板?”
沉默。
有人開始笑,笑著笑著就哭了。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有人抱在一起,甚麼都不說,只是抱在一起。
程水櫟面前忽然彈出了一個面板:“烏鴉老大啊,你要說點甚麼嗎?現在還能再發出一次全服公告,再過一會,可就真的不行了。——北辰”
程水櫟的指尖懸在面板上,停頓了一秒。
她想起第一輪那個膽怯的自己。
那個連加班都不敢拒絕的女孩,那個在末日裡瑟瑟發抖、只能被隊友護在身後的廢物。
她也想起剛才那個提著刀,一刀一刀捅進怪物眼睛的自己。
中間隔著的,是兩世,是無數人的死,和無數人的活。
她笑了一下,開始打字:“各位,辛苦了。”
所有玩家的面板上,最後一次亮起這句話,片刻後,便永遠地暗了下去。
沒有系統,沒有遊戲,沒有災難。
只有風,從遠方吹來。
只有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彼此。
笑聲稀稀落落,卻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蓋過了風聲,蓋過了這漫長的,終於結束的一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