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聲音才剛剛落下，一旁一直站著的另一個黑羽成員就往前邁了一步。
他也紅著眼睛，握著拳頭，顯然是掙扎了許久才邁出這一步，“老大！我也是！黑羽是我的家，我絕對不會讓人毀了這個家！”
“我也是！老大！我也是！”
“還有我老大！還有我！”
“一千萬算甚麼啊？一千萬遊戲幣能讓我每天有飯吃，能讓我有地方住，能讓我有家人陪著我嗎？”
那個黑羽成員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眶雖然紅著，但語氣裡滿是倔強。
“我進來這個世界的時候，甚麼都不會，甚麼都沒有，是老大你看好我！是黑羽給了我一個家！現在有人要毀了這個家，我要是因為一千萬就動搖，那我還算是人嗎？！”
他說完，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這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了。
“就是啊老大！”
“我們不怕死，就怕沒家！”
“一千萬了不起啊？我不稀罕！”
“我也不稀罕！我就要在黑羽待著，就要跟著烏鴉坐飛機！”
程水櫟站在原地，看著這些圍上來的面孔。一張張年輕的、倔強的、紅著眼眶卻拼命忍著不哭的臉。
阿九、那個最先開口的成員、剛才大聲喊“一千萬算甚麼”的那個、還有後面此起彼伏應和的這些人——
有的她認識，有的她只見過幾面，有的甚至叫不上名字。
但他們此刻看她的眼神是一樣的。
信任、依賴、還有願意把命交出去的那種篤定。
程水櫟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她站在那裡，被這些目光包圍著，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這種感覺很陌生。
來到公路世界之前，她活了二十多年，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甚麼都靠自己，習慣了不欠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欠她。
來到公路世界之後，她建了勢力，收了成員，當了老大。
但她一直覺得，這只是利益交換。她給成員們庇護，成員們給她賣命。
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的。
可此刻，阿九她們看她的眼神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對他們來說，這不是交易。
這是家。
程水櫟的喉嚨動了動，她想說點甚麼，想說“我知道了”，想說“謝謝你們”，想說“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覺得這些話配不上這些眼神。
程水櫟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才終於開口。
“有甚麼需要的物資，報給後勤組。武器不夠用的，找艾琳。誰欺負你們了，告訴新雪。”
她的聲音很平靜，和平時沒甚麼兩樣，頓了頓又說：“黑羽不會倒。我也不會死。”
說完，程水櫟沒再看那些人的表情，轉身便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樣。
但她清楚，身後那些目光還落在她身上。
程水櫟洗漱完，終於在床上躺下，她閉上眼睛。
最舒適的地方也沒能讓她的思緒平靜下來。
阿九的話，那個成員的話，還有此起彼伏的“我也是”。
一千萬算甚麼？
一千萬能讓我有家嗎？
程水櫟依然閉著眼睛，嘴角卻微微扯動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是她給了這些人庇護。
但現在她忽然意識到，這些人，也給了她一個家。
程水櫟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依然濃重，但那幾盞路燈還亮著，在地面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黃的光。
那些光，看起來比之前亮了一些。
……
週四，一個豔陽天。
程水櫟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車窗的縫隙，在床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
她盯著那道邊看了幾秒，才慢慢坐起來。
私信的提示音響成一片，她一條一條看過去。
新雪發來了個好訊息，昨天商量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她按照程水櫟說的，給新聯邦的領袖亞當斯遞了訊息，接下來，就只要耐心等著亞當斯的反饋就行了。
艾琳發來的也是個好訊息，一週過半，她按照慣例給程水櫟彙報護衛隊的訓練報告，大家的進度都還不錯。
除此以外，還有一張自拍。
艾琳傷口處的繃帶已經拆了，這人似乎就知道一種拍照姿勢，依然是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程水櫟啞然失笑。
正巧，晚一詢問她醒了沒有，程水櫟回覆完，一碗熱氣騰騰的早餐就被送了過來，用的還是程水櫟專屬的黃金飯碗。
此刻，這隻金碗里正盛著熱氣騰騰的粥，幾片肉鋪在粥面上，旁邊還配了兩個小菜。
程水櫟端起碗，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舒服了一些。
她一邊喝粥，一邊繼續翻看私信。
翻到第三條的時候，程水櫟的動作頓住了。
發信人的ID是，亞當斯。
雖然早有預料，但程水櫟還是為對方的速度感到一絲驚訝。
她點開對話方塊，訊息映入眼簾。
【亞當斯】：烏鴉大佬，實在對不住，這麼晚才聯絡你。您的手下遇刺那件事，我昨晚才知道，我們新聯邦的人居然也在裡面摻和……
他情真意切地寫了得有兩千多字，程水櫟通篇看下來，只提取出了幾個關鍵資訊。
第一，事情確實是明日做的，但與新聯邦無關。
第二，他們已經把明日控制起來了，他們的人正在逼問明日到底為甚麼要這樣做，但還沒問出來一個結果。
第三，亞當斯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影響兩個勢力之間的關係，還隱晦表達了一下想和黑羽合作的意願。而且看他話裡的意思，似乎是眼饞長城守望等一眾勢力在安全區的特權眼饞許久了。
亞當斯這一手，可以說是誠意十足，但誠意歸誠意，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如果明日死了，那這就是一樁無頭公案，新聯邦可以把所有責任推給一個死人，賠一筆物資，說幾句漂亮話，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但明日沒死。
不僅沒死，還在被審問。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新聯邦願意給黑羽一個交代，意味著亞當斯是真的帶著誠意來的，他不想跟黑羽有隔閡。
這個結果，程水櫟很滿意，也不枉費她叫新雪繞著彎給亞當斯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