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狼收回那點恍惚,聽到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老大,你這也太奸詐了!”
這人怎麼這樣說話?
程水櫟瞥他一眼,又繼續說:“鐵幕想用一紙協議捆住我們的手腳,未免想得太簡單了。我們籤互不宣戰協議,是為了爭取時間,穩住南北兩翼。但這不代表我們要自斷臂膀,放棄任何可以牽制對手的機會。”
她頓了頓,看著戰狼:“永凍荒原那邊,你有渠道接觸嗎?”
戰狼沉吟片刻:“之前做過幾次交易,不算親密,但遞話過去肯定不難。”
“那好,這件事你去辦。”程水櫟說,“不用明說,只需要讓他們知道,黑羽雖然礙於協議無法提供直接援助,但對他們抗擊鐵幕的事業是尊重的。其他的,讓他們自己琢磨去。”
“明白。”戰狼點頭,又問,“那聖焰那邊呢?佈道的條件確實棘手,而且態度還堅決。”
程水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戰狼,你說我們東大區,極有威望的人有幾個?”
戰狼怔了怔,謹慎道:“若論舊世界龍國官方的身份,我和清平樂算是。若論現在勢力領袖的影響力,老大您當之無愧。除此之外…只有輕輕的一個吻了。”
“所以你猜,聖焰想要的是誰?”程水櫟看著他。
戰狼沉默了片刻,艱難開口:“恐怕…不是我就是清平樂。”
程水櫟點頭:“龍國在舊世界時人就是最多的,先前的龍國大區的也是人數最多的大區,現在有了東西南北四個大區的劃分,東大區的人數自然是最多的。
他們現在就是想用你和清平樂的官方身份,為他們所謂的教義背書。
一位龍國正統的官方人員參與他們的聖火節,親口與他們的傳教士交流。
這對聖焰來說,估計是遠比攻城略地還要榮耀的勝利。
戰狼攥緊了拳頭:“他們這是想借佈道的名義,在咱們東大區散播他們的思想,蠱惑咱們的人!這條件絕對不能答應!”
程水櫟卻沒直接答應,她問:“聖焰那邊具體是怎麼說的?他們要舉辦的這個聖火節在甚麼時候?”
“在這週日,週日是一月一次的休息日,他們覺得吉利。簽完協議他們就要咱們派人過去了,等到聖火節當天,咱們的人就要配合他們在東大區內傳教。”
戰狼說著,忽然又憤怒起來,“我之前意味是要咱們的人過去配合流程,現在才想清楚,他們是要先將咱們派過去的這個人洗腦了,再將人派回來洗腦別人!”
程水櫟卻笑了,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答應還是要答應的,但誰去,去做甚麼,去了之後對外怎麼解釋,這些都是可以談的。”
“老大,您的意思是……”
“讓清平樂去。”程水櫟說。
戰狼大驚:“老大!”
程水櫟抬手製止他,“但不是以東大區權威人士的身份去給聖焰捧場,而是以龍國文明傳承者的身份,去南大區考察、交流、傳道。”
她一字一頓:“他們想布他們的教,那我們,為甚麼不能布我們的道?”
戰狼愣在原地。
程水櫟看著他,聲音輕緩卻有力:“五千年來,多少外來信仰傳入龍國,可最後呢?不都染上了龍國的顏色嗎?聖焰想在東大區佈道,好啊,那就讓他們先聽聽,龍國人眼裡的天地萬物、倫理綱常是甚麼樣子的。
告訴聖焰,人可以派,條件也可以談。但佈道必須是雙向的,時間要對等,場合要同規格。他們的傳教士講一場,清平樂也要講一場。他們敢讓東大區的人聽他們的教義,那就要做好自己人聽龍國千年文明的準備。”
戰狼的呼吸急促起來。
清平樂是文學院博士這事他知道,但這樣做,他卻一點都沒想過。
戰狼忽然明白,眼前這個年輕的烏鴉老大,和他見過的所有勢力領袖都不一樣。
別人考慮的是勝敗,是眼前的得失,是勢力的存亡。
而烏鴉考慮的,是更久遠,也更龐大的東西…
在意識到自家這位老大有吞併所有大區的想法時,戰狼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古代那些追隨了一位明君的臣子。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之前看的那些小說裡面,那些臣子為甚麼會那麼激動。
人在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極其偉大的事情時,是沒法冷靜的。
戰狼攥緊了拳,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想起年輕時在邊防哨所看過的那些日出。
國境線的最東端,天亮得最早,雪峰被鍍成金色時,身後還是沉沉夜色。
老班長說,這地兒好啊,太陽從咱這兒開始照。
後來老班長沒了,哨所也沒了,邊境線也沒了,所有人都到了這鬼地方。
戰狼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看見日出了。
可這一刻,烏鴉漫不經心說著“布我們的道”時,戰狼似乎看見一輪太陽正從她身後升起。
這個世界和原本所在的世界全然不同,或許所有人都會死在下一場災難裡。
但這一刻,戰狼由衷覺得這一路走到這裡,看過的風景也不錯,無論最終的結局是甚麼,他都要跟著程水櫟去看看。
戰狼沒把這話說出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程水櫟,喉頭滾過千言萬語,最後全都嚥了回去。
有些話不必說。
程水櫟等了幾息,見他沒有下文,便收回目光,語氣如常:“清平樂那邊,你知會她一聲就行。不用勸,她會答應的。”
“老大怎麼知道?”戰狼問。
程水櫟漫不經心道:“書在之前那個世界是個寶貴的東西,書裡的道理也寶貴。現在這些東西整個世界都找不到了,只有她腦子裡面有。要是她出了甚麼事,可能就再也不會有了。現在有人願意聽,有人願意傳,她當然求之不得。”
戰狼怔了怔,旋即苦笑。
是啊,清平樂那性子,哪裡需要勸。
我聽說過,清平樂之前是文學院的博士對吧?後來才考公上岸了。
她那一肚子學問,不能用來打仗,那就用來打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