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族獸人內部早就炸開了鍋。
當時瘟疫期間在獸人小鎮就醫的畢竟是少數，大部分獸人都在領地窩著，一聽說瘟疫爆發了，就更加足不出戶了，連傳染源都接觸不到，就更別說傳染了。
也是因此，他們現在才知道自己家的王變成了一個人這件事！
甚至這件事還是從那些可惡的豹族獸人口中得知的。
這種事傳到好面子的熊族獸人耳中，那簡直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丑聞。他們先是震驚，繼而震怒。憤怒像瘟疫一樣，卻遠比瘟疫傳染的更快地在熊族內部迅速炸開。
正好獸人小鎮已經正式開放了，他們成群結隊的前往小鎮中心醫院，想找熊輯要一個說法，卻被另一個訊息震在當場——
領地後山那個淺淺的洞穴居然聯通著一片肥沃且廣闊的土地！
熊族獸人們對土地是沒甚麼興趣的，但他們清楚土地的價值。
在這樣一大筆財富面前，王究竟是誰也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原本擠擠挨挨著怒容滿面的熊族獸人們瞬間靜了一瞬，緊接著，更大的聲浪爆發出來，但這回不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摻雜了驚疑狂喜與急切盤算的嘈雜議論。
“甚麼？！後山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訊息準確嗎？誰探明的？”
“有多大？土質如何？能種多少糧食？養多少牲口？”
“通往哪裡？有沒有危險？邊界清楚嗎？”
“其他種族知道嗎？會不會來搶？”
領頭的是這一群獸人中最強壯的獸人，名叫熊達。
他已經忘記了還可以拍桌子，粗壯的手臂在空中揮了揮，試圖壓下聲浪，自己的聲音卻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帶著難以置信的亢奮：
“安靜！都聽我說！是半夜巡山的崽子們發現的，那洞本來很淺，卻忽然深不見底了，他們鑽進去，爬了一段，豁然開朗！洞的對面就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平原，他們沒敢深入，趕緊回來報信了！”
“訊息是絕對可靠的！”
“而且洞口的位置只有我們知道！”壯漢環視四周，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那份激動依舊清晰可聞，“那幾個崽子機靈，出來後用石頭和枯枝把洞口偽裝好了，沒留下痕跡。”
氣氛徹底改變了。
熊族獸人們眼中燃燒的不再是怒火，而是對財富與機遇最直接的渴望。
原本要找王討說法的念頭，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餡餅砸得煙消雲散。
幾個年長些的獸人交換著眼神，迅速估量著形勢。
“當務之急不是在這裡吵鬧，”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是之前站在後排的一位灰毛熊人，他目光精明，“現在立刻派人守住洞口，找機會詳細勘探，摸清那片土地的範圍和附帶的資源，以及……有沒有原住民。在徹底弄清楚之前，這個訊息必須嚴格封鎖！甚至……”
他拉長聲音，眼中的貪婪毫不掩飾，“如果王變成人類的訊息是真的，我們根本不用向熊輯彙報！”
這個提議一出來，其他熊族獸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彷彿撥雲見日。
對啊，一個甘願跟著人類的王，還能算是真正的熊族之王嗎？
尤其是在發現瞭如此巨大，甚至可能改變整個部族命運的財富時，誰還願意去聽從一個人類的指揮？
“熊爾說得對！”熊達立刻附和，他挺起胸膛，彷彿已經成了新的首領，“那片土地，是我們熊族發現的，就該由我們熊族來掌控！熊輯…”
提起這個名字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
那是所有獸人對自家王刻在血脈中的恐懼。
但很快，對財富的貪婪戰勝了一切。
“我們這可不背叛！”熊爾看準時機插嘴，“我們只是沒有稟告。”
他環顧四周，一字一句道：“我們只是自己去勘探，自己去開發。”
“等我們牢牢佔住了那片地，把根基扎穩了，再告訴他也不遲。面對既成事實和我們整個部族的意志，又能如何？”
“而且…如果豹族獸人說的是真的，新的王是一個人類，我們憑甚麼要聽他的？當然了，我們可不是公然違抗王，王根本就沒有下達命令，我們為甚麼不能自由行事呢？”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熊族獸人們心中那團名為野心的火。
恐懼被驅散，剩下的只有亢奮和急不可耐。
“說得對！”
“熊爾，你腦子最好使，你說怎麼辦？”
“我們聽你的！”
熊爾心中暗喜，但面上卻愈發沉穩。
“好！”熊爾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嘈雜：“既然大家信得過我，我就來安排。”
“首先，訊息絕不能外洩，尤其是…鎮上那位。誰管不住嘴，就是咱們的敵人。”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面孔，直到所有獸人都凝重地點頭。
“熊壯，你帶十個最強壯的兄弟，立刻去洞口。別大張旗鼓，就當做日常巡山。”
“到了之後，清理掉偽裝，你們就在洞口附近隱蔽駐守，不許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從裡面出來，也不許任何外人靠近洞口半步。”
他緊緊盯著熊壯，再次強調道：“記住，是任何人！”
熊壯用目光回應著熊爾，悶聲應道：“交給我！保證連只地鼠都鑽不過去！”
熊達忽然插嘴道：“快去，現在就去！”
他的語氣有些急促，餘光不動聲色地瞥了熊爾一眼。
熊族一向是以強壯論老大的，熊輯能當上院長，當上熊族的王，也是因為他當時贏過了所有熊。
現在……
先不說那個還不知蹤影的人類，熊爾這也是要造反啊。
熊爾的目光與熊達短暫相接，空氣中似乎閃過一道無聲的火花。
熊爾心中瞭然。
熊達聽出了他剛才命令熊壯時那不容置疑的語氣。
那是近乎首領的姿態啊。
強壯如熊達，對權力的變動最為敏感。
熊壯和其他獸人卻似乎沒察覺到這微妙的交鋒，他們被新土地的訊息和即將行動的命令激得熱血沸騰，巴不得立刻點齊人手，把土地收入囊中。
熊壯聽到命令，立刻低吼著應聲，轉身就朝後山方向奔去，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林地深處。
熊爾只當甚麼都沒發生，轉向另一個身形相對瘦削的年輕獸人，道：“熊書，你帶幾個手腳靈便的，等熊壯他們控制住洞口，你們就進去。”
“記住，如果有原住民，不要和他們發生衝突。只要摸清情況，看看那片平原到底有多大，土質如何，有沒有水源，有沒有危險的怪物。”
“記住，只探查，不接觸，不留下任何屬於我們的痕跡。太陽落山前必須回來報告！”
熊書被點到名字時就是一個機靈，認真聽完熊爾的這一番話，他正要應聲，卻被熊達沉聲打斷：“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到熊達身上。
熊達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帶著天然的壓迫感，他盯著熊爾，緩緩道：“熊爾，你腦子好使，安排得也妥當。”
“但探查新地界，光靠靈巧不夠，還得有足夠的力量以防萬一。”
“熊書太年輕，經驗不足。”
他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另一個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如鷹，肩背肌肉也虯結的壯年熊人身上：“熊巖，你帶五個人，跟熊書一起去。”
“熊書負責探查記錄，你負責護衛和應付突發狀況。記住，”
他轉向熊巖，語氣加重，“保護熊書他們安全回來是第一位的，但如果真遇到躲不開的危險……你知道該怎麼做。”
熊巖沉默地點了點頭，拳頭握緊，骨節發出一陣輕響。
熊爾的瞳孔微微收縮。
熊達這是在公然分他的權，甚至是在校正他的安排，向所有熊族宣告：
這裡真正能做主、能調動武力的，還是他熊達。
熊書是他的人，而熊巖顯然是熊達的心腹。
熊書滿臉無措地看向熊爾。
熊爾迅速壓下心頭的不快，臉上反而露出笑容：“還是熊達大哥考慮得周全！是我太心急了，只想著快點摸清情況，忘了安全第一。”
“熊巖兄弟經驗豐富，有他保駕護航，肯定萬無一失。熊書，你們就聽熊巖的安排，好好配合。”
他清楚熊達的性格，這個獸人霸道又專橫，從不允許別人挑戰他的權威。
除了在熊輯面前，他從來不收斂一星半點。
要是別人說讓熊書跟著，熊爾會理所當然的認為對方是讓步了，可熊達這語氣也好，表情也好，都像是在放狠話。
這也是熊書如此無措的原因。
可熊爾也拒絕不了。
他這一番話，既捧了熊達，又顯出了他的服從，將自己剛剛的逾越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維持住了表面的和諧。
可他心中雪亮，他與熊達的裂隙已經產生，而且在新土地的巨大誘惑下，只會越來越深。
熊巖和熊書領命而去，空氣中那無形的緊張感卻並未消散。
熊達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重新將目光投向熊爾，帶著審視問道：“守衛和探查都安排了，接下來呢？光等著？”
這語氣帶著對手下的獸人的不耐煩，更像是在質問一個辦事不力的下屬。
周圍的熊族都察覺到了這微妙的變化，目光在熊達和熊爾之間來回逡巡。
熊爾清楚不能和這位大哥正面對上，他絞盡腦汁，正思考應該表現出來甚麼態度時，忽然抬頭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瞧不起。
是了。
沒有別的甚麼情緒。
熊達對他，只有瞧不起。
這赤裸裸的輕蔑，像一盆冰水澆在熊爾心頭，瞬間壓下了所有權衡和算計，只留下冰冷的憤怒和一種豁出去的清醒。
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圓滑討好的笑，而是帶著幾分自嘲和銳氣的笑。
“熊達大哥說得對，光等著確實不行。”
熊爾的聲音平靜下來，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不過，接下來的事，可能就不是光靠力氣大就能解決的了。”
他不再看熊達，而是轉向其他熊族，目光掃過那些眼神中還帶著猶豫和不安的面孔。
“兄弟們，咱們現在為甚麼聚在這裡？是因為發現了新土地，沒錯。但更根本的原因是甚麼？是因為咱們的王，可能已經不是咱們的王了！”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煽動性的悲憤，“他親手把王位讓給了一個人類！那是人類！人類算甚麼東西？”
“豹族那些傢伙雖然可惡，但他們的話，未必是空穴來風！咱們的王如果真的選擇了人類，而沒有從小一輩的獸人中選擇新王，和背棄了整個種族有甚麼區別？”
幾個年長的熊族喉頭滾動，眼神變得複雜。
熊達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本能地覺得熊爾這話太過尖銳，但又無法反駁，因為這正是他們內心深處不敢明言的疑慮。
“所以，”熊爾趁熱打鐵，語氣斬釘截鐵，“我們現在做的，不是背叛，而是自救！”
“是在王可能已經不在了的情況下，為熊族尋找新的出路，守護熊族的未來！”
“那片新土地，不是我們貪心，而是熊族延續的希望！”
“因此，接下來最重要的事，不是別的，就是確認這一點！”
熊爾的目光重新與熊達對上，這次不再閃躲，反而帶著一種挑戰的意味，“熊達大哥，您是我們中最強的戰士，也是最應該關心熊族未來的人。”
“您覺得，您是不是應該親自去鎮上…仔細地問一問？”
“看看咱們的王，到底還是不是咱們的王？”
下一任王是誰顯然是熊輯決定的。
如果豹族的話是真的，熊達去問，必定會被熊輯好好“教育”一頓。
而要是假的，熊輯作為王，他們做的這些事就是違背王命，說的再嚴重些就是叛族。
他們還能用沒有見到熊輯，無法稟告作為藉口，到時候…見過王的熊達該怎麼辦呢？
熊爾自以為這一次熊達就是不留一點血，也得挨兩句罵。
而且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口詢問，就是要把熊達架得高高的，讓他拒絕不了！
卻沒想到熊達忽然冷笑一聲，站起身不分青紅皂白給了他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