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水櫟的目光從光輝心虛的臉上緩緩掃過，沒多說甚麼，只是那平靜的眼神讓光輝後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層。
他低下頭，完全不敢直視程水櫟。
而程水櫟重新轉向那十二名如標槍般挺立的戰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語氣溫和：“不知各位前來是？”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些人來幹甚麼，最好直接說。
山巒神色不變，依舊保持著標準的彙報姿態，身量筆直，聲音洪亮：
“報告指揮官！我等接到的命令是：全力協助黑羽安全區，確保瘟疫藥物交易點的秩序穩定，防範並清除可能存在的安全隱患及敵對滲透活動！”
“在此期間，完全服從烏鴉指揮官您的調遣，直至任務結束或您下令撤離！”
“完全服從我的調遣？”
程水櫟微微挑眉，重複了一遍這關鍵的幾個字。
“是！完全服從！”
山巒回答得斬釘截鐵，他身後的十一名隊員也齊刷刷挺直了胸膛，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或牴觸。
這一幕，不僅讓周圍看熱鬧的黑羽成員們暗暗咋舌，連程水櫟眼底也掠過一絲波瀾。
她幾乎是瞬間就意識到了，如果她不想撒手的話，這隻小隊就是她的了。
無論甚麼時候，人都是一個勢力最重要的組成。
對方直接把人送了過來，這其中的深意，程水櫟自然是能理解的。
長城守望這次下的本錢，比她預想的要大，姿態也放得比她預料的要低。
把精銳的刀把子遞到她手裡，任由她使用。
這份決斷和魄力，讓她對戰狼魂不滅這個人的評價，不由得又拔高了幾分。
這還是個敢下重注的人物！
既然如此…
收下了！
程水櫟臉上浮現出一抹真摯的笑意，她走上前幾步，目光逐一掃過這十二張堅毅的面孔。
“好！既然你們領袖如此信任我，那我就不推辭了。現在安全區內人流混雜，確實需要經驗豐富的專業人手來把控局面。”
“各位來的正是時候！”
她語氣一轉，道：“山巒隊長，以及各位長城守望的朋友，黑羽歡迎你們的協助！”
“目前安全區首要任務，是保障藥品交易點秩序，以及篩查潛伏可能製造混亂的人員。”
“你們兩隊，一隊由山巒隊長帶領，負責交易點外圍警戒和突發情況處置。另一隊，我需要你們立刻投入對安全區內已識別目標及可疑目標的監控與反制。”
她說話間，已經調出了安全區的臨時管理面板，將001標記的可疑人員標記資訊共享給了山巒。
“這些是之前巡邏隊員標記出的，行為異常的玩家的基礎資訊和位置座標。”
她沒說實話，對這些外人也沒必要說實話。
程水櫟清清嗓子，繼續道：“他們基本都來自其他大區，在定價公佈後反應尤為激烈。我要你們盯死他們，記錄他們的接觸物件和異常舉動。一旦他們有破壞秩序，煽動騷亂或試圖竊取藥物的實質性行動…”
程水櫟頓了頓，眼神平靜無波，吐出兩個字：
“拿下。”
“無需彙報！直接動手！”
“你們的所有行動，直接對我負責，無需透過其他層級。”
這是清晰的任務，明確的授權，以及毫不掩飾的信任。
山巒眼中精光一閃，第一次感受到眼前這個龍國榜首的魄力，他再次敬禮：“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疑問或討價還價，立刻開始分配任務，兩支小隊迅速而安靜地分散開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各自的崗位。
效率之高，紀律之嚴明，讓周圍不少黑羽的玩家暗自心驚，同時也對自家老大更加佩服。
能讓長城守望這樣的勢力把精銳送來聽令，老大這手腕，真是沒誰了！
程水櫟看著他們迅速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沉思良久。
戰狼魂不滅送來的不僅是人手，更是一個強烈的訊號，一份沉甸甸的誠意。
接受並善用這支力量，就等於接下了長城守望遞來的橄欖枝，初步確立了兩個勢力之間以黑羽為主導的協作關係。
當然，她拿到了長城守望的權利，就意味著也要擔負起責任。
用得好，是助力。
用不好，或者出了岔子，就可能成為話柄甚至裂痕。
但她程水櫟最不怕的就是挑戰。
“光輝。”她淡淡開口。
“在！老大！”光輝一個激靈，連忙應聲。
“長城守望的禮物，我收下了。禮尚往來，你去準備點藥作為回禮，也算是讓對方看看咱們的誠意。”
“另外，以我的名義，給戰狼魂不滅發一封感謝信，措辭誠懇些。怎麼寫就不用我說了吧？你最擅長這個。”
“是，老大！我馬上去辦！”光輝如蒙大赦，轉身就要離開。
程水櫟等著他轉過身，才緩緩道：“慢著。”
光輝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背對著程水櫟，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他慢慢轉回身，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但眼神裡的忐忑還是出賣了他。
程水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旁邊的木質欄杆，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噠、噠”聲。
這聲音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大廳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彷彿敲在光輝的心上。
“光輝，”程水櫟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這次的禮物，你批得很好。”
“老大，我…”光輝喉結滾動了一下。
“別急著解釋。”
程水櫟抬手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很忙，藥物發售、物資調配…千頭萬緒。”
“我也知道，你看到長城守望和特別支援，第一反應肯定是外交示好，想盡快處理掉，好集中精力應對更緊迫的事情。”
她說的每一句，都精準地點出了光輝當時的心理活動。
光輝的頭垂得更低了。
“但是，”
程水櫟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重量。
“光輝，你不是普通的小隊長，你手裡甚至握著核心區域的准入許可權。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光輝抬了抬唇，但因為喉嚨乾澀，又或者是自己也無力辯駁，他沒發出任何聲音。
“權力就是責任。”
程水櫟接著道：“這意味著你任何一個想當然或者圖省事的決定，都可能把危險直接放進來。”
“今天來的是長城守望的精銳，是帶著誠意來的刀。”
“但如果…來的不是刀，而是毒藥呢？如果那十二張通行證，是遞給十二個帶著高爆炸藥或者別的甚麼致命玩意的死士呢？”
程水櫟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光輝臉上：“你想過那個後果嗎？”
光輝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確實沒想那麼多，或者說，在巨大的工作壓力下，他下意識地迴避了去深入思考這種小機率但高致命的風險。
現在被程水櫟赤裸裸地點出來，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現代人幾乎沒有下跪道歉的習慣，但這一刻，光輝幾乎是下意識地跪了下去。
他是真的怕了，也真的認識到錯誤的嚴重性。
這不僅僅是疏忽，這是對老大信任的辜負，是對整個黑羽安全區的嚴重威脅。
周圍還沒完全散去的幾個黑羽成員也都屏住了呼吸，甚至往後退了一步，顯然嚇了一跳。
程水櫟也沒想到這傢伙就這樣直接跪下來了。
不過被狼族獸人和熊族獸人跪多了，她第一時間居然沒發現甚麼不對，還是那幾個黑羽成員的動靜點醒了她。
她嘆了口氣，彎腰把人扶起來，這才道：“許可權，還是要調整的。從現在起，把你手上的所有許可權移交給晚一管理。你的工作不變，但決定權，交給晚一。”
許可權被大幅度削減，幾乎等同於從總管的位子上被半擼了下來。
但光輝心裡反而鬆了口氣，這是應得的。
“另外，”程水櫟繼續道，“寫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檢討，明早交給我。”
程水櫟本人是非常討厭檢討的，甚至一度覺得這就是表面功夫，沒甚麼實質性作用。
但是讓別人寫檢討……
程水櫟抿起唇才能努力壓住上揚的嘴角。
“是！老大！”光輝立刻應道。
“好了，該做甚麼做甚麼去。”程水櫟擺擺手，“回禮和感謝信，按我剛才說的辦。”
“明白！”光輝和其他人迅速散去，各自忙碌起來。
程水櫟獨自留在原地。
她抬頭看了眼被這棟被改造已久，如今堪稱嶄新的大樓，露出了一個由衷的笑容。
就在程水櫟忙碌同時，區域頻道和世界頻道里，關於黑羽和治療瘟疫的藥物的討論風暴，正在以更猛烈的態勢席捲。
龍國大區內，幾乎是一片歡騰和感恩戴德。
“買到藥了！真的買到了！黑羽辦事太有效率了！”
“感謝烏鴉大佬！感謝黑羽！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價格公道，秩序還好，那些想插隊的和瞎嚷嚷的都被迅速請出去了，爽！”
“看到了嗎？那些其他大區的傢伙，臉都綠了，還得乖乖排隊交錢，哈哈！”
“從此以後，黑羽就是我心中的NO.1！烏鴉大佬指哪我打哪！”
而其他大區的頻道里，則瀰漫著憤怒、嫉妒、無奈和深深的憂慮。
“800遊戲幣！龍國人只要500！這是赤裸裸的歧視！”
“有甚麼辦法？藥在人家手裡，安全區是人家開的，規則自然人家定。”
“我們大區那些大勢力呢？平時吹得天花亂墜，關鍵時刻一點用都沒有！”
“別說研究藥了，咱們連安全區都沒有啊！”
“難道我們以後都要看龍國大區，看那個烏鴉的臉色嗎？”
“不然呢？你想死嗎？這瘟疫可不管你是哪個大區的！”
恐慌和不滿在發酵，一些激進的聲音開始出現，呼籲聯合施壓，甚至暗示可以採用非常手段獲取藥物！
但也有些相對清醒的勢力首領，在震驚和憋屈之後，開始冷靜思考。
他們看到了黑羽展現出來的實力和手段，與這樣的勢力為敵，尤其是在對方手握救命稻草，且主場優勢明顯的情況下，絕非明智之舉。
於是，幾乎所有其他大區的勢力都開始嘗試以更官方、更正式的口吻，透過安全區提供的留言信箱或者尋找中間人，向黑羽、向程水櫟本人發出詢問。
詢問的內容大同小異：
能否進行批次採購？
價格能否協商？
是否可以建立穩定的供貨渠道？
甚至……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黑羽安全區的留言郵箱瞬間被塞滿了各種語言、各種格式的郵件。
而程水櫟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而後直接設為未讀，不予理會。
還沒到和這些人談的時候。
現在世界頻道都沒出現，跨區貿易除了在安全區進行，也沒有其他手段，甚至大家的排行榜都不在一起排行，談合作…？
空口合作嗎？
程水櫟知道這些人的心思，打著大型勢力的旗號，指望著她能看在這些人實力的面子上，給他們折扣。
給折扣就是少賺錢，至於面子…
面子值幾個錢？
程水櫟才不在乎。
……
黑羽安全區內，交易依舊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長長的隊伍緩慢而堅定地向前移動，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求生的渴望和得到藥物後的狂喜。
幾個混在隊伍中，來自某個其他大區的玩家，眼神陰鷙地交換著訊號。
他們原本計劃在靠近之後製造混亂，趁火打劫一批藥物，或者至少破壞交易點的運轉，給黑羽添點堵。
但在隊伍中站的越久，他們就越能意識到問題。
他們整個小隊的成員，似乎都被幾道若即若離的冰冷視線鎖定了。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有幾個人始終就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看似隨意地打量著人群，但目光卻每次掃過他們所在的位置。
那目光都讓他們脊背發涼。
那是一種獵殺過無數目標的獵人才有的眼神。
在這種隱晦的壓力下行動…？
他們沒這個膽子。
計劃胎死腹中。
他們只能老老實實排隊，付出比別人多三百遊戲幣的代價，拿到那份救命的藥，然後灰溜溜地迅速離開安全區，生怕多待一秒就會發生甚麼不測，畢竟這裡是人家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