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王的腳步在廣場邊緣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甚麼？
那些曾經被瘟疫折磨得奄奄一息，瀕臨死亡的獸人們，此刻雖然仍顯疲憊，但眼中已然恢復了神采，三三兩兩地站在駐地門口，或是那些商鋪的門前，好奇而安靜地注視著廣場中央。
他們真的痊癒了。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腐爛甜腥味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消毒藥水略顯刺鼻卻讓人無比安心的氣味。
街道溼漉漉的，顯然剛剛經過徹底的清洗。
程水櫟就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走近，臉上沒有甚麼勝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鼠王大人，早。”程水櫟的聲音在清晨空曠的廣場上響起，“幸不辱命。現在，獸人小鎮瘟疫已完全清除，患病者均已痊癒。按照約定，將小鎮管理權交還給您。”
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廣場中央那塊象徵著小鎮權力核心的古老石碑。
熊輯默不作聲地帶著熊族侍衛向後退開幾步，讓出通往石碑的道路。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無聲地宣告著任務的終結和權力的移交。
但此時，鼠王只覺得那石碑刺眼無比。
他握著鑲嵌寶石手杖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感覺格外沉重。
身後的近侍們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他在石碑前站定，伸出手，象徵性地撫過上面古老的紋路。
這個動作意味著他重新接掌了這裡的一切。
“小友。”
這簡單的兩個字，讓他說出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手段果然驚人。”鼠王轉過身，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聲音卻有些發乾，“一夜之間，解決如此大患，真是…佩服。”
“職責所在。”
程水櫟的回答簡潔得近乎敷衍，她甚至沒有去看鼠王的表情，而是將目光投向那些漸漸聚集過來的其他種族的獸人。
他們的眼神複雜，但絕大部分獸人的目光裡面，都是對程水櫟的感激。
她知道，這一幕會被一些獸人永遠記住。
“既然管理權已交接完畢，我們就不打擾鼠王大人重整秩序了。”
程水櫟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淡，“至於合約中約定的其他事項，相信鼠王大人會盡快安排人與我接洽。”
她沒有提“軍工廠”，也沒有提“三成貨物”，但每個字都敲在鼠王最痛的神經上。
鼠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幾乎維持不住那勉強的笑容。
他還能說甚麼？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鐵一般的合約和事實面前？
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當然。”
程水櫟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熊輯帶著熊族侍衛們緊隨其後，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鏗鏘有力。
來時，他們是為了撲滅瘟疫。
走時，他們帶走了勝利，也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鼠王目送著那一行人消失在街道盡頭，晨曦的光芒逐漸變得明亮刺眼，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和冰冷。
他損失的不只是軍工廠的股份和貨物，更是一種對領地的絕對掌控力，以及……在獸人心中無可挽回的威信流失。
而此刻，程水櫟已經開啟了區域頻道。
正如她所料，新雪的“預熱”效果驚人。
雖然天剛亮，但頻道里的刷屏速度比昨晚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不過，話題的風向已然悄然轉變。
“臥槽！我剛睡醒，是我眼花了還是頻道瘋了？哪來的訊息啊？黑羽要賣特效藥了？真的假的？！”
“這流言到底哪來的？能找到源頭嗎？”
“那些有的沒的不清楚，咱就知道黑羽的人一直沒露面，黑羽安全區也一直是開放的。雖然都說他們有藥，但是我還是覺得是因為人家成員的身體素質原本就好吧。烏鴉又不是內部人員，就算是榜一，也不可能每次災難都有對應的解決辦法吧？”
“甚麼流言，我看是謠言吧？！還說甚麼一夜痊癒？開玩笑呢吧！我朋友燒了兩天了，馬上就要燒成傻子了！要是真的有藥，為甚麼不早早點拿出來！”
“鬥米恩升米仇，我手裡要是有藥，但是不確定這藥有沒有用，我也不拿出來。”
“樓上的？這句話甚麼意思？”
“你們聽人家說話就聽一半是不是？不管那是謠言還是真的，人家起碼說的清楚了。烏鴉這幾天都沒露面，就是忙著在獸人小鎮試藥呢！不確定藥有沒有用之前人家敢拿出來嗎？甚麼都不做還要被你們罵呢，要是做了沒做好，你們這些人不得用唾沫把人家淹死啊？！”
看著區域頻道里已經歪到離譜的討論方向，程水櫟差點被一口白粥嗆到。
新雪這傢伙，預熱是預熱了，但這風向引導得是不是有點…過於“自由發揮”了？
還“在獸人小鎮試藥”？
她明明是在獸人小鎮敲詐…
不，是履行合約，解決瘟疫啊！
藥物的效果驗證只是順帶的。
怎麼到了這些倖存者嘴裡，就變成了她拿獸人當小白鼠，冒著不確定的風險秘密試驗，最後終於成功了？
雖然從結果上看，他們好像…也沒完全說錯？
程水櫟揉了揉眉心，壓下那點哭笑不得的情緒。
算了，無論過程被傳成甚麼樣，最終的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這種略帶悲情和“忍辱負重”色彩的傳言，某種程度上，或許比直接宣告勝利更能觸動人心，也更能讓昨晚那些罵得最兇的人感到尷尬。
不過，不能讓謠言徹底失控。
她點開與新雪的私聊。
【烏鴉坐飛機】：區域頻道的風向有點歪了。
【烏鴉坐飛機】：試藥的說法太容易引起麻煩了。稍微引導一下，強調是基於可靠配方在獸人朋友身上驗證了效力，重點是驗證成功！強調我們黑羽擁有成熟可靠的藥物了。
【烏鴉坐飛機】：獸人小鎮即將開放就是最好的證明，別讓“試藥”這個詞成為區域頻道討論的焦點。
幾乎是資訊發出的瞬間，新雪的回覆就跳了出來。
【新雪初霽】：明白老大！我也剛看到，正想跟您說呢。
【新雪初霽】：這些人腦補的能力也太強了，給幾個詞彙就能編出來一大堆故事。你放心，我馬上安排人把風向帶回來！
程水櫟關掉私聊，端起碗慢悠悠地喝完剩下的白粥。
她知道新雪擅長這個，調控輿論也是一個商人應該掌握的技能，而新雪顯然是個絕佳的商人。
果然，沒過幾分鐘，區域頻道里開始出現一些內部訊息。
【區域頻道】：
“大家冷靜點，別瞎猜了。我剛從一個在獸人小鎮有熟悉獸人的兄弟那兒打聽到點實情。烏鴉大佬不是去試藥的，人家是帶著確定有效的配方去的！據說是從某個特殊渠道搞到的古方，但因為不確定使用時的具體劑量，才先去那邊落實。現在獸人全部痊癒，街道都消毒乾淨了，這說明配方完全可行，而且效果超群！”
程水櫟沒忍住彎了彎唇，這話可是一點也經不起推敲。
前幾天獸人小鎮也在鬧瘟疫，根本就沒開放。
而玩家與獸人之間有沒有明確的聯絡渠道，說是從獸人那打探到的訊息……
程水櫟輕笑一聲，無所謂了，只要有人信就好。
區域頻道就著這條訊息討論起來：
“樓上說的靠譜！說甚麼試藥啊，獸人也不是隨便咱們欺負的好吧，就算是烏鴉大佬也不行。明顯就是合作或者交易嘛！別忘了，烏鴉之前就跟獸人有交易，這次估計也是合作的一部分。人家獸人願意配合，肯定也是相信這藥沒問題。”
“沒錯！重點不是過程，是結果！結果就是：第一，藥有。第二，藥效驚人。第三，獸人小鎮馬上開放，眼見為實！那些還嘴硬說是謠言的，敢不敢等一等訊息，咱們龍國大區這麼多人，獸人小鎮只要開放，就肯定會有人路過！到時候，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對對對！黑羽這招大氣！比空口說白話強一萬倍！我現在就收拾東西，等著天一亮就開車。朋友們誰路過獸人小鎮了可別藏著掖著！要是真的…老子傾家蕩產也要買一份藥！”
“這些都不是甚麼問題啦。黑羽的實力，烏鴉的實力咱們都清楚，畢竟是榜一啦。就是…藥價…@新雪初霽，新雪大佬，給透個底唄？烏鴉那麼信任你，你肯定知道！大概甚麼價位呢？讓我們窮人也有個心理準備…”
“呵呵，現在知道叫新雪大佬了？昨晚罵黑羽走狗的時候呢？藥價？我看懸，這種救命神藥，換你你會便宜賣？”
“話不能這麼說，烏鴉大佬雖然是榜一，但做事一直有章法。之前也都給普通人留了活路。這次估計也不會太離譜…吧？”
“祈禱吧。反正我現在啥也不想了，就等著天亮了。只要是真的有用，我立刻把我倉庫裡那點家底全掛交易頻道，換錢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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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程水櫟掃過這些言論，神色平靜。
恐慌的潮水已經轉向，變成了追逐救命稻草的洶湧人潮。
而她，正是握著那根稻草的人。
好戲，才剛剛開場。
現在，她得想想，這藥，到底該怎麼賣了。
八點鐘，公路上的太陽終升起，天徹底大亮。
小李一早就坐在駕駛室裡面，他神色激動，但因為存活到現在養成的習慣，看到天亮也並未開車，而是看了一眼時間，確定沒問題，這才緩緩踩下油門。
不少人懷揣著和他一般激動的心情開車，但小李無疑是其中最大的幸運兒。
載具才開出去，他就遠遠望見路邊的岔路，那是進入獸人小鎮的路！
路口旁邊，豎著一個歪歪扭扭但異常醒目的新木牌，上面用炭筆潦草地寫著：“獸人小鎮——瘟疫已清，歡迎交易，禁止鬧事！”
很醜，但勉強能分辨出來。
小李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
他走下車，小心翼翼地拐入岔路。
道路兩旁，原本茂密但透著死寂的植被，似乎也恢復了些許生機。
而更遠處，獸人小鎮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見，他甚至能看到嫋嫋升起的炊煙！
是真的！
區域頻道的訊息很有可能是真的！
他壓抑著激動，雙腿不受控制地加快速度，幾乎要奔跑起來。
但遠遠的，他就發現今天的獸人小鎮與以往不太一樣。
進入小鎮的道路上，站著幾個和交易站相似的獸人，他們穿著防護服，站的筆直。
小李又有些緊張，腳步也慢下不少，正躊躇著不知道應不應該靠近時，還是穿著防護服的獸人說話了：“站住，人類！”
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從防護服下傳來，他抬起戴著厚重防護手套的爪子，做了個阻止的手勢：“小鎮剛清理完，想要進去交易或者參觀，得先登記，接受基礎檢查，確保你們沒有感染瘟疫。”
小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踏實感。
他連忙停下腳步，舉起雙手錶示無害：“好的好的！我理解！我不進去，我感染瘟疫了。我就站在這裡，問你們一些事情可以嗎？”
他後面那句話說得又急又快，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和期盼。
那個獸人聞言，頭盔下的目光似乎審視了他片刻，甕聲甕氣地問：“甚麼事？快點說。”
小李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就…就想問問，瘟疫…是不是真的被治好了？就是…用了藥？一夜之間就好了？”
獸人似乎有些不耐煩，但或許是看到眼前這人類看起來還算老實，他粗聲粗氣地回答：
“廢話！不然我們站在這兒幹甚麼？聞消毒水味兒嗎？你自己看那邊。”
他用戴著防護手套的爪子指了指鎮內一條相對熱鬧的街道。
透過稀疏的柵欄和清晨的陽光，小李能清楚地看到，幾個不同種族的獸人正在搬運貨物，看起來精神頭十足，交談聲也隱約可聞，一看就是沒有被瘟疫感染的！
甚至有個狸貓獸人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視線，還朝這邊揮了揮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