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楚熊族對她的保護是出於好心。
只是…
她根本不需要這樣的保護。
程水櫟沿著記街道慢悠悠往前走了,昏黃的路燈與人類社會的無異,要是道路兩邊的店鋪亮起燈,她也會有一瞬間的恍惚,懷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程水櫟忽然站定,微微蹙起眉,確定鼻息間的氣味沒錯,才再次吸了吸鼻子。
這種熟悉的氣味是……
豹赤麵包店裡面的味道?!
這氣味極其微弱,混雜在濃重的藥味和獸人本身的氣息中,幾乎難以察覺。
但程水櫟的嗅覺格外強悍,再加上豹赤麵包店裡面的氣味實在獨特,那種麥子和牛奶的芳香,只要聞到過一次,就不會輕易忘掉。
她立刻警惕起來,目光銳利地掃向氣味傳來的方向。
那是街道旁一條狹窄陰暗的小巷入口,豹赤的麵包店,可不在這個方向。
思考片刻,程水櫟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潛入巷口的陰影中。
她觸發了一下隱匿者之戒,一瞬間就像是融進了夜色一樣。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族長為了這件事還被打了一頓。那個人類的情況不清楚,但熊族絕對不是我們惹得起的!”
“熊族怎麼說在五大獸族裡面也是能排到第二的,真的認可一個人類成為他們的王嗎?熊緝那老傢伙到底在打甚麼算盤?那個人類知道信物的存在嗎?不會是被熊緝那老東西騙了吧?”
“這不是我們應該操心的事情!當務之急,是把熊王是一個人類這件事散播出去。據我所知,熊族領地裡面那些強壯的獸人可是都不清楚這件事的。”
“到時候…恐怕他們自己都要打起來!咱們就趁亂把藥拿到手,還能順便報了族長的仇!”
“沒錯!”
這句話說完,小巷中忽然安靜下來,程水櫟耐心等待著,片刻後,寂靜被咀嚼聲打破,似乎是東西太好吃了,那個豹族獸人又感慨著開口:“豹赤這手藝真是沒得說,王把他叫來為咱們免費提供食物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就是就是,之前執行公務哪裡吃過這種好東西啊!不過現在族裡這種情況,王應該不會給豹赤發放應有的報酬吧?”
“呵,那小子除了做麵包還能做點甚麼?為咱們豹族做點貢獻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還想要報酬?怎麼不上天呢他?!要不是獸人小鎮這邊歸鼠王管,咱們不敢在鼠王的地盤上鬧事,他那麵包店的收益也應該有咱們的一份才是!”
剛才還向著豹赤的獸人聽到這話,似乎也想起了豹赤麵包店的生意有多好,嫉妒勾了上來,說出口的話也夾雜著惡意了:
“要我說啊,咱們就直接去問豹赤要!他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只要咱們開口了,他就沒有不給的道理!”
另一個獸人似乎又咬了一口麵包,咀嚼幾下後道:“我們該做的也做的差不多了,熊族獸人那邊也有別的兄弟做。要不…嘿嘿。”
他笑得猥瑣極了,程水櫟光是聽著就覺得不適。
“現在找豹赤去?都是兄弟,要點保護費甚麼的?”
“保護費?甚麼年代了還搞這一套。你也說了……咱們和他都是兄弟,既然如此,給兄弟點遊戲幣花花,不是應該的嗎?”
聲音停了片刻,兩個豹族獸人又忽然一同笑出聲。雖然只是笑聲,可裡面帶著的興奮和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程水櫟在陰影中眯起了眼。
原來豹族的這些獸人不只是想趁亂搶藥,還打著煽動熊族內亂,報仇的主意。
不僅如此同族的豹赤他們也不想放過。
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只是可惜讓她聽到了。
要是別的熟悉的獸人,程水櫟可能轉身就走了,煽動熊族內亂這事比一個獸人被欺負這事嚴重許多。
可偏偏是豹赤…
她能理直氣壯的說自己不欠任何一個獸人甚麼,除了豹赤。
那段時間與豹赤合作賺到的遊戲幣,確實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優勢。
而現在,豹赤有困難…要是她沒撞見就算了,但既然撞見了……
聽著巷子裡腳步聲朝外走來,程水櫟悄然後退,如同鬼魅般融入更深的黑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看著兩個身形矯健的豹族獸人從巷子裡走出,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朝著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程水櫟眉頭微挑,立刻跟上。
兩個豹族獸人邊走邊聊,渾然不覺已被跟蹤。
“你說豹赤那小子現在在做甚麼?王叫他給所有執行公務的兄弟提供伙食,他應該還在營帳吧?”
他們口中的營帳,是各個種族臨時在獸人小鎮的聚集地。
重病患者都在醫院或者靠近醫院的街道,而家屬或族內能做主的獸人,都臨時在營帳裡面住著。
“沒錯,第一小隊他們去的遠,回來要不少時間,肯定還沒吃晚飯。豹赤就是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現在就回領地去!”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已經看到遊戲幣在朝著他倆招手了,腳下的動作越來越快,恨不得現在就飛到豹赤那裡。
兩名豹族獸人顯然對獸人小鎮的佈局很熟悉,他們穿過幾條小巷,避開主幹道,很快就來到了一片臨時搭建的營地區域。
這裡比街道上更為混亂,各色帳篷雜亂地擠在一起。
程水櫟看到其中一片區域飄著豹族的旗幟,幾頂較大的帳篷圍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燃著篝火,一些豹族獸人或坐或站,低聲交談著。
而在角落的一個簡易灶臺旁,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這邊,忙碌地揉捏著麵糰。
是豹赤。
他看上去比之前在麵包店時疲憊了許多,耳朵微微耷拉著,尾巴也無精打采地垂在身後。
灶臺上擺放著一些剛剛出爐的麵包,麥香和奶香頑強地穿透了營地的雜亂氣味,勾勒出一小片溫暖的區域。
“看,在那兒!”一個豹族獸人用下巴指了指豹赤的方向,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
“走。”另一個獸人舔了舔嘴唇,率先走了過去。
程水櫟雙手插兜,緊緊跟在後面。
隱匿者之戒的效果比她想象中要好上不少,儘管這裡獸人眾多,來來往往的視線紛雜。
但那些目光就算偶爾落在她身上,也會很快移走。
他們看到程水櫟就像是看到了一塊石頭,一棵普通的樹,根本不會過多在意。
這就是隱匿者之戒的作用!
“豹赤!”那個豹族獸人提高了音量,語氣帶著刻意的熟稔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自傲。
豹赤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看到來人後,他表現出來一種明顯的不耐煩,而後放下手中的麵糰,擦了擦手。
程水櫟以為他終於有了出息,能自己面對這些傢伙時,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低,甚至是囁嚅:“豹牙哥,豹爪哥…你們…你們怎麼來了?是麵包不夠嗎?我、我還在做,下一批很快就好。”
程水櫟:“……”
很好。
還是這麼社恐,但有進步。起碼敢表達自己的不滿了,儘管沒有說出來。
要是有眼力見的獸人,這時候就已經自己離開了,但豹牙和豹爪就是來找事的,自然不可能這麼輕易離開。
豹牙嘿嘿一笑,走上前,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個剛出爐的麵包,掰了一塊扔進嘴裡:“嗯,味道是不錯。豹赤,你小子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豹爪也湊過來,一手搭上豹赤的肩膀,力道不輕:“兄弟們在外面辛苦奔波,都是為了族裡。你在這兒做點麵包,算是輕鬆的了。”
豹赤的肩膀縮了縮,勉強笑道:“是,是,兩位哥哥辛苦了。”
“辛苦嘛…確實是辛苦,”豹牙咽看,王只讓你提供食物,這來回的路費,打點關係的費用,可都沒著落呢。”
豹赤的臉色白了白,他聽懂了對方的弦外之音:“我…我身上帶的遊戲幣也不多…”
“不多?”豹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裡,“你那麵包店生意不是好得很嗎?鼠王地盤上的店鋪,日進斗金吧?跟我們哭窮?”
“就是,”豹牙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威脅,“都是同族的兄弟,現在族裡困難,你出點力,支援一下哥哥們,不是應該的嗎?等這事過去了,哥哥們還能忘了你的好?”
豹赤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神裡充滿了掙扎和無奈。他清楚這些“兄弟”的秉性,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恐怕永無寧日。
要拒絕!
就是捱打了也要拒絕!
要是程水櫟知道他現在在想甚麼,一定會覺得欣慰極了!她從來不怕豹赤這邊有甚麼麻煩,她只怕她願意為豹赤出頭,而豹赤卻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
豹赤的嘴唇顫抖著,眼神裡掙扎更甚。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不行…”
聲音很輕,卻讓豹牙和豹爪同時愣住了。
“甚麼?”豹爪以為自己聽錯了,搭在豹赤肩膀上的手猛地用力,幾乎要把他提起來,“你再說一遍?”
豹赤疼得臉色發白,但這次卻沒有退縮,他抬起頭,儘管眼神依舊帶著恐懼,卻透出一股罕見的執拗:“我說…不行。我的遊戲幣…是留著…留著請員工、擴大店面的…不能給你們…”
“好小子!長本事了是吧!”
豹牙怒極反笑,一把揪住豹赤的衣領,“給臉不要臉!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知道誰才是哥哥了!”
他揚起拳頭,帶著風聲就要砸下。
豹赤下意識地緊閉雙眼,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卻沒有求饒。
但預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
一隻纖細卻異常穩定的手,在半空中牢牢扣住了豹牙的手腕。
豹牙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任憑他如何用力,竟無法撼動分毫。
他驚愕地轉頭,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黑眸。
程水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之間,她的身影在篝火的跳躍光影中顯得有些單薄,但周身散發出的冷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誰?!”豹爪又驚又怒,下意識地想推開阻擋,卻發現自己的手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格開。
程水櫟鬆開豹牙的手腕,順勢將豹赤往後輕輕一帶,讓他脫離了豹爪的控制範圍。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漠:“他的錢,就是他的,和你們有甚麼關係?不盯著自己口袋裡的東西,反而伸手去掏別人的口袋,這就是你們的教養?”
豹牙揉著發痛的手腕,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程水櫟。
他這才注意到這個突然出現的人類女性,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若不是她主動出手,他們根本毫無察覺。
“人類?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敢管我們豹族的事!”
豹爪的態度瞬間強硬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種強大的存在面對弱小時的傲慢,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程水櫟制止他的動作時,有多麼輕鬆。
“人類?”豹牙顯然要機靈不少,他瞬間意識到,最近被議論紛紛的,也是一個人類。而且獸人小鎮能被稱作獸人小鎮,就是因為夜間幾乎只有獸人能夠留下,現在一個人類出現在這裡……
豹牙上下打量程水櫟,眼睛驚疑不定:“你就是熊族的新王?”
程水櫟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掃過豹牙和豹爪驚疑不定的臉,最後落在他們因為緊張而微微抖動的耳朵上。
這裡的騷動吸引了不少目光,聽到這句話後,幾乎所有的獸人都站了起來。
無論出現在獸人小鎮的哪裡,程水櫟都是萬眾矚目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在瘟疫期間,獸人小鎮的安保已經全部由熊族接管。
熊族守衛們原本只是在遠處警戒,聽到“新王”二字,立刻如同接到無聲的命令,迅速而有序地圍攏過來。
為首的熊族守衛長身材格外高大,他徑直走到程水櫟身側半步之後,微微躬身,聲音低沉:“王,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