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水櫟的目光淡然,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篤定,抬唇說出那四個字:“應該是它。”
年輕男人:“!!!”
所有玩家:“!!!”
無面笑匠:“……!”
推翻盛宴!
她不是在開玩笑!
她竟然真的想,藉助規則,讓玩家將無面笑匠當成甜點材料!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以?!
但這邏輯…似乎…
誒?還真的完美自洽了!
無面笑匠周身的氣息徹底狂暴了。
陰影如同活物般從它身後蔓延開來,整個宴席現場的光線都暗淡下去,狂風驟起。
“褻瀆者…你該死!”
它發出了不似人類的咆哮!
那年輕男人被這恐怖的威壓衝擊得直接癱軟在地,站都站不起來。
程水櫟卻在這狂暴的中心巋然不動,她甚至微微歪頭,看向那因暴怒而形態都有些扭曲的無面笑匠,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疑惑:
“怎麼?難道規則不允許指出事實?”
“還是說,你定下的剔除雜質的規則,本身就不包括你自己?”
“如果規則連制定者都無法約束……”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在死寂和風暴中格外清晰。
“那這規則,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笑話,最該被剔除的…雜質嗎?”
這聲音準確地傳進每一個玩家,每一隻怪物的耳朵裡,迫使他們不得不開始思考。
如果規則是至高無上的,這個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應該在規則之中,而按照烏鴉給出的邏輯,這個要被清除的“雜質”,可不就是無面笑匠本人嗎?
而如果規則不是至高無上的……
那始終在規則之內,遵守規則,無法抵抗無面笑匠的玩家們,又是甚麼?
癱軟在高臺上的年輕男人,瞳孔因恐懼和接收到的資訊收縮。
他看著下方那個平靜的身影,又看向臺上那憤怒到極致的無面笑匠,一個荒誕卻無比強烈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腦中瘋長!
如果…如果烏鴉說的是對的呢?
如果這個肆意玩弄他們,定下殘酷規則的存在,本身才是破壞“完美盛宴”的根源呢?
這個念頭如同一點星火,落入了乾涸的草原。
不僅僅是年輕男人,所有玩家,甚至那些原本呆滯的侍從和賓客,空洞的眼眸中都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思考痕跡!
規則本身,在程水櫟的話語下,開始對無面笑匠進行微妙的審視。
“不!”
無面笑匠發出了比之前更加淒厲,甚至帶著一絲恐慌的尖嘯。
它感受到危機了!
“我是規則!我就是盛宴!”
它瘋狂地咆哮,試圖用更強的力量碾碎程水櫟這個膽大包天的褻瀆者。
但這一次,陰影的擴張卻像是遇到了明顯的阻礙。
那些有威脅的東西不再像之前那樣順暢地瀰漫,反而在擴散之後,發出了滋滋的聲響,如同電流短路了一樣,甚至開始自行潰散。
程水櫟彎起嘴角,勾出一抹得逞的笑。
她其實並不清楚這一通關於規則的理論會不會影響到無面笑匠,她講這些話的目的有兩個。
第一,激勵這個被選中的玩家去攻擊無面笑匠。
第二就是,引起無面笑匠的憤怒,讓這傢伙對她的“不滿”加深,加深到無法自控的程度,從而對她出手。
程水櫟不清楚規則會不會自我修正,但規則一定是生效的,而且是限制無面笑匠的。
現在的程水櫟又沒有違背甚麼規則,它怎麼能動手呢?
它一動手,不就是違背規則了嗎?
既然違背了規則,就要接受規則的懲罰!
無面笑匠周身翻湧的陰影劇烈震盪,那光滑的面具上甚至隱隱浮現出扭曲的五官輪廓。
它死死盯著程水櫟,那無形的目光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利刃將她洞穿。
“你…你…”
無面笑匠的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殺意。
程水櫟迎著那足以讓任何玩家精神崩潰的注視,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平靜。
“看來,被我說中了。”
“而且你剛剛想要對我動手,你這個規則怪物,也違背了規則對吧?”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碎了這場鬧劇!
程水櫟的話音落下,規則的反噬正好達到了最高峰!
無面笑匠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仰著頭髮出了絕非人類所能發出的,夾雜著狂怒的尖嘯。
高臺上的年輕男人被這恐怖的景象嚇得幾乎昏厥,但求生的本能讓他死死咬住嘴唇,無形的壓力讓他口中溢位了鮮血,腥味一直在蔓延。
他看著臺下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一個瘋狂的念頭忽然湧現。
“既然雜質…既然最大的雜質…”
他喃喃著,掙扎著從地上爬起,目光猛地鎖定在因規則反噬而痛苦扭曲的無面笑匠身上。
“既然最大的雜質就是這隻怪物,那麼只要殺死這隻怪物!”
他的雙眼亮的可怕,儘管他的手中沒有武器,只有剛才因為腿軟而撿起來防身的一把餐刀。
但……
“殺了你…殺了你我們才能活!殺了你這個雜質!”
他嘶吼著,將所有的恐懼和絕望化為一股蠻力,握著那柄小小的餐刀,踉蹌著衝向無面笑匠!
無面笑匠雖然處於規則衝突的痛苦中,但也不是誰都能挑釁的。
此刻見到這個渺小的祭品竟敢主動衝過來,暴怒更甚,一條扭曲的陰影觸手如同鞭子般抽向年輕男人。
這一擊,蘊含的力量遠超之前對付任何玩家。
要是抽實了,年輕男人瞬間就會化為肉泥。
所有玩家都屏住呼吸,雙眼緊緊盯著這一幕。
握著餐刀的男人雙目通紅,顯然已經喪失理智,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殺死它!結束整個副本!”
他像是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衝向那沸騰的陰影。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的時候,異變陡生。
無面笑匠的觸手彷彿撞上了一堵絕對無形的牆壁,在距離男人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停滯,而後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寸寸碎裂,一點一點湮滅!
無面笑匠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整個身影都虛幻了幾分。
“它不能直接攻擊被規則選中的廚師!”磐石猛地反應過來,大吼道,“至少在甜點製作完成或被明確拒絕之前,它不能!這是它自己定下的規則!”
年輕男人聽到這聲吼叫,眼中的瘋狂更甚,甚至帶上了一抹狂喜!
“它不能殺我!它不能!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狀若癲狂,手中的餐刀狠狠刺向無面笑匠那扭曲翻騰的陰影本體!
“你敢攻擊我?”
無面笑匠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島嶼似乎都在它的怒火下顫抖。
但它周身沸騰的力量卻像是被無數無形的鎖鏈束縛,每一次試圖凝聚攻擊,都會被無形的規則強行打散,而後泯滅!
它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微不足道的餐刀,帶著一個渺小祭品全部的絕望和瘋狂,刺入它由規則和陰影構成的身體……
噗!
一聲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
餐刀沒入了陰影之中。
沒有鮮血,沒有實體被刺穿的感覺。
但無面笑匠的動作,卻在這一刻驟然僵住。
它那不斷扭曲的身體和麵具,徹底凝固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所有玩家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難道…成功了?
就這麼…簡單?
程水櫟微微蹙眉,感覺有些不對勁。
規則的反噬和限制是真的,無面笑匠無法直接攻擊它選中的廚師也是真的。
但一個規則怪物,真的會如此輕易地被一柄普通的餐刀…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呃…啊…”
手持餐刀的年輕男人突然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握著餐刀的手臂,從指尖開始,面板迅速變得灰敗,乾癟,彷彿所有的水分和生命力都在被瞬間抽乾。
那灰敗的痕跡如同蔓延的瘟疫,沿著他的手臂急速向上,掠過肩膀,爬向他的軀幹,頭顱……
“不…不…”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想要鬆開餐刀,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和刀柄牢牢粘在了一起,或者說,他整個存在,正在被那柄刺入陰影的餐刀吸收!
“甜點…需要…材料…”
無面笑匠那凝固的身影發出了低沉而充滿惡意的聲音。
它那光滑的面具重新轉向臺下,雖然看不到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上面浮現出的,是計謀得逞的冰冷嘲諷。
“自願…奉獻自身…作為材料的…廚師…果然是…最…美味的…部分…”
它的聲音帶著一種品嚐美食般的愉悅顫音。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年輕男人的身體在短短兩三秒內徹底化作了一尊保持著前刺姿態的石膏像。
而後,石膏像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咔嚓聲不絕於耳,最終徹底崩碎,化為齏粉,飄散消失。
只有那柄餐刀,哐噹一聲掉落在高臺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而無面笑匠卻像是剛才的不愉快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它舒展了一下身體,彷彿剛剛享用了一道開胃小菜。
“感謝這位賓客…”它刻意停頓了一下,用這個小小的空隙帶著滿滿的來觀察臺下玩家們的表情,而後才像是滿意了一般說出後面的臺詞:“慷慨的奉獻。”
無面笑匠恢復了自己的腔調,像是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隨即目光再次掃過程水櫟,帶著毫不掩飾的遺憾。
“可惜…主菜似乎並不願意主動上臺。”
“那麼…按照規則…這次的製作…”
無面笑匠的聲音拖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顯然是成功的!”
它故意停頓,享受著玩家們再次被恐懼攥緊心臟的感覺。
空氣死寂。
年輕男人化作飛灰的景象還灼燒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自願攻擊,反而被當成甜品吃掉!
這殘酷的轉折徹底擊潰了大部分玩家心中剛剛燃起的的反抗火苗。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全場。
無面笑匠享受著這片死寂,它舒展著陰影構成的身體,像是飽餐後的猛獸,慵懶而滿足。
它的目光再次掃過程水櫟,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被挑釁後的餘怒。
“那麼…接下來!甜品時間繼續!”它用詠歎調宣佈,聲音裡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十分鐘後,我們將會挑選下一個廚師,再次做出選擇!希望下一位…能為我們帶來更…精彩的表演!”
倒計時,再次開始。
那個煽動過攻擊烏鴉的瘦小男人癱在地上,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褲襠處溼了一片,散發出腥臊的氣味,卻無人嘲笑。
玩家們一個個臉色緊繃,握著武器如臨大敵。卻又不清楚應該如何面對這隻怪物,一時之間只能站立在原地,等著新一輪的結果出來。
而程水櫟……
程水櫟輕輕拍打著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剛才無面笑匠與規則對抗時,似乎有些許無形的灰燼飄落。
她拍打的動作很仔細,很認真,彷彿置身於某個需要保持儀容的宴會,而非生死一線的恐怖屠場。
拍打完灰塵,她再次抬起頭,望向無面笑匠。
這一次,她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探究或嘲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如同萬載寒冰,深不見底。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壓抑的寂靜,傳入每個玩家,以及無面笑匠的耳中。
“我想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你違背了規則。”
程水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切開了虛假的平靜。
無面笑匠那慵懶舒展的陰影微微一滯。
“哦?我親愛的賓客,何出此言?”
它的語調依舊帶著戲謔,但那份從容底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像是害怕拼命遮掩的東西被發現一樣。
程水櫟沒有理會它的表演,只是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你對一個沒有違背任何規則的賓客,也就是我,動手了。”
“規則已經在第一時間制止了你,但你違背了規則這件事,已經成為了事實。”
以為結束一輪甜品時間就能把這個插曲糊弄過去嗎?
程水櫟可是絕對會揪著不放的。
她笑著抬起頭,對著這隻怪物再次使用了洞悉。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
“規則怪物無法被玩家擊殺”這條規則,應該已經失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