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大佬……”好好細微如蚊蚋的聲音傳來，她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握著刀叉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們……真要吃嗎？”
程水櫟微微搖頭，目光掃過全場。
磐石小隊的人顯然訓練有素，雖然臉色發白，但笑容維持得相對自然，動作也還算鎮定。
其他大區的玩家則表現各異，有人冷汗涔涔，有人眼神閃爍，都在極力控制著恐慌。
但無論怎麼說，現在的局面都不算太糟。
規則是相對的，限制了玩家的同時，也限制了這個副本boSS。無面笑匠要想殺人，就要玩家們先違背規則。
程水櫟想到這裡，在心裡又嘆了口氣。
無面笑匠那滑膩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看來，客人們都有些拘謹呢。如此美味，若不品嚐，豈不是辜負了我的心意？”
它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霎時間，所有玩家面前的餐盤彷彿活了過來，裡面的食物散發出更加誘人的香氣，那香氣彷彿具有魔力，直往鼻子裡鑽，勾動著人類最原始的食慾。
好幾個玩家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迷離。
“吃吧……吃下它……”一個充滿誘惑的低語直接在眾人腦海中迴盪，“這是主人的好意，拒絕是不禮貌的……吃下它，你們就能獲得力量……活下去的力量……”
甚麼情況？
程水櫟眼神一凜，立刻察覺到這香氣有問題。
她意志堅定，尚且覺得有些心煩意亂，更別提其他玩家了。
一個其他大區的白人玩家不斷吞嚥著唾液，手臂一直在顫抖，卻是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始終在伸向面前的盤子。
這是食物……
香味四溢的食物！
從進入這個世界開始，他就沒吃過一頓好飯。
這些東西這麼香，他幾乎都想到送入口中後味蕾能感覺到的滋味了。
儘管盡力控制著，可自制力還是比不上慾望的誘惑。
餐刀落在肉塊上，那一瞬間，那個人完全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他的神色輕鬆而滿足，臉上是自然而然的微笑，顫抖和吞嚥的掙扎都不見了，那雙手輕輕用力，優雅而利落地切下一小塊肉，抬手送入口中。
輕輕咀嚼，而後嚥下。
他就像是吃到了甚麼絕世的美味一般，眼睛微微亮起，胳膊一次又一次地伸出。
但大家都看明白。
在接觸到食物的那一瞬間，這個人…
就已經不是玩家了。
他的表情麻木而自然，和其他餐桌上面的客人一般無二。
吃下肉，或者被蠱惑著觸碰到肉，就會變成這樣。
程水櫟的目光落在餐桌上，她盯著一顆配菜，若有所思。
“我…我不…”
坐在程水櫟臨側的女玩家眼神掙扎，手中的叉子顫抖著，緩緩朝著那塊肉排伸去，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崩潰，只剩下恐懼。
她旁邊的隊友想要阻止，卻礙於“保持微笑”和“勿拒絕好意”的規則，不敢有太大動作，只能用眼神拼命示意。
那是磐石小隊的人。
無面笑匠臉上的笑容似乎擴大了，全體玩家也都屏住呼吸，就連唱片機中的音樂也急促起來。
一切的一切，都在催促著玩家們吃下食物！
不吃就是違抗“無面主人的好意”，吃下又會變成“無面主人的傀儡”。
似乎…真的進退兩難了。
而且…
程水櫟的目光在餐桌上轉過一輪，無面笑匠這一次是隨機從一名玩家開始施壓的，就是那位白人玩家。而後順時針開始轉，第二個受害者就是這位磐石的女玩家，緊接著是磐石的所有成員，再往後就是程水櫟她們兩個。
要找到破局的辦法。
程水櫟的視線落在其他桌子的客人身上，觀察片刻後，終於做出了決斷。
在女玩家的叉子即將就要碰到肉排的瞬間。
“啪嗒。”
一聲輕微的脆響。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無面笑匠那無形的注視，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程水櫟不知何時，已經用餐刀將肉排旁邊作為裝飾的一顆烤蘑菇切成了兩半，然後用叉子叉起一半，動作自然地將蘑菇邊緣在餐盤裡一塊凝固的醬汁上蘸了蘸。
隨即，送入了口中。
她咀嚼了兩下，臉上那原本有些敷衍的微笑，似乎變得…真誠了一點點？
“味道不錯。”
程水櫟嚥下蘑菇，甚至還點評了一句，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
全場死寂。
好好目瞪口呆地看著程水櫟，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磐石小隊的人也是一臉錯愕。
她吃了？！她居然真的吃了？！
無面笑匠那紅色的微笑弧度似乎僵硬了微不可查的一瞬，但它很快恢復了那副優雅的腔調：“看來，這位尊貴的客人很懂得欣賞美食。”
程水櫟沒有看它，反而將目光投向那個差點失控的女玩家，語氣帶著一絲隨意，閒聊一般提醒：“裝飾的蘑菇火候恰到好處，醬汁也調得不錯，你也試試吧。”
那女玩家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明白了程水櫟的暗示！
不能拒絕主人的“好意”，雖然必須要吃東西，但沒說必須吃主菜！
可以先從無關緊要的，絕對安全的“裝飾品”入手！
肉安不安全大家不清楚，但這些菜，這些蘑菇、歐芹、西藍花和迷迭香，他們還能不認識嗎？
就算不好吃！也比把命丟在這裡要好得多啊！
磐石小隊的那個女人幾乎是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立刻學著程水櫟的樣子，切了一小塊裝飾用的西藍花塞進嘴裡，強行擠出笑容：“是……是的，很美味！”
有了程水櫟帶頭，其他玩家也瞬間找到了突破口。
一時間，長桌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對裝飾配菜的“讚美”。
“這麵包脆片很香！”
“水果很新鮮！”
“嗯，這個醬汁味道獨特……”
無面笑匠沉默地“看”著這一切，面具上的紅色微笑依舊，但周圍的氣氛卻莫名冷了幾分。
它的精心準備，居然被這個人用這樣輕鬆的方式化解了。
好好壓低聲音，帶著無比的敬佩：“大佬！你太牛了！你怎麼敢…”
程水櫟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低聲回道：“規則只說了享用食物，沒規定必須吃哪一部分。它讓這些食物變得好吃，來暗示我們吃主菜，本身就是一種引導。而且你看…”
程水櫟重新拿起刀叉，露出自然而然的笑容：“其他桌子上的客人都對這些蔬菜視若無睹，他們是怪物，他們不吃的，不正是我們可以吃的嗎？”
好好沒忍住偷偷給她豎起一個大拇指，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繼續裝模作樣切割著食物，時不時還用叉子叉起蔬菜送入口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宴會的氣氛依舊詭異。
無面笑匠再次開口：“客人們似乎對主菜有些疑慮？這真令人傷心。或許…我應該給你們一些自由時間？”
它說完，轉著頭看過所有客人一眼，又優雅地彎腰鞠了一躬，溫聲道：“各位客人，一會見。”
話音落下，它就像是出場那樣，化作一團陰影融進黑暗中了。
玩家的餐桌上很安靜，其他餐桌上坐著的客人們雖然依舊在進食，但聲音明顯小了不少。
一個瞧著五大三粗的黑人忽然扔掉手中的刀叉，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終於走了，真是見鬼。”
“凱爾！”他身邊坐著的隊友低聲喝道，似乎是想制止他的動作。
但無面笑匠確實離開了。
見他沒被懲罰，其他人才陸陸續續放下手中的刀叉，竊竊私語聊起來。
最引人矚目的自然是那個白人玩家，整張桌子，只有他沒有放下刀叉，他依舊保持著完美的用餐禮儀，臉上掛著與周圍那些“客人”如出一轍的、標準而空洞的微笑，一小口一小口，緩慢而堅定地切割、進食。
他盤子裡的肉排已經少了一小半，醬汁沾在他的嘴角，他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就那樣安靜地吃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麵前的食物。
這詭異的一幕讓剛剛鬆懈下來的氣氛再次凝固。
“他……他沒救了，是不是？”
好好聲音發顫，別開了眼睛，不敢再看。
他旁邊坐著的隊友緊緊抿唇，卻連目光都沒敢落在那位白人玩家身上。
“我們要抓緊時間，”程水櫟淡淡開口，“搞清楚自己的陣營。”
磐石和小隊的人閒聊兩句，忽然湊到程水櫟這邊道謝：“剛才多虧了烏鴉小姐！要不是您在關鍵時刻出言提醒，我們這個小隊友還真不一定能活下來。”
被程水櫟救下的那個女人也看過來，面露感激。
經過這件事，磐石小隊的人似乎對程水櫟二人改觀不少，儘管程水櫟並不在乎。
磐石清楚現在最應該做甚麼，當即深吸一口氣道：“雖然大家來自不同的大區，但現在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在搞清楚這個副本的機制之前，希望大家還是暫時放下對彼此的敵意，共享資訊。”
“共享資訊？”率先放下刀叉的那個玩家冷哼一下，程水櫟記得，他叫凱爾。
凱爾的目光在磐石小隊那幾個人身上來回轉了一圈，又忽然落在程水櫟身上，道：“我只喜歡強者，只有強者才擁有話語權。這位…老先生？在我這裡，你還沒有說話的權利。”
磐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身側的隊員更是霍然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
餐桌上的氣氛驟然繃緊，剛剛緩和下來的合作意向蕩然無存。
“凱爾！”
他的隊友再次低聲警告，但凱爾渾不在意，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挑釁地看著程水櫟，“怎麼樣？神秘的東方小姐，我覺得你比這個老頭子有意思多了。要不要來我們這邊？我們只認拳頭，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聯盟。”
磐石那邊的人都看過來，程水櫟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你的強者理論，是指第一個放下刀叉，迫不及待展示自己有多鬆懈的人嗎？”
凱爾的笑容僵在臉上。
程水櫟終於抬眼看他，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凱爾感到一種奇怪的輕蔑。
“那個怪物只是暫時離開，規則依舊存在。你剛才的動作，算不算失禮？算不算破壞了愉悅的用餐氛圍呢？你說，如果它現在回來，它第一個會找上誰？”
凱爾的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他猛地看向周圍，那些原本在安靜進食的“客人們”不知何時都停下了動作，空洞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嘴角咧開一模一樣的，詭異的微笑。
無聲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我……”
凱爾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剛才的行為確實輕率。
他下意識地重新拿起刀叉，動作僵硬。
程水櫟不再看他，轉向磐石小隊隊長，微微頷首：“情報共享確實必要，在找到自己的身份之前，我想我們應該是同盟。”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各自互相介紹著。
這個副本一共有三十二人，共計六個隊伍。
龍國大區出乎意料的有兩隊，程水櫟二人和磐石六人。
剩下的玩家雖然沒有介紹的大區，但看膚色和一些外貌特徵也能看出他們不屬於一個大區，而且各自之間火藥味十足。
“坐在這裡是不會找到線索的，我們應該站起來探索一下這裡的環境。”
“宴席開始之前你們在做甚麼？”
說話這人來自來的最晚的一支隊伍，他神色刻薄，道：“來的早的人不努力，才導致我們現在要冒著危險去尋找線索！”
來的最早的是一支白人小隊，都是各個大區的精英，誰能忍受這種明顯的指責呢？
“我們在做甚麼和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管好你們自己。”
“把指責別人的時間花在探索上面，我們現在早就找到線索了！”
“我們這個臨時聯盟還真是可笑，最靠譜的居然是那些龍國人。”
這些人七嘴八舌爭吵一通，不知道是哪句話出了問題，那個一直在安靜進食的白人玩家突然停下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