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堯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對她們說了聲“我接個電話”,便起身走到了包廂外的小露臺上。
玻璃門沒有關嚴,隱約能聽見他壓低的聲音,一開始是“嗯”、“知道了”,後來似乎帶上了點不耐和堅持。
“媽……我的事我自己有數。”
“她很好,您別這樣。”
“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家世……”
字句斷斷續續,但意思再明確不過。
包廂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絲竹聲似乎也遠了。
季晚抬眼看向對面的林溪。
林溪正低頭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裡的一塊藕,側臉平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不清情緒。
但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和過於專注撥弄藕片的動作,洩露了她並非毫無波瀾。
季晚心下了然。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拿起公筷,給林溪碟子裡添了一塊更嫩的魚腩,輕聲說:“這魚趁熱吃才好。”
林溪抬起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感激,也有些許掩飾不住的澀意。
“謝謝晚晚姐。”
林溪是碩士畢業,比季晚小了兩歲。
很快,宋堯回來了。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底藏著一絲煩躁和尚未褪去的堅決。
他坐回座位,第一眼先看向林溪,目光帶著詢問和安撫。
林溪回看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宋堯似乎鬆了口氣,這才轉向季晚,帶著歉意道:“不好意思,家裡有點事。”
季晚莞爾,舉了舉茶杯:“沒事,菜還熱著。”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有些事,急不來,但心意最重要。”
宋堯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再看向林溪時,那份堅定更加明晰。
他伸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林溪的手,只是很短的一下,隨即鬆開,彷彿一個無聲的承諾。
飯局繼續,後來的話題刻意繞開了某些區域,聊了些無關痛癢的新聞和電影。
只是那份最初的、純粹的“舒服”終究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氣氛——有未被擊垮的柔情,有外來的壓力,也有朋友間心照不宣的支援。
散場時,秋風已帶上了涼意。
宋堯護著林溪上車,仔細幫她繫好安全帶。
季晚站在臺階上看著,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
說實話,季晚覺得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宋堯了。
這才是宋堯本該有的樣子,有在意的人,有在意的事業,有自己明確的目標。
而且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感覺真的好融洽,就好像他們本該就應該在一起,那種感覺,很奇妙。
車子駛離前,宋堯降下車窗,對季晚說:“今天謝謝了,晚晚。”
季晚擺擺手,笑容在夜色裡顯得溫和而透徹:“路上小心。有事……隨時說話。”
車子匯入車流。
季晚站在原地,攏了攏風衣。
她知道,那通電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已經盪開。
而宋堯那片刻的緊握和眼底的堅定,讓她明白,這場三個人的飯局,以及飯局之外的風雨,或許才剛剛開始。
她轉身走進寒涼的夜裡,心裡想的卻是:堅定固然可貴,可現實這堵牆,有時候比想象中更厚、更冷。
她真的希望宋堯能堅守自己這份來之不易的愛情,林溪是位很好的姑娘,也值得被宋堯全心全意的對待。
空氣裡還殘留著酒店洗手間那略帶甜膩的香薰氣息,林溪甚至能感覺到指尖被宋堯握過的那點溫熱。
電梯轎廂平滑上升,鏡面映出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手裡攥著的、印著酒店logo的紙巾,宋堯在她下車前匆匆塞給她的,說擦擦手。
一點微不足道的體貼,卻像一小簇溫火,烘著心口。
另一邊,司機駕駛著車子安靜地將車駛入別墅區,碾過路面平整的瀝青,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規律得近乎催眠。
宋向東靠在後座,目光掠過窗外一棟棟在夜色與綠化中靜立的房屋輪廓,最後停在最深處那幢熟悉的建築上。
門廊燈亮著,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卻也讓大面積的陰影更顯沉厚。
宋向東推門進去,玄關的感應燈應聲而亮,光線冷白,瞬間刺破了他從外面帶回的、那一點點溫存的夜色。
客廳沒有開主燈,只有沙發邊一盞落地燈孤零零地亮著,投下一圈昏黃卻界限分明的光域。
宋母就坐在那圈光裡,背脊挺直,像一尊精心保養卻線條冷硬的玉雕。
宋向東腳步頓了一瞬,鞋底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他下意識地放輕動作,換了拖鞋,低聲打招呼:“你還沒休息?”
妻子沒應聲,甚至連眼睫都沒抬一下,手裡捧著一本硬殼精裝書,書頁卻長久地停在某一面。
空氣裡浮動著昂貴的、帶有冷冽木質調的香氛,此刻卻像凝固的冰霜,吸進肺裡帶著細微的刺疼。
宋向東知道這安靜意味著甚麼。
他不再試圖緩解這種有些窒息的氛圍,斂了神色,快步走向樓梯。腳踩在深色實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一聲聲,彷彿敲在緊繃的弦上。
他剛踏上二樓平臺,下方就傳來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沒過多久,入戶門被推開,宋堯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微涼氣息,與室內凝滯的空氣碰撞。
“媽?”宋堯的聲音在樓下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放鬆,大約是剛送完林溪,心情尚且停留在餘韻裡。
宋向東停在樓梯轉角陰影處,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冰涼的木質扶手。
他沒有繼續往上走,也沒有下去,只是停在那裡,像一個被遺忘在幕布後的觀眾,被迫聆聽即將開演的、與兒子切身相關的劇目。
他知道妻子不喜歡那個林溪,覺得對方的出身太差了些,普通人家的女兒,嫁進宋家,這的確是高攀了。
但兒子喜歡,他又能怎麼辦呢?
而且他也讓要查過,雖然林家是普通人家,但好在家世清白,而且林溪這個孩子很上進,他倒是覺得可以跟兒子一起進步。
只是,他的想法,在態度強硬的妻子面前,好像是有些不夠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