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個角落,謝時宴或許正安然地陪伴在季晚身邊,對那兩份在絕望邊緣掙扎的恐懼,一無所知,也無需知曉。
他的世界,有他要守護的圓心。
至於圓外的風浪,若敢觸及邊界,自有其需要承擔的代價。
這,便是規則。
趙東的威脅撤去了,趙子燁本以為能喘口氣,卻沒料到,真正的“鐵拳”這才落下。
不是來自任何私人的報復,而是規則本身的冰冷碾軋。
稅務稽查毫無預兆地進駐,賬目被成箱調走,問詢筆錄一日數次;消防、安監、環保……往日裡走走過場的例行檢查,忽然變得嚴苛無比,條條款款都卡在要命的地方,整改通知雪片般飛來,每一項都意味著鉅額的資金投入和運營停滯。
最致命的一刀,來自銀行。
先前還保持著表面客氣的信貸經理,電話裡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且不容商量:“趙總,非常抱歉,總行風控部門最新指示,貴公司的這筆貸款不符合續貸條件,請按合同約定,於本月25日前歸還本金及利息。”
催款函緊隨而至,白紙黑字,敲打著趙氏本就緊繃的資金鍊。
其他合作銀行聞風而動,或收緊額度,或要求追加抵押,一時間,趙氏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絕境。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趙子燁盯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和通知,指尖冰涼。
悔恨如同硫酸,日夜腐蝕著他的五臟六腑。
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聽了展少的蠱惑,去動趙東的公司?
不,不是“動”,是愚蠢地試圖去挑釁一座冰山,結果只撞得自己粉身碎骨。
他想到了展少那張總是帶著三分玩味笑意的臉。
是展聰遞來的‘刀’,是他描繪的‘美景’,也是他,在趙氏這艘船開始漏水時,第一個悄然隱沒在陰影裡,片葉不沾身。
把他供出來!
這個念頭無數次在絕望的深淵裡冒出來,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
只要把展少拖下水,證明趙氏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或許能分擔一些火力?
但每一次,這念頭剛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凍結。
他不敢。
展少背後的展家,盤根錯節,比趙東更隱晦,也更危險。
趙東的針對尚在商場規則之內,而展少……那是一個更泥濘、更不擇手段的領域。
把展少曝出來,等於徹底撕破臉,招致的報復可能比謝時宴的“規則碾壓”更直接、更血腥、更不擇手段。
謝時宴至少還留有一線“程序正義”的體面,儘管這體面如今看來如此殘酷,展少卻未必。
更何況,證據呢?
那些暗示性的話語,私下裡的會面,如何能拿到檯面上作為指控?
展少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把自己摘乾淨的準備。
到頭來,恐怕只能坐實趙子燁構陷攀咬的罪名,死得更快、更難看。
“小趙總,審計那邊又提出了新問題……”
秘書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話沒說完,就被趙子燁眼底一片赤紅的疲憊駭住了。
“知道了,按流程配合。”趙子燁揮揮手,聲音嘶啞。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將他獨自留在絕望的寂靜裡。
這就是棋子的悲哀。
用時,你是過河卒,衝鋒陷陣;棄時,你便是斷腕的犧牲,所有的苦果只能自己吞嚥。
展少在幕後安然無恙,或許還在某個奢華會所裡,品著酒,嘲笑著他的不自量力。
而趙氏,這個他父親一手創立、他汲汲營營想要壯大的公司,如今卻要在他手裡,承受這滅頂之災。
他連魚死網破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魚”註定會死,而“網”……甚至不屑於與他相搏。
謝時宴只是稍稍撤去了對趙氏的某種限制,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規則和壓力,便自動匯聚成洪流,將趙氏這艘本就千瘡百孔的船推向漩渦。
謝時宴甚至無需親自出手,他只是不再‘抬手’而已。
這種差距,令人絕望。
趙子燁緩緩坐進皮椅,椅背冰冷。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卻無一盞屬於他的生機。
苦果只能自己嚥下。
趙氏,連同他這個未來的掌舵人,都成了這場無聲較量中,最早被標註好價格的祭品。
而祭壇之上,高高在上的神只九爺甚至未曾投來一瞥。
宋堯和趙子燁再次見面是三天後。
這一次,或許是趙氏最後的機會。
謝時宴終於願意給他們一個自辯的機會,但是最終的結果如何,誰也不能保證。
趙子燁知道,他現在無路可走。
除非九爺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否則,趙氏破產清算是早晚的事。
兩人心情忐忑地等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方亮先進來轉了一圈,之後謝時宴才被請進來,而方亮則是關上門,守在門口。
趙子燁二話不說,直接就跪下了。
“九爺,都是我的錯。您要打要罵隨意!我只求您高抬貴手,饒過趙氏一次。以後趙氏上下,一切都以您馬首是瞻,絕對不敢有二心。”
“起來說話!”
趙子燁微愣,但是沒敢動。
他下意識地向一旁的宋堯求助,得到宋堯的暗示後,這才顫顫微微地起身。
“九少,這次的事情的確是趙子燁行事莽撞,也是他急於求成,而且說句不好聽的,那位的權勢太大,趙子燁也沒有說不的資格。”
謝時宴聞言輕笑一聲,眼神冰冷。
“他沒有說不的資格?所以就可以背刺謝家?”
宋堯雙眼瞪大,這個罪名可太大了。
“不敢!不敢!九少,您這話從何說起呀,給他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跟謝家作對呀!”
“可趙東是誰,需要我再向你們重複一遍嗎?”
宋堯沉默了。
趙東是謝家的姑爺,謝時宴的姑父,滬市誰不知道?
要是這麼算的話,趙子燁針對趙東的公司,的確就等於是在背刺謝家了。
趙子燁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下子,又跪下了。
這一回,謝時宴連個眼神都沒給他,更不用說讓他起來了。
宋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咬牙道:“九少,這次還請您看在宋家的面子上,饒過他這一回吧。您放心,應該付出的代價,他全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