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的初夏，京市的梧桐葉已撐開濃蔭。
季晚合上行李箱，“咔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
她轉身看向坐在床沿的丈夫謝時宴，他正低頭握著兒子的小手，教兩歲的墩墩認行李箱上的貼紙——那是孩子昨天胡亂貼上去的星星月亮。
“爸爸，媽媽？”胖乎乎又明顯比其它的兩歲小朋友大一號的小墩墩仰起臉，大眼睛裡盛滿天真。
“媽媽要去外婆外公家那邊學習一段時間。”謝時宴的聲音溫潤如常，卻把兒子往懷裡攏了攏，“就像墩墩去上早教班一樣。”
季晚心裡一軟，走過去蹲在父子面前，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髮：“媽媽會天天給墩墩打影片，給你看京市的大風箏，好不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注意力又被謝時宴腕錶上的反光吸引去了。
夜深，孩子睡了。
謝時宴從背後環住季晚，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
“替你高興。”他的聲音悶在夜色裡，手臂卻收得緊了些，“就是……家裡一下子要空一半了。”
季晚轉身埋進他懷裡，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今天他特意請假，去醫院陪她辦了進修交接。
“就一年。”她輕聲說，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謝時宴低笑，吻了吻她額頭：“這麼短的時間就拿到總院進修名額，我老婆這麼厲害，我恨不得敲鑼打鼓。”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就是有點捨不得。”
季晚吸吸鼻子，有些感傷，她也捨不得。
只不過，她不是捨不得這個男人，她是捨不得兒子。
“要不，把墩墩一起帶到京市吧。正好孩子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在那邊呢。”
謝時宴輕笑一聲：“你要是能說服老爺子，那我沒意見。”
話落，季晚表情微僵。
好吧，現在在謝爺爺眼裡心裡，最受寵的就是這個長得又高又壯的小墩墩，其它人，全都得靠邊兒站！
她可真不敢提這個，就怕老爺子脾氣上來，就要給幾位長輩打電話罵人了。
窗外的月光流進來，淌過相擁的影子。
出發那天，兩家人齊聚機場。
謝謹悅拉著這個侄媳婦的手，眼眶微紅：“你張姨家就在總院附近，燉了湯都方便送。”
季長平拍拍謝時宴的肩：“小九放心，我們保證照顧好晚晚。”
謝時宴把熟睡的兒子輕輕放進謝謹悅懷裡，直起身，替季晚整了整並不亂的衣領。
“落地報平安。”他凝視她，千言萬語凝在眼底，“家裡一切有我。”
季晚重重點頭，目光掃過姑姑的臉，丈夫深沉的眼眸，最後落在兒子恬靜的睡顏上。她逐一擁抱，在廣播催促中，轉身走向安檢口。
轉身的剎那，眼淚終於滾落。不是後悔，而是那沉甸甸的、被愛包裹的牽掛。
飛機衝上雲霄。
季晚靠著舷窗，開啟手機相簿，最新一張是昨晚謝時宴拍的：她靠在床頭看書，小墩墩趴在她腿上酣睡，一隻男人的手入鏡，輕輕拂開孩子額前的碎髮。
下方有他剛發來的訊息：「墩墩醒了，第一句話是‘找媽媽’。我說媽媽在天上飛，他趴窗邊看了好久雲彩。」
「給你定了常喝的那家酸奶，地址填了宿舍，記得取。」
「季醫生，好好飛。地上永遠有你的歸處。」
季晚抿唇笑了，淚光晶瑩。
她敲下回復：「等我回家。」
如果是以前，她當然不會這麼感性，現在主要是有兒子了，她是真捨不得。
而且這次來京市進修，不知道會有多忙，所以她就打算直接住宿舍，等週末或者是假期再回家裡住。
她再捨不得兒子，也知道自己一旦忙起來，連自己都顧不上，更何況是孩子了。
所以，這次的情緒才會這麼低落。
窗外雲海翻湧，腳下是千里征程，身後是暖融燈火。
她知道，有些分離，是為了在更高的地方重逢；有些奔赴，是因為有愛可倚仗，有家可回望。
而愛從來不是羈絆，是托起彼此飛翔的風。
就像當初謝時宴消失將近一年的時間一樣，他們都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也是為了能不負長輩們的期待，真正地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總院心胸外科的走廊，空氣裡永遠浮著消毒水和某種緊繃感。
季晚抱著病歷快步走向三號手術室，白大褂下襬劃出利落的弧度。
“溫醫生，又見面了。”一個身影恰好擋在通道轉彎處。
周維，海外歸來的主任醫師，三十五六歲，學術光環耀眼，此刻嘴角噙著一抹自以為恰到好處的笑，目光掠過季晚的臉。
“周主任，”季晚點頭，側身欲過，“我趕去跟臺。”
“急甚麼。”周維非但沒讓，反而稍稍移步，依然擋著去路。
“你上次提出的那個術後鎮痛方案，細節上我覺得還可以再推敲。晚上有沒有空？一起晚餐，邊吃邊聊，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法餐廳。”
他的語調刻意放得溫和，帶著不容置喙的邀請意味。
季晚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像手術刀的反光。
“方案討論請在科會時進行，或者發我工作郵件。私人時間，恕不奉陪。”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周圍偶爾經過的護士和住院醫都放慢了腳步。
周維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季醫生，學術交流，何必這麼拘謹？我是看好你的潛力。”
“謝謝認可。但潛力需要用在手術檯和論文上，不是法餐廳。”季晚不再看他，直接繞開，“借過，手術要開始了。”
周維盯著她挺直的背影，眼神沉了下去。
他向來傲氣，自以為方方面面，自己都是無可挑剔的。
論學歷，他是海歸博士； 論家世，他父親也是一位有名的外科醫生； 論相貌，他自以為一七五的身高已經足夠了，而且他覺得自己的五官還不錯，應該算是帥哥那一掛的。
可是沒想到，他在溫季晚這裡卻是屢屢碰壁。
“不識抬舉！”
周維低咒了一聲，晃動一下車鑰匙，打算先回家，之後再想辦法讓這個傲氣又漂亮的溫大夫主動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