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聰臉色一黑，就因為自己和老頭子對著槓了幾句，所以又被打了。
要不是因為他身上有傷，早就跑了。
這次是他大意，忘記自己的行動力受阻，要不然，怎麼可能讓這隻謝蠻狗看到自己的狼狽樣！
展聰聽到他這話，氣得心跳都加速了。
這隻謝狗，實在是可惡！
“怎麼？這是害怕晚晚心疼我，所以才急著趕過來了？”
謝時宴插在大衣口袋裡的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指尖深深抵進掌心。
而左手，在更深的褲袋裡，觸碰到一個堅硬、小巧、帶著絲絨質感的方盒。
稜角分明，硌著指骨，帶著他自己的體溫，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冰冷。
“展聰，季晚。是我的未婚妻。是不久之後，即將在眾人見證下，戴上這枚戒指，成為我妻子的女人。你越界了。”
“是嗎？就算是結婚了又怎樣？離婚這事又不是多稀罕。”
展聰低笑一聲，還在看著謝時宴，那雙總是盛著漫不經心、或明晃晃挑釁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是一種疼痛與某種隱秘興奮交織出的、近乎殘忍的光。
他在等著謝時宴的反應，像耐心的獵手，欣賞著獵物落入陷阱前最後的茫然與掙扎。
謝時宴沒說話，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那扇模糊的窗。
外面突然又開始下起雨來，夾帶著風聲，撲簌簌的，細密的聲音填補著屋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著外面突如其來的狂風驟雨，謝時宴不由得想到了最初見到季晚時，那張有些消瘦，眼睛卻亮得驚人的模樣。
哪怕過去幾年了，他仍然記得，那雙大大的眸子裡，透出來的堅韌和執著。
“嘖，走神了？”
展聰的聲音將謝時宴從回憶的冰窟裡猛地拽出。
他臉上那點惡意的笑淡了些，蒙上一層探究的、審視的神色，疼痛讓他的額角滲出更多冷汗，沿著太陽穴滑下來，沒入鬢角。
“想起甚麼了？嗯？”
謝時宴慢慢鬆開在口袋裡緊握的拳頭，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麻。
左手掌心下，那枚戒指盒的稜角依舊分明。
謝時宴朝他走了兩步，停在離檀木凳子一步之遙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展聰必須費力地仰起一點頭，才能與謝時宴對視。
這個角度，謝時宴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背上傷口的細節，猙獰而沉默。
“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展聰，我們應該尊重她。”
謝時宴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展聰歪了歪頭，像是在仔細分辨我平靜表面下的裂痕。
“是這樣麼？那你對她就有足夠的尊重了嗎？你不覺得自己的掌控欲太強了嗎？”
他扯了扯嘴角，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砸向要害，“謝時宴，別把自己說的多麼高尚，我們兩個從骨子裡是一樣的，誰也不比誰更高貴！你不覺得有時候她是怕你的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冰針，順著耳道，精準地刺入中樞。
“晚晚從未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她在我面前，總是溫婉的，體貼的，偶爾撒嬌，也從來都是恰到好處，帶著陽光的溫度。我們討論婚禮細節，討論未來規劃，她眼裡有憧憬，有笑意……”
謝時宴突然就說不下去了，他從未察覺那之下，潛藏著展聰所提到的恐懼與寒意。
展聰哼笑一聲，氣息牽動傷口，他悶哼一下，沒有再急著開口。
屋子裡靜極了。
雨滴撲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悶悶的，綿綿不絕，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掩埋起來。
那沉水香的氣味幾乎散盡了，只剩下血腥、藥味，和瀰漫在空氣裡的、無聲的角力。
謝時宴看著展聰，這個互相看不順眼、卻又詭異地被命運捆綁在一起的人。此刻他狼狽地趴著，背上皮開肉綻，臉色蒼白，冷汗涔涔，可他的眼神，他嘴角那抹笑，卻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不是肉體上的，而是更深處的，關乎某些謝時宴或許從未真正掌控，甚至從未完全明瞭的東西。
謝時宴突然就明白了。
他在向自己展示，在自己和季晚看似平靜、即將圓滿的關係裡，存在著怎樣的縫隙與暗流。
而這些縫隙與暗流，他一清二楚，並且，他始終站在那裡，觸手可及。
他不僅沒有退出，反而想要以一種更隱秘、更無所不在的方式，參與著謝時宴和季晚之間？
謝口袋裡的左手，指腹緩緩摩挲著絲絨戒指盒的表面，細膩的觸感此刻變得清晰無比。
那枚精心挑選的戒指，代表著承諾、佔有、法律的聯結、世俗的圓滿。
它堅硬，璀璨，象徵著一切可以宣之於口、可以公之於眾的勝利。
而展聰背上的傷口，猙獰，醜陋，代表著懲罰、約束、家族的權威，以及某種自毀般的姿態。
它痛苦，沉默，卻也在訴說著一種無法被戒指圈定的、更為原始和複雜的情感聯絡。
“展聰，你並不愛季晚，你只是單純地不甘心而已。換句話說，如果季晚要結婚的物件不是我，你還會這麼執著於她嗎？”
這話把展聰給問住了。
是這樣嗎？
如果季晚不是謝時宴的女人，那自己還會對她有興趣嗎？
展聰只沉默了十幾秒，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不！並不是因為你。季晚給我的感覺很新鮮，跟其它人都不一樣。”
“也僅限於此了！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誰跟誰都不一樣，展聰，你這樣的藉口，不成立。”
展聰的表情有些呆怔，隨即又有幾分慌亂。
不！
不是這樣的。
“承認吧，展聰，如果季晚的結婚物件是其它任何一個男人，可能都無法引起你的重視。所以，你真地沒必要再去堅持甚麼了。如果我們只是單純的普通家庭，我才懶得跟你說這麼多。展謝溫三家的關係，不能成為別人攻詰的弱點。”
這才是謝時宴過來一趟的真正用意。
展聰和謝時宴可以不和，他們甚至可以拳腳相向。
但是，絕對不能讓兩家的關係處於冰點。
對外，這將是一個極其不妙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