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稠的墨,浸透了趙東書房外的院落。
室內,只開了一盞孤零零的檯燈,光線勉強切割出一小片凝重的空間,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沉重的紅木書櫃上,拉扯得有些變形。
謝時宴將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推向對面。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姑父,您看看這個。”
趙東沒立刻去碰,目光先落在謝時宴臉上。
這個侄子的眼神裡有壓著的火,還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
趙東緩緩抽出袋裡的東西——幾張放大的照片,拍得不算頂清晰,但足夠辨認出其中人物的側臉和輪廓。
背景像是某個私密性極好的茶室雅間,展宵和對面的沈玥,正隔著氤氳的茶氣,低聲交談著甚麼。最後幾張,甚至是兩人在停車場簡短道別的場景。
空氣彷彿更沉了幾分。趙東一張一張看完,手指在照片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才將它們放回桌面,整齊地摞好。
他靠向寬大的椅背,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只問:“甚麼時候的事?”
“上週三,還有昨天下午。”謝時宴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我的人盯了展宵一段時間。他行事很小心,但……還是拍到了。沈玥突然私下接觸展宵,絕不只是喝茶敘舊。也怪我之前大意了,一直把重心放在展聰身上,忽略了他可以操控的這些展家人。”
謝時宴的潛臺詞再明白不過:展家,或者至少是展宵,在之前的挑撥事件中,一定是出了力的。
沈家不過是小家族,尤其是在京市,根本就掀不起甚麼浪花來。
京市的幾大家族,一直都算是相安無事。
謝謹言雖然位高權重,但是謝家的根基地滬市,所以對於京市的那些資源並不怎麼上心,這也讓京市原本的幾個大家族都很默契地沒有將謝家視為對手,因為謝家不跟他們爭。
但現在展宵接觸沈家做出來的事,應該不僅僅只是為了挑撥一下趙東和謝謹悅的夫妻感情,這聽上去就像是小孩過家家。
“展聰有意在滬市發展,這是明面兒上的動作,但是實際上,我聽說他早就安排人在去年便創立了幾家新公司,意圖和京市那邊的幾家爭大專案。這樣的動作,在幾大家族微妙的平衡裡,不啻於投入一顆危險的石子。”
趙東沉默了片刻,檯燈的光暈在他深邃的眼窩處投下陰影。
他忽然轉了話題,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前天晚上,西子在酒吧,惹了點麻煩,被一個紅裙子的女人纏上了。”
謝時宴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不明白姑父為何突然提起趙西的荒唐事。
趙東繼續道:“是展聰恰好路過,出面解的圍。他沒亮身份,只幾句話,就把人打發走了,順手還把西子安全送回了家。”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謝時宴,“你說,這是巧合,還是他早有安排?”
書房裡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檯燈光線之外,黑暗彷彿有了實質的重量,緩緩瀰漫。
謝時宴帶來的照片,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控訴著展家的小動作。
而趙東輕描淡寫敘述的酒吧事件,卻像一面柔軟的盾牌,上面隱約刻著展家另一份“人情”,或者說,一種刻意的“示好”。
一個展宵,私下聯絡對手沈家,行蹤鬼祟。
一個展聰,適時援助趙家子弟,施恩賣巧。
展家這對兄弟,一個在陰影裡可能插刀,一個在明處似乎伸手攙扶。
他們到底想幹甚麼?是家族內部步調不一,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兩面局?
謝時宴感到一陣冰冷的煩躁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原以為證據確鑿,足以讓姑父立刻警覺,採取行動。但現在,趙東丟擲的這個資訊,讓簡單的“敵我”判斷變得模糊而複雜。
防備展宵?那展聰這份人情,趙家要不要領?
領了,會不會就此束手束腳?若不領,在外人看來,豈不是趙家涼薄?
趙東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疊照片,終於給出了他的態度,也是他作為公司決策者必須有的權衡。
“展宵和沈玥見面,未必能說明展家插手這件事。展家老爺子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但這件事,不能當沒發生過。但能得到這樣的訊息,還是多虧了你。小九,讓你的人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展聰那邊……”他沉吟了一下,“西子欠的人情,我會用別的法子還上,不牽扯家族事務。”
他沒有說動手,也沒有說放任。
他只是把水面下的礁石和暗流都指了出來,然後決定讓船先更謹慎地行駛。
“至於展聰,”趙東最後總結,聲音低沉而穩定,“防備之心不可無,但動作,要等看得更清楚些再做。現在撕破臉,為時過早,也……正可能中了某些人的下懷。”
展聰是展家年輕一輩中的領頭羊,即便他沒有從政,但是他的力量沒有人敢輕視。
一旦真地與展聰對上,就意味著與展家對上了。
所以,這件事,不能輕易做出決定。
謝時宴也聽明白了。
姑父這是要把線放得更長,看看究竟能釣出甚麼魚。
憤怒和急切被強行按捺下去,他點了點頭,知道這才是最穩妥,也最老辣的處理方式。
冷靜下來後,謝時宴才意識到自己因為對展聰的介意,這次不太冷靜。
姑父的顧慮沒有問題,是他一心只想著儘快把展聰弄走,這才差點中招。
萬一是誤會呢?
大家族之間的博弈也好,結交也好,往往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應該因為私事而險些誤了家族大事!
謝時宴從書房退出來,重新走入濃重的夜色。
風裡帶著涼意,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視窗透出的那一小團昏黃光亮,心裡清楚,有些事還是不一樣了。
現在的姑父明顯比以前更為強勢,可能是因為姑姑對趙家的態度轉變,也有可能是因為姑父終於意識到不能再一味地妥協了。
沒有趙家這些瑣事拖累的話,那謝家和姑父這裡的關係可能會繫結得更深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