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牆外城市的輪廓在下午的光線中漸漸柔和,而趙東辦公室內的空氣卻一點點凝固起來。
趙父的手掌按在光可鑑人的紅木辦公桌上,指節微微發白。
趙母坐在一旁的皮質沙發上,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牆上那些趙東與各界人士的合影,最終落回兒子臉上。
“東子,”趙父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地,“這話我們說過不止一次了,公司姓趙。”
趙母適時地接上,語氣像是提醒一個忘了根本的孩子:“你是趙家的長子,這公司做得再大,骨子裡流的也是趙家的血。”
趙東鬆開了一直無意識轉動著的鋼筆。
筆桿落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彷彿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無形的界限。
“爸,媽,”他儘量讓聲音平穩,“公司是我結婚後,和兩個同學一起,從居民樓裡一間出租房做起的。啟動資金是我打了三份工攢的,還有悅悅從她嫁妝裡拿出來的一萬塊錢。”
他提到妻子名字時,刻意放緩了語速,“第一單生意,是我們三個人跑了四個月才拿下的。那時候,沒有人告訴我公司該姓甚麼。”
趙母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謝謹悅是自家人,我們沒把她當外人。但說到底,她是嫁進來的。趙西是你親弟弟,志邦是你親侄子,這才是正根兒。”
“所以,你們今天來,還是為了讓趙西和志邦進公司的事?”趙東直截了當地問。
“沒錯。”趙父接過話頭,語氣變得強硬。
“趙西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連個科長也沒能當上。志邦也畢業了,正好進來幫幫你,自家人總比外人靠得住。安排兩個職位,對你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窗外的夕陽又斜了一些,一道狹長的光恰好橫在趙東和父母之間的地面上,像一條金色的分界線。
趙東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卻異常堅定。“不行。”
簡單的兩個字讓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為甚麼不行?”趙母的聲音提高了,“你做大了,翅膀硬了,連親弟弟親侄子都容不下了?”
“這不是容不容得下的問題。”
趙東坐直身體,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是他在重要談判時才用的姿勢。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招甚麼人,坐甚麼位置,要看能力,看崗位需求,不能看姓氏。趙西之前的工作,跟我們主業根本不搭界。志邦學的是物流,我們目前沒有合適的職位。”
“制度?你跟自家人講制度?”
趙父“嗤”了一聲,臉上露出混合著失望和惱怒的神情,“沒有趙家,哪來的你?沒有你,哪來的這公司?這根本就是一碼事!”
沉默了幾秒鐘。
空調細微的風聲變得清晰可聞。
趙東抬起頭,目光依次看過父親和母親。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有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屬於絕對掌權者的冷靜與疏離。
“爸,媽,我想你們一直有個誤會。”
“這家公司,法律上,它完全屬於我和我的創業團隊。情感上,它是我和謝謹悅,還有所有早期員工一起拼出來的孩子。”
“它不姓趙,”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它只屬於它的創造者和建設者。至於它以後傳給誰,給誰管,甚麼時候給——”
他的目光毫無閃避。
“只有我,有資格決定。”
話音落下,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趙父的臉漲紅了,趙母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那道橫亙在地板上的夕陽光線,不知何時已悄然上移,此刻正冷冷地映在牆上那個巨大的、屬於這家公司的標誌上,彷彿一個無聲的註腳。
趙東知道,有些話一旦說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也清楚,在企業的生命和家族的期望之間,他必須畫出那條線。
不是為了背叛,恰恰是為了讓有些東西,能以更健康的方式延續下去。
趙父趙母的臉色在趙東那番話後沉鬱了好幾天,但真正的風浪,是在一週後的家庭晚餐時掀起的。
那是在趙東和謝謹悅的別墅裡,餐廳暖黃的燈光本該襯得飯菜更香,氣氛更暖。
謝謹悅特意下廚做了趙父愛吃的紅燒肘子,趙母喜歡的清蒸鱸魚。
飯桌上,她照例先給公婆佈菜,話不多,但禮數週全。
起初只是些尋常的詢問,生意如何,孩子學業。
轉折來得悄無聲息,像一根細針,冷不丁刺破了看似平靜的氣球。
“東子,”趙母夾起一筷子魚,沒看兒子,眼睛卻瞟向正在給兒子添湯的謝謹悅,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全桌都能聽見,“你如今主意大了,爹媽的話是半點聽不進去了。我們老了,說不動你了。”
趙東皺了皺眉:“媽,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我們管不了,”趙父重重放下酒杯,接過話頭,那點酒意彷彿給他本就沉悶的語氣添了把火,“可家裡的事,總還得講點道理!現在是趙家被外人拿捏了!”
‘外人’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謝謹悅。
謝謹悅拿著湯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穩穩地將湯碗放在丈夫面前,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垂下眼簾,坐回自己的位置。
趙母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裹著無盡的委屈和失望:“謹悅啊,不是我這個當媽的多嘴。你這些年,生意做大了,見識廣了,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老東西礙眼了?”
“媽,您這話是甚麼意思?”趙東的聲音沉了下來。
“甚麼意思?”趙母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眼圈說紅就紅。
“上次去公司,回來我跟你爸心裡堵了好幾天!我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可你呢?開口閉口公司是你的,法律是你的,眼裡哪還有生你養你的爹孃?這背後……難保沒有人在枕頭邊上吹風!”
指桑罵槐,已是圖窮匕見。
趙東眼睛瞪大,嘴唇都開始哆嗦了。
這是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