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是真地越發疲憊了。
尤其是回一趟父母家,感覺比和對手談判還要更心累。
這樣的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呀!
趙東感到一座無形的牆正在四周壘起。
牆的一邊是他和謝謹悅,以及他們共同經營的事業與生活;牆的另一邊,是血濃於水卻日漸疏離的家人。而趙西,正樂此不疲地往牆上添磚加瓦。
轉機出現在一個深夜。
趙東臨時回公司取檔案,發現趙西的車停在樓下。這麼晚了,他來做甚麼?
他悄悄上樓,看見趙西辦公室的燈亮著——那是趙西以“偶爾來等哥哥下班”為由,軟磨硬泡從行政那裡騙來的臨時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講電話的聲音。
“媽,你放心,我肯定想辦法。哥現在被謝家拿捏得死死的,公司都快姓謝了,嗯,我得進去,才能幫咱們家守住東西。對,嫂子最近好像起疑了,得再加把勁,他們感情出問題就好辦了……”
趙東站在門外,渾身冰冷。
那些猜測、懷疑,此刻被血淋淋地證實。
他的親弟弟,正有條不紊地策劃著一場掠奪,而武器就是他們共同的父母和四十多年的兄弟情分。
他沒有推門進去,而是轉身離開。
憤怒之後,是一種深切的悲哀。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某些東西永遠地破碎了。
幾天後,趙東約趙西在父母家見面,只兄弟兩人,至於父母,則是被他打發到親戚家去了。
趙西進門時還是一臉慣常的笑容:“哥,這麼正式,甚麼事啊?”
趙東沒有繞彎子,開啟手機錄音,趙西那晚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得再加把勁……他們感情出問題就好辦了……”
趙西的笑容僵在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為甚麼?”趙東問,聲音平靜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長久的沉默後,趙西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了往日偽裝的熱絡,只剩下冰冷的嫉妒與不甘。
“為甚麼?因為你甚麼都擁有了啊,哥。”他的聲音尖銳起來,“從小到大,你成績好,懂事,是別人家的孩子。我拼命想得到爸媽的一句誇獎,要撒潑打滾才行。後來你有了鐵飯碗,娶了謝謹悅,岳家有權有勢,之後乾脆就自己創業當老闆。我呢?我甚麼都得自己掙,還得活在你的陰影下!”
“所以你要毀了我?”
“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趙西激動起來,“爸媽最疼的是我,公司本來就該有我的份!如果沒有謝家護著你,爸媽早就讓你分我股份了!謝謹悅不就是看上你能幹嗎?如果你們離婚,謝家撤資,公司遇到困難,爸媽就會逼你把公司交給我打理!到時候——”
“到時候,你就會像蛀蟲一樣,把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一切啃食乾淨。”趙東接過話,站起身,“趙西,我今天來不是跟你爭論對錯。我只是來告訴你:遊戲結束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長大的地方,又看了看沙發上臉色蒼白的弟弟。
“爸媽那邊,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但從今往後,我的公司、我的家庭、我的人生,與你再無關係。律師函會寄到你公司,關於你散佈謠言、企圖損害我個人及公司聲譽的行為,我們法律上見。”
“你敢!”趙西跳起來,“爸媽不會允許的!”
“爸媽?”趙東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苦澀而釋然的笑,“他們選擇了你,很久以前就選擇了。而現在,我選擇我自己。”
門關上的那一刻,趙東聽見裡面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但他沒有回頭。
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拿出手機撥通了謝謹悅的電話。
“悅悅,嗯,處理完了,晚上回家吃飯吧,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清蒸魚。對了,跟爸說一聲,明天我去找他,聊聊公司的事,對,是時候了。”
掛掉電話,他望向遠方城市的天際線。
那座無形的高牆依然存在,但他不再被困在牆的陰影下。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陽光下,在自己的世界裡,和真正值得珍惜的人一起。
趙東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覺得,這條回家的路,如此清晰而踏實。
另一邊,阿豹把自己剛剛查到的訊息跟展少彙報完了。
“讓你的人都趕緊撤,最好是先安排到外地躲一陣子,我一會兒給你轉五萬塊錢過去,別委屈了跟著你的兄弟們。”
“明白,展少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還有,趙西也該倒倒黴了,一把年紀了,甚麼事也做不好,讓他斷條腿,安生待著吧。”
“是。”
謝時宴指間的香菸即將燃盡,菸灰顫巍巍地懸著,一如他此刻繃緊的神經。
方亮這邊查到的資料冰冷而確鑿:沈玥的丈夫,那個看起來溫吞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不僅是展家的遠親,其名下還悄悄持有一家與展聰海外業務密切往來的空殼公司股份。
“展聰……”謝時宴碾滅菸蒂,這個名字像一根陳年舊刺,紮在心底最警惕的角落。
是為了當年的舊怨?
謝時宴搖頭,展聰不是這樣的性子。
謝時宴突然想到了自己和展顏的關係,想到了李愛華不止一次的安排,難不成展聰這是在為展顏出頭?
還是說,展聰其實是對季晚也動了心思?
謝時宴從不信巧合。沈玥的突然接近,她丈夫看似“合理”的投資失敗與債務,以及那筆恰好能解其燃眉之急、來源卻曖昧不明的資金注入……絲絲縷縷,最終都悄然指向了展家殘餘的影子。
展聰這是在用最耐心也最惡毒的方式織網,想從他在乎的人身邊,埋下最致命的炸彈。
沈玥知道多少?她是無辜的棋子,還是知情者?
謝時宴走到窗前,外面燈火通明,卻照不透人心深處的迷霧。
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快一步。不僅要查清沈玥丈夫究竟替展聰做了甚麼,更要摸清展聰這次的終極目標是甚麼——是針對他本人,還是季晚?
這場遊戲,從懷疑落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然升級。
謝時宴很清楚,自己要面對的不是一個省心的對手,而沈玥,成了這個棋盤上,最撲朔迷離的一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