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謹悅接過私家偵探第二次遞來的完整照片集,目光平靜地滑過每一幀。
沒有擁抱,沒有接吻,甚至沒有超過社交距離的觸碰。
只有趙東為那位沈總拉開會議室的門,遞過檔案時指尖偶然的接近,以及照片上兩部一模一樣的同款黑色手機——趙東的手機是新換的,以前的那部,因為摔的有了劃痕,而且也不好用,所以上週末才剛換的新手機。
恰好,照片上的另一部同款手機,是那位沈總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情侶手機。
謝謹悅合上資料夾,抬眼看向窗外。
樓下花園裡,為訂婚宴準備的白玫瑰正在晨露中舒展。
“查這個號碼,”她聲音平穩,“另外,我要沈玥女士的全部資料,尤其是她和她丈夫的關係現狀。”
當夜,她將一支含苞待露的白玫瑰,輕輕放在了趙東書房那本《資本論》的書頁間。
午後的光線被厚重的絲絨窗簾過濾得極黯淡,只吝嗇地在地毯邊緣投下一道模糊的金線。
空氣裡依舊浮動著為訂婚宴準備的百合與晚香玉混合香氛,甜膩得有些滯重。
訂婚宴當然不是在這裡舉辦,但是各種樣品都會先被送到這裡來,由謝謹悅親自挑選,最終再訂下用哪一種。
謝謹悅坐在紫檀木書桌後,面前攤著酒店剛送來的最新版鮮花布置方案,彩圖上的白玫瑰與滿天星簇擁成團,清新嬌嫩,不染塵埃。
手機螢幕就是在這時又亮起的,嗡嗡震動貼著光滑的桌面傳來,悶而固執,與一週前那個下午如出一轍。
依舊是陌生號碼,內容更簡短,透著一股冰冷的、看好戲似的惡意:“靜泊茶室,下午三點,蘭韻軒。趙東和沈玥。不見不散。”
沒有“出軌”那樣直白的指控,卻更黏膩地貼著面板,滲入毛孔。
謝謹悅的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三秒,足夠將那行字鐫刻進眼底,也足夠將心口那驟然縮緊的、混合著刺痛與荒謬的悸動壓下去。
她沒動,直到螢幕自動黯淡,重歸黑暗。
然後,她伸手,拿起了桌角的座機話筒,撥出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一聲沉穩的“喂”。
“小吳,”謝謹悅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漣漪,目光落在鮮花布置方案上那叢過於完美的白玫瑰上,“還是老地方,老時間。今天,我需要‘全部’。”
她特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讀音。
三點十分。
謝謹悅的車依舊停在“靜泊”茶室對面的街角。
初秋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車輪邊打旋。
車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謝謹悅只是沉默地坐著,看著那扇古色古香的木格玻璃門。指尖無意識地在方向盤的真皮包裹上輕輕叩擊,一下,又一下,規律得像某種倒計時。
黑色的轎車準時滑入視線,停下。
趙東下車,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
米白色套裝的女人低頭邁出,正是沈玥。兩人交談兩句,前一後走入茶室。一切與上次看到的,似乎並無不同。
謝謹悅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眸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靜寂。
她發動車子,駛離。
吳偵探的效率很高。第二次的資料,在次日清晨送達。
不是簡單的幾張偷拍,而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手感沉甸甸的。
裡面甚至還有一張SIM卡。
謝謹悅解開檔案袋的棉線,取出裡面的東西。
不再是模糊的遠景或倉促的抓拍,而是一疊清晰度極高的照片,按照時間線仔細排列,旁邊甚至附有手寫的簡短註釋。
第一張,公司地下停車場。
趙東與沈玥並肩走向電梯,兩人之間保持著約半臂的距離,趙東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正側頭對沈玥說著甚麼,沈玥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前方,表情是工作場合常見的專注與疏離。
第二張,會議室門外。
趙東快走半步,替沈玥拉開了沉重的木門,手臂伸展,是一個標準的、帶著尊重意味的“請”的姿勢。沈玥腳步未停,徑直走入,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趙東。
第三張,第四張……
餐廳,咖啡館,甚至某次行業論壇的休息區。
照片裡的兩個人,始終處在一種清晰可控的社交距離內。
交談,點頭,偶爾因為傳遞檔案或杯碟,指尖有瞬間的接近,但旋即分開。
他們的身體語言沒有曖昧的傾斜,眼神對視也多是公事公辦的冷靜。
趙東的姿態裡,有對重要合作伙伴的周到,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面對強勢上位者的謹慎。而沈玥,始終是那副矜持的、掌控全域性的神態。
謝謹悅的目光平穩地滑過每一張照片,像最嚴苛的質檢員掃描流水線上的產品。
沒有擁抱,沒有接吻,沒有耳鬢廝磨,沒有哪怕一絲超出正常商務交往界限的親密。
那些曾在她臆想中被無限放大的可能性,被這大量的、剋制的證據襯托得有些單薄,甚至可以被解讀為一種過分的、或許源於緊張或急於表現的殷勤。
她的呼吸,在寂靜的書房裡,幾不可聞地放輕了。
最後幾張照片,是在“靜泊”茶室蘭韻軒內,透過特殊角度拍攝的。
雅緻的環境,桌上兩杯清茶,幾碟茶點。
趙東與沈玥對坐,中間隔著寬大的茶海。
兩人的表情都略顯嚴肅,似乎在商討甚麼重要事項。而吸引謝謹悅目光的,是並排放在茶海邊緣的兩部手機。
都是黑色,同款最新型號的手機。
這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兩部手機都套著保護殼,也是同款低調的深灰色磨砂材質。
而沈玥那部手機殼的右下角邊緣,有一道細微的、不仔細看極易忽略的劃痕,白色的底漆露了出來。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趙東上一部手機的舊殼,右下角邊緣,也有一道類似的、小小的劃痕。
謝謹悅的指尖,輕輕點在了那張照片上。
趙東上週三晚上回家,略帶懊惱地說不小心把手機摔了,螢幕裂了道縫,第二天一早就換了個新手機,連同保護殼一起換了。
他當時隨手把舊手機扔在了書房抽屜裡,連同手機殼。
所以,這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