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恩特果然在要塞外壁的一個炮臺口裡。
他背靠著殘破的建築殘骸，衣肩和袖角落了層薄薄的碎雪。他閉著眼，呼吸帶著淺淺的急促，一隻手搭在支起的膝蓋上。
額前和耳側的頭髮被汗水浸得溼漉漉的，貼在面板上，連帶著微微翹曲的長睫毛，都被遠處搖曳的火光映成了金紅色，倒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多了些疲憊的柔和。
姜許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見他這模樣，還以為是累得睡著了，到了嘴邊的呼喚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提氣輕巧地翻過斷牆，悄聲落在塞恩特面前。
不料才剛落地，塞恩特就倏然地睜眼抬頭，眼底還殘留著戰場的暴戾，像沒收鞘的刀。
可看清來人是姜許時，那股狠厲瞬間褪去，只剩下實打實的驚喜。
“嗯，我來了。”姜許衝他彎了彎眼，笑著說道。
塞恩特徹底清醒了，卻還有些恍惚，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好像不敢信她就這麼突然出現在眼前。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閉上再睜開，清清楚楚地映著黑髮女孩的身影。
“我跟蕭鈺發個訊息吧，”姜許無奈地嘆口氣，“說你在這兒，省得他們還派人到處找。”
發完平安訊息，她上下打量著塞恩特，語氣帶著幾分謹慎：“你沒受傷吧？”
“沒有，先聽我說正事。”塞恩特莫名有些心虛，趕緊岔開話題，“今天打了一天，第二、第三主核的操控權都拿下來了，西區和北區基本收復。但另外三個區的系統被他們毀得徹底，要奪回來，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塞恩特的眼神沉了沉：“現在星艦在西米爾星外宇域對峙，機甲部隊守在要塞裡。照這情況看，三五天內很難結束，搞不好會拖成持久戰。”
姜許點了點頭，“我明白。”
塞恩特他們的作戰計劃沒失敗，甚至執行得算順利，可也沒拿到最理想的結果。
有蓋亞在背後支招，科爾聯邦的人比預想中難對付得多。
沉默了幾秒，姜許又問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認真：“你真沒受傷？”
“沒有。”塞恩特避開她的目光，“你聞到血味了？那是別人的。”
姜許也不多話，直接按住塞恩特的手腕，靈力輸入，在他體內緩緩運轉一週。
等靈力收回時，她沒說話，就定定地看著塞恩特。
“……可能有點內傷。”塞恩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了剛才的硬氣。
姜許瞳孔一顫，深深抽氣：“是有點嗎？”
“……”
塞恩特還沒有見過姜許臉色這麼難看，平時懟天懟地的親王殿下一時竟不敢接話。
姜許：“靈力幾近枯竭，精神海瀕臨崩潰的臨界點，不是不讓你拼命，但你自己心裡得有數吧？”
話是這樣說，姜許也知道戰場上打起仗來怎麼可能還留力，塞恩特又喜歡身先士卒，有的事情他去做是受傷，換成別計程車兵可能就要丟掉性命。
半個小時後，廢墟上搭起的臨時醫療區裡。
等蕭鈺聞訊趕來的時候，姜許已經摁著塞恩特把能做的治療流程都做完了。
“嘶——啊！疼疼疼！輕點！”
這麼沒形象的喊聲，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塞恩特。
角落裡，宋巖正齜牙咧嘴地坐著，左肩的軍裝被剪開，露出纏著紗布的傷口，醫療兵正給他固定斷了的鎖骨。
塞恩特皺著眉看過去，語氣裡帶著點嫌棄：“需要喊成這樣？”
“殿下，這您就不懂了！”宋巖吸著氣，疼得直抽抽，卻還不忘辯解，“喊出來能好受點啊！戰場上我肯定不喊，免得影響士氣，現在這兒又沒外人，不喊白不喊！”
蕭鈺從北區趕過來，滿臉都是泥灰，下頜還掛著沒幹的汗珠，看向塞恩特，詢問道：“還好吧？”
“沒大礙。”塞恩特說著坐直身體，“吃了姜許給的丹藥，她也用靈力疏導過了。對了，今晚得盯緊點，科爾聯邦說不定會搞夜襲。”
姜許冷冷道：“這裡還有十幾萬帝國軍，你今晚再拼命，別說我沒提前告訴你，靈力再耗竭一次，你的精神海就要崩潰了。”
塞恩特抬眼看向姜許，冰藍色的眸子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耍賴”意味。
人是沒說話，意思卻再明確不過：真要是精神海崩潰了，不是還有你能治？
姜許被他這副模樣氣笑了：“我能治也不是讓你這麼糟踐自己的理由。靈力疏導要耗我心神，丹藥煉製要耗我材料，你當這些都是大風颳來的？”
旁邊的宋巖看得眼睛都直了，忘了疼似的嘖嘖兩聲：“也就姜少將說的話殿下還能聽進去，如果我們這麼說，早把我們扔出去了。”
塞恩特斜了他一眼，眼刀子甩了過去：“再廢話，我現在就扔你出去。”
宋巖立刻識趣地閉了嘴。
蕭鈺將話題拉回正事：“預防夜襲的事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北區和西區各留三成兵力值守，機甲部隊分成兩隊輪班，一旦發現聯邦的動靜，立刻發訊號。”
塞恩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我知道。今晚我在指揮室盯著，有情況你們直接跟我彙報。”
姜許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個淡綠色玉瓶，遞給塞恩特：“這個你拿著，今晚要是覺得精神海躁動，就喝一口，能暫時穩住精神海。不過只能應急，不能多喝。”
塞恩特接過玉瓶，冰涼的觸感傳來，低聲道：“謝謝。”
蕭鈺看了眼時間，說道：“我得回北區了，那邊剛收復，防線還沒穩固，得去再檢查一遍。”
“去吧，有事隨時通訊。”塞恩特點頭。
蕭鈺剛走沒多久，克魯斯少校走了進來，他臉上還帶著傷，卻依舊挺直了腰板：“殿下，姜少將，西區的值守人員已經安排好了，要不要去看看？”
塞恩特剛想起身，就被姜許按住了肩膀：“你坐著，我跟克魯斯少校去看。”
夜色漸深，西米爾星的雪還在下，臨時醫療區裡很安靜，只有宋巖偶爾因為疼發出的抽氣聲，和遠處傳來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