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倒反天罡,天命挑戰冠位
萊茵哈特站在赤帝王城的街頭,已經很久了。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來來往往的行人從他身邊經過,偶爾有人瞥他一眼,但很快就移開目光,在這座城市裡,像他這樣的人雖然不常見,但也不算稀奇,沒人會在意一個沉默佇立的陌生人。
即便他曾經名聲大噪,此刻也無人認得他。
萊茵哈特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走著,目光掃過兩側。
商鋪林立,人群熙攘。
各種族的智慧生物共同生活在這座城市裡,模樣形態不一而論。
有地精駕馭著著小型魔像匆匆走過,有狗頭人提著籃子挑選果蔬,有人馬巡邏疾馳鐵蹄飛揚,還有狗頭人靈活穿梭。
空氣中飄蕩著食物的香氣,混雜著各種聲音,織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喧囂。
這時,一個賣烤肉的食人魔推著餐車從他面前走過。
幾個小狼人圍在車邊,齜牙咧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爭著要買,他們擠成一團,毛茸茸的爪子伸得老長,嘴裡發出急切的嗚嗚聲。
“狼崽子們,別急,別急。”
食人魔將肉串烤好,撒上鹽巴和其他香料,一股濃郁的香氣立刻擴散開來。
他將肉串一個個遞過去,接過銅幣,又順手擼了擼一個狼崽子的腦袋,那狼崽子被擼得眯起眼睛,尾巴都搖了起來。
萊茵哈特望向其中一個小狼人。
他接過肉串就咬了一大口,吃得急頭白臉,肉汁順著嘴角流下來都顧不上擦。
旁邊另外一個成年狼人走過來,大概是他的父親,低頭說了句甚麼。
狼崽子立刻舉起肉串往父親嘴邊送,而狼父則一口將所有肉擼下吃掉,咀嚼了幾下就嚥了下去。
小崽子呆住了。
先是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爪子,隨後齜牙大嚎了起來,聲音又尖又亮。
狼父哈哈大笑,露出滿口尖牙,又掏錢買了一根烤肉串,塞到崽子嘴裡,然後將其整個扛起來,讓小崽子騎在自己的肩上。
小崽子立刻不哭了,抱著肉串啃得歡快,一手還揪著父親的耳朵。
狼父就這樣扛著他,逐漸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漸漸遠去的笑聲。
“兇殘,狠厲,擇人慾噬.”
萊茵哈特想起了自己年幼時所學的知識。
那些書本上對狼人的介紹,將其描繪得如同兇獸,說他們茹毛飲血,殘忍無情,見人就殺,毫無理智可言。
那時候他信以為真,覺得狼人就是怪物。
但後來,他知道了,狼人曾也是人類變化而來,也許是一次失敗的魔法實驗,或者遭到某種詛咒,但狼人與人類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絡。
即便化為狼人後性情更兇猛,其智慧方面也不比人類遜色半分。
他們有自己的家庭,情感,並非絕大多數人們印象裡的無智兇獸,表現的狠厲兇殘,也是因為大多數狼人部族居無定所,在荒野之中求生,人類在同樣的處境下也不會有多文明。
萊茵哈特看著狼人父子消失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的父親很少笑。
在他的記憶裡,那張臉永遠是嚴肅的。
眉頭緊鎖,目光嚴厲,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每天天不亮就要把他從床上拎起來,逼著他在院子裡練劍。
冬天,他手凍得通紅,劍都握不穩。
父親就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直到他自己撿起劍,重新握緊劍柄,父親才會微微點頭。
“你是我們家族的希望。”
父親總是這樣說,“你不能鬆懈,不能辜負家族的期望。”
那時候的萊茵哈特還小,不懂甚麼是家族的希望。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讓父親失望,因為父親失望的時候,那張臉會更難看,眉頭皺得更緊,目光更冷,那種沉默的注視,比任何責罵都讓人難受。
父親也從不誇他。
他第一次打敗同齡的孩子,以為能得到一句表揚,父親只是冷冷地嗯了一聲。
即使他少年時踏入傳奇,整個西奧為之沸騰,無數人前來道賀,父親依然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還行。
後來,他成了西奧的希望。
所有人都說他是天才,是西奧之光,是能帶領王國復興、掀翻紅鐵龍暴政的英雄。
那些讚美鋪天蓋地,令他忍不住有些沉醉,但也就是在他最意氣風發的夜晚,危險悄然來臨。
在他思考著是否要應戰的時候,父親來了。
那個晚上,父親第一次和他推心置腹地談話,第一次對他露出笑容。
父親說,你怎麼會輸?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人,父親說,我會看著你,我會以你為榮。
那是他第一次見父親笑。
也是最後一次。
現在想想,父親把他推上這條路,就沒打算讓他回頭。
萊茵哈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有些記憶,對一個人類而言已經很久遠了。
一百多年的時光,足以讓大多數往事模糊褪色,但現在想起來,依然歷歷在目,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他繼續往前走。
街道越來越寬,建築越來越高大。
這裡應該是赤帝王城的中心區域了,人流也更加密集,在這裡甚至能看到一些高大的魔像佇立在街角,沉默地注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它們身上刻滿了符文,偶爾會邁動沉重的步伐,在街道上巡視。
不過,這裡的熱鬧與萊茵哈特無關。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想到了曾經的西奧國王。
對他的冊封儀式結束後,他被邀請去了王庭。
那天陽光和煦,清風正好。
老國王拉著他的手,站在王宮的陽臺上,指向外面的街道說:“萊茵哈特,你看看居住在這裡的人們,他們是我的子民,也將是你的子民。”
“西奧的未來,就在你肩上。”
年少的萊茵哈特面色鄭重,聲音鄭重地說自己不會辜負期望,一定會保護這個王國,保護這些人民。
老國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裡滿是欣慰。
記憶一閃,他想到了自己與老國王的最後一面。
彼時,他氣息奄奄,渾身沾滿了鮮血和泥濘,軀體被奧拉之鋒的箭矢貫穿,體內還有無數箭芒在肆虐。
渾身上下所有地方都在疼痛。
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痛苦的尖叫。
他本身沒有因為疼痛而哀嚎掙扎。
他心如死灰,只想靜靜等死,只是偶爾因痛苦發出幾聲如野狗般的低吟,壓抑而麻木。
那時候的他,甚麼都不想想,甚麼都不想做,只想閉上眼睛,一了百了。
也就是在這時,國王蒼老的面容出現在他眼前。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只能無力地躺在擔架上,用沙啞的聲音說,自己辜負了國王的期望,請求其原諒。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混進血汙裡。
而國王卻也流著淚,緊緊握著他的手,說:“萊茵哈特,我可憐的孩子,該請求原諒的是我,我不該過早地讓你站在臺前,不該把這麼重的擔子壓在你身上,你還是個孩子啊。”
“你走吧,走得遠遠的。”
“忘記你曾經的身份,開始新的生活,至於西奧記住,你沒有虧欠這個王國甚麼,放下負擔,去過屬於你自己的人生吧。”
之後,國王不惜代價地救治,並將他秘密送出了西奧。
離開西奧之後,萊茵哈特想過放下過去,開始新的生活,但他的心裡始終被愧疚緊緊纏繞著,像一根刺,紮在深處。
一方面,他知道自己並不全能,不擅長治國,王國的復興無法只靠一個人,需要太多太多的東西。
但另一方面,他又難以完全割捨。
那些期待的目光,讚美的聲音,寄予厚望的面孔.總是在夜深之時浮現在他眼前,他覺得自己辜負了太多人,辜負了國王的信任,辜負了整個王國的希望。
後來,他去了奧羅塔拉。
他去最危險的地方,做最瘋狂的事。
曾在深海之中與巨獸搏殺,海水被鮮血染紅;在雪山之巔獨對風暴;在荒漠深處尋找失落的遺蹟……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來,每一次他都變得更強。
直到無法變得更強,達到了此身的極限。
他回來了。
他還是放不下西奧。
起初,萊茵哈特心想,無論是戰鬥還是談判,他都要為西奧人民爭取自由。
他想,哪怕拼上這條命,也要做點甚麼,但他沒想到的是,他看到了和自己心中完全不同的西奧。
復興?
呵,在奧拉王國的帶領下,西奧之強盛,遠超歷史上的巔峰時期。
城市更繁華,人民更富足,街道更整潔,秩序更井然。 它已經走在寬敞輝煌的大道上了,一日比一日強盛,人們自豪不已,談何復興?
他站在西奧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釋然了。
也就是這時,積壓多年的陰霾,終於散開了一道縫隙。
有光透了進來。
他和天命之間的那道門檻,原本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他面前,厚重得無法撼動,此刻忽然變得清晰可見,觸手可及。
他終於明白了,擋住自己的不是別的,就是那些放不下的執念。
但是,終究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有一雙冷冽漠然的豎瞳盤踞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每當夜深人靜,那雙眼睛就會出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那是紅皇帝。
不,也不只是紅皇帝。
令他止步不前的,本質上還是他自己。
是那個被父親嚴厲管教的孩子,從小活在期望裡,是那個揹負舉國希望的天才,被捧得太高太高,是那個連紅皇帝的面都沒見到就被重創的失敗者,信心徹底崩塌,是那個逃到另一個大陸苟活的懦夫,始終無法面對過去。
種種情緒糾纏在一起,凝成一頭盤踞在他心裡的巨獸,日日夜夜折磨著他。
所以,萊茵哈特來到了赤帝王城。
他穿過越發寬廣的街道,最終來到了一座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紅皇帝的雕像,他停下腳步,看著那座雕像。
它比西奧王城裡的雕像更傳神,栩栩如生。
每一片鱗的細節都清晰可見,每一根角都彎曲得恰到好處,每一道肌肉線條都充滿了力量感。
巨龍昂首垂眸,彷彿在俯瞰著整個城市。
萊茵哈特認真地望著這座雕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再次邁開步伐。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見一座雕像。
他要見真正的紅皇帝,直面這位赤帝蒼星。
不是為了復仇,或者證明甚麼,甚至不是為了戰勝恐懼,只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句號,一個了結,一個讓他能夠真正放下過去的儀式。
那個在他夢裡盤踞了大半生的巨獸,他要在現實中面對它一次。
哪怕死。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連劍都拔不出來。
無論如何,他要去。
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那些喧囂,嘈雜,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都變得真實了。
萊茵哈特抬起頭,望著天空。
蔚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白雲,視野盡頭,宏偉的龍庭猶如奇觀,直入雲霄,那是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同時,也是紅皇帝日常所在的地方。
萊茵哈特再次邁步。
他的步伐越來越快,頭顱也逐漸昂起,朝著龍庭的方向走去。
高聳入雲的建築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巨大的平臺一層層向上延伸,每一層都有巨龍盤旋起落,它們的翅膀展開時遮天蔽日,落在地上時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越往上,龍越少,體型越大,氣息越強。
最頂端,隱沒在雲層之中,看不真切。
萊茵哈特站在龍庭腳下,抬起頭,望著那個看不見的頂端。
周圍已經有龍注意到了他。
幾頭年輕的奧拉之龍在半空中盤旋,冷冽的注視著他,但他沒有理會,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上方。
幾秒後,萊茵哈特邁出一步。
嗡!
這一步落下,天地驟變。
晴朗的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燦爛的陽光瞬間熄滅。
濃重的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翻滾著、咆哮著,在龍庭上空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幕,層層迭迭,壓得很低很低,彷彿伸手就能碰到。
盤旋在低空的幾頭年輕奧拉之龍發出驚怒的咆哮,聲震四野。
但下一刻,咆哮就卡在了喉嚨裡。
無限接近天命、而且還在上漲的威勢擴散而出,令他們動彈不得。
他們的翅膀僵硬地張開,身體懸在半空,連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威壓如山如嶽,壓在每一片鱗上。
萊茵哈特抬起頭,斗篷兜帽被狂風吹落,露出一張滄桑的面容。
以他的年齡,在傳奇之中可以說還年輕,遠遠沒到衰老的時候,但他臉上已經刻滿了皺紋。
鬢角斑白,眼窩深陷,面板粗糙,嘴唇乾裂。
這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但他又邁出了一步。
第二步。
轟!
像是無形的颶風炸開,將周圍的塵埃與碎石一掃而空。
萊茵哈特的脊背挺直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淡了幾分,一頭髮絲間,有金色開始重新湧現,如同陽光穿透烏雲。
幾頭巨龍從更高的平臺上俯衝而下,帶著怒意和警惕。
但他們依然難以靠近。
威勢越來越強盛,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壁,將他們隔絕在外,他們只能在外圍盤旋。
萊茵哈特繼續邁步。
第三步落下,他周身開始泛起微光,純淨而熾烈,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燃燒,光芒從他的面板下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烏雲中開始有雷霆遊走,銀白色的電光照亮了他半邊臉龐。
可以看到,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年輕,眼窩不再深陷,皺紋如同潮水般褪去,面板重新變得緊緻有光澤。
第四步。
轟隆隆!
驚雷劈落,炸開漫天電光。
無數雷霆在雲海中翻滾咆哮,銀蛇亂舞,照亮了整個天空,天象劇烈異變,狂風呼嘯,烏雲翻湧,雷電交加。
此時的萊茵哈特,金髮完全取代了灰白,重新變得濃密而有光澤,在風中飛揚。
他的脊背挺拔如劍,每一寸肌肉都在重塑。
萊茵哈特抬起腳,懸在半空。
一瞬的停滯後,再次落下。
轟!
他周身的光芒猛然炸開,如同太陽崩裂。
這一瞬間,整個龍庭都被照亮。
在天空中盤旋的巨龍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有的甚至被光芒刺得後退,等他們再睜開眼時,看見的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少年。
金髮明耀,眉眼鋒利,脊背挺直如劍,渾身散發著凌厲而純粹的氣息。
他站在龍庭腳下,仰望天空。
他的臉上,滄桑與疲憊盡數褪去,只有屬於曾經的意氣風發,鋒芒畢露。
萊茵哈特邁出的這幾步似慢實快,恍如眨眼之間,如散步般突破到了天命,輕鬆寫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幾步背後是甚麼。
年復一年的折磨和痛苦,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無法對人言說的煎熬。
“人類,敢擅闖龍庭,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天空上,有暴躁的奧拉之龍發出咆哮,天命威勢也沒能嚇到此地的巨龍們。
萊茵哈特沒有理會他們。
他抬起頭,望向隱沒在雲層之上的龍庭頂端,他知道,自己想要見的那位就在那裡,或許正在俯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仰頭說道:“求見伊格納斯陛下。”
聲音微頓,而後再次響起,一字一句:“人類萊茵哈特,向您發起挑戰。”
以天命之身,向冠位發出挑戰。
不知道情況的人看到這一幕,或許會以為冠位是比天命更高的境界,或許會以為這個年輕人瘋了,但萊茵哈特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他不是為了贏,只是為了面對。
濃密的烏雲之中,巨龍們垂眸望著這個渺小的身影,他們目中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只是在看,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但萊茵哈特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望著上方,等待回應。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幾秒的寂靜後,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龍庭頂端傳來,穿透雲層與雷霆,清晰地落到他的耳中。
“上來。”
簡單的兩個字,聽不出喜怒。
萊茵哈特露出燦爛的笑容。
然後,他不再猶豫,身形一縱,毅然飛向濃密的烏雲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