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還好我們紅塵家族，因為小夢的原因，早早地就選擇了站在海淵城這一邊，否則，今日，我們紅塵家族，恐怕也要隨著這個帝國，一同被埋葬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緊緊跟在陸鏡暝身旁的孫女夢紅塵身上。

對於他這樣的家族掌舵人來說，帝國的主人是誰，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家族的傳承與榮耀，能否在新的時代裡，延續下去，甚至更上一層樓。

而夢紅塵，如今已經是陸鏡暝名正言順的女人之一，是未來那個統一大陸的新帝國裡，板上釘釘的女主人之一。

只要有這層關係在，紅塵家族的地位，就穩如泰山，甚至會水漲船高。

陸鏡暝一統大陸後，必然會進行利益的重新分配。

而作為最早投靠、並且關係最親密的家族之一，紅塵家族能獲得多少利益，簡直難以想象。

‘該怎麼選……我這個老頭子，心裡還是有數的，徐氏皇族的時代，過去了，接下來，是陸鏡暝的時代。’

鏡紅塵在心中，徹底放下了對日月帝國的最後一絲留戀。

就這樣，在一片喧囂的戰火中，一行人平靜地、沒有任何阻礙地，走到了那座象徵著日月帝國最高權力的、金碧輝煌的皇宮門前。

沉重的宮門，早已被暴力破開。

陸鏡暝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了進去。

穿過空無一人、只有激烈戰鬥痕跡的庭院，走過長長的、鋪著紅地毯的走廊。

最終，他們來到了那間最宏偉、最莊嚴的議政大殿。

大殿的門，敞開著。

殿內，與外面的混亂截然不同，安靜得可怕。

陸鏡暝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走進大殿，目光徑直望向了大殿的最深處。

在那裡，高高的臺階之上，那個由稀有金屬構築而成的巨大王座上，依舊端坐著一個人。

徐天然。

他穿著一身最為華貴的黑色龍袍，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陰鷙與瘋狂，也沒有戰敗者的絕望與不甘。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在看著陸鏡暝，又彷彿穿透了他，看到了更遙遠的、虛無的所在。

在他身旁，靜靜地站著一個蒼老的身影。

孔德明。

這位締造了日月帝國魂導科技輝煌的老人，此刻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陸鏡暝看著徐天然這副模樣，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

“看來，你是醒悟過來了。”

他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帶著一絲探究。

聽到這句話，徐天然那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陸鏡暝，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冰冷的的笑容。

“醒悟？”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笑聲逐漸變大，充滿了瘋狂。

“朕從來沒有相信過任何人，無論是臣子、兄弟，還是女人……朕只相信握在自己手中的權力。”

他的聲音陡然一頓，笑容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怨毒。

“但有些時候，凡人的意志，終究是太過脆弱了……朕，也不例外。”

他沒有去看陸鏡暝，反而將目光投向了自己身旁那片空無一人的空氣，彷彿在那裡，站著一個他能看見、而別人看不見的影子。

“我能夠在這最後的時刻反應過來，想來，也是‘她’故意的吧。”

陸鏡暝聞言，不置可否。

以幻朧的做法，確實有這個可能。

作為‘歲陽’這種以生靈負面情緒為食糧的生物，沒有甚麼，比一個帝王在眾叛親離、帝國覆滅的最終時刻，所爆發出的那種極致的絕望、悔恨、不甘與痛苦，更加美味了。

在最後時刻，放開對徐天然精神的控制與影響，讓他用最清醒的頭腦，去品味、去面對自己一手造成的、無可挽回的敗局……這確實是幻朧會做出的事情。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在享用主菜前，讓食材自己醱酵到最完美的口感罷了。

“雖然她的影響是關鍵。”

陸鏡暝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徐天然的自語，他的語氣平淡，剖開了徐天然內心最不願承認的真相。

“但做出這一切選擇的，終究是你自己。”

“哪怕沒有幻朧，也會有其他人，有其他的事，讓你心中那份不該有的野心，膨脹到吞噬一切的地步。”

陸鏡暝的話，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徐天然的心上。

徐天然的身體猛地一震，整個人恍惚了一瞬。

是啊……是自己。

從他還是太子，在那場殘酷的皇位爭奪戰中，親手殺了所有兄弟，踩著他們的屍骨坐上這個位置開始。

從他為了獲得力量，主動與聖靈教合作，默許那些邪魂師在帝國內散播恐懼開始。

從他為了鞏固權力，毫不猶豫地將屠刀揮向那些功勳卓著的元老家族開始……

那份野心，那份猜忌，那份對力量不擇手段的渴望，早已深植於他的骨髓。

幻朧的出現，不過是給這堆早已準備好的乾柴，扔下了一顆火星，讓它以一種更加瘋狂、更加不受控制的方式，燃燒了起來而已。

想通了這一點，徐天然眼中的那絲怨毒，反而漸漸散去，化作了一種認命般的釋然。

他重新看向陸鏡暝，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呵呵……呵呵呵……沒想到，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你就如此瞭解我。”

他的笑聲中，帶著一絲感慨。

“如果我們不是敵人，或許……真的能成為朋友吧。”

“誰知道呢？”

陸鏡暝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我並不討厭有野心的人，說到底，人類文明發展的原動力，就是‘慾望’。渴望吃飽穿暖，渴望探索未知，渴望變得更強，渴望掌控一切……作為人類，我也不例外。”

他與徐天然，本質上是同一種人。

都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野心，都渴望著將整個大陸，納入自己的掌中。

只是，他更強罷了。

所謂同性相斥，兩個都有著野心的人，是不可能和平相處的，總有一個人的野心會被另一個人吞噬。

所以，他們註定是敵人。

想到這裡，陸鏡暝對這場哲思般的對話，徹底失去了興趣。    他看著徐天然，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漠然。

“星嘯和幻朧已經放棄你了，她們沒有出現，讓你獨自面對這個結局，現在，你還有甚麼底牌，都拿出來吧。”

他沒有和將死之人繼續聊下去的興趣，徐天然沒有活下去的可能，這場席捲了整個大陸的戰爭，需要一個背鍋的人，來平息所有人的怒火。

而徐天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將揹負發動戰爭、殘害億萬生靈的千古罵名而死去。

然後，他的名字會被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以另一種方式，實現永生。

“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陸鏡暝的詢問，徐天然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充滿了癲狂。

笑著笑著，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那張冰冷的王座上，站了起來。

一個雙腿早已殘缺的廢人，在沒有任何外力輔助的情況下，就這樣筆直地站了起來。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充滿了毀滅與破壞氣息的恐怖威壓，從他那看似單薄的身體中，轟然爆發。

紫色的、如同電蛇般的雷光，在他的周身瘋狂炸響。

每一道雷光，都蘊含著足以將空間都撕裂的恐怖力量。

地面堅硬的大理石，在這雷光的肆虐下，如同豆腐般被輕易地分解、電離，化作一片片焦黑的粉末。

九十九級。

極限鬥羅。

跟在陸鏡暝身後的鏡紅塵等人，在感受到這股威壓的瞬間，齊齊臉色大變，眼中充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

“這……這怎麼可能？！”

鏡紅塵失聲驚呼。

他與徐天然共事多年，自認為對這位帝王知之甚深。

他知道徐天然天賦卓絕，但他從未想過，這個一向不顯山不露水的帝王，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凡人所能達到的極致。

這是一位隱藏在皇權陰影下的、真正的極限鬥羅。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天地變色的恐怖威壓，陸鏡暝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

彷彿那席捲整個大殿的毀滅雷光，不過是拂面的微風。

陸鏡暝毫不意外。

徐天然本就是斗羅大陸最頂尖的天才之一，他的武魂‘紫煌滅天龍’，更是蘊含著毀滅屬性的頂級龍屬性武魂。

在受到毀滅令使幻朧的深度影響後，等同於時刻都在接受著最精純的毀滅之力的灌注與洗禮。

這種情況下，他的實力突飛猛進，才是必然的結果。

更何況，隨著聖盃戰爭的結束，整個斗羅大陸的位面層次都在提升，能量上限也水漲船高。

過去難以突破的極限鬥羅，如今的難度，已經降低了不少。

徐天然能達到這個層次，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若不是徐天然沒有真正的神位傳承，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凝聚信仰，自創神位，以他的天賦和機緣，或許真的有那麼一絲，突破成神的可能性。

但也只是可能性罷了，理論上，任何靠著自己突破為極限鬥羅的強者，都是有希望突破神級的。

在陸鏡暝的注視下，徐天然的氣勢，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他張開雙臂，仰天長嘯，聲音中充滿了瘋狂。

“朕乃九五之尊，日月帝國之主，陸鏡暝，你要取這天下，就用你的實力，來親手殺了朕。”

“但在此之前，朕，也要送你一份……大禮。”

“吼——！！！”

一聲充滿了毀滅意志的龍吟，猛然炸響。

在徐天然的身後，一頭無比巨大的、通體由純粹的紫色雷光構成的巨龍虛影，咆哮著浮現。

那正是他的武魂，紫煌滅天龍。

那巨龍虛影出現的瞬間，整個皇宮大殿的空間，都開始劇烈地扭曲、哀鳴，彷彿承受不住那股純粹的毀滅之力。

下一秒，徐天然猛然怒吼一聲。

那龐大的紫煌滅天龍虛影，帶著毀天滅地的氣息，驟然收縮，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狠狠地衝入了他的體內。

武魂附體。

“轟隆——！！！”

一道比剛才粗壯十倍不止的、沖天而起的紫色毀滅雷光柱，以徐天然為中心，悍然爆發。

皇宮大殿那堅固無比、刻滿了無數防禦魂導法陣的天花板，在這道雷光柱的面前，連一瞬間都沒能阻擋，便被徹底地、無聲地分解、電離，化作了最基礎的粒子，消散在空氣之中。

一個巨大的窟窿，出現在大殿之上，露出了外面那被戰火映照得一片猩紅的天空。

徐天然懸浮在半空之中，全身都被狂暴的紫色雷霆所包裹，一頭長髮無風自動，根根倒豎，閃爍著紫色的電芒。

他的雙眼，已經徹底變成了純粹的紫色，再也看不到一絲人類的情感，只剩下最純粹的、要將眼前的一切都徹底毀滅的瘋狂。

當那股純粹到極致的毀滅威壓，如同海嘯般從徐天然體內爆發開來時，距離他最近的孔德明，是第一個感受到那份恐怖的人。

這位將一生都奉獻給魂導科技的老人，在這一刻，他的大腦，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宕機。

他渾濁的老眼中，倒映著那個被紫色雷霆包裹的、瘋狂的身影。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他四肢百骸。

“這……這是甚麼力量？”

孔德明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不是單純的魂力，不是他所熟悉的能量。

那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混亂的東西。

它純粹，因為它只為毀滅而存在。

它混亂，因為它蔑視一切規則與秩序。

他從徐天然身上，感受到了一絲致命的威脅。

眼前的徐天然，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恐怖。

“他……早就不是人了……”

孔德明艱難地得出了這個結論，心中一片冰冷。

他早就知道這位帝王不簡單，隱藏極深，但他從未想過，在那層層偽裝之下的，會是這樣一頭……怪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