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嘴唇正要貼上江陽的唇,就聽見江陽慢悠悠開口:“銅良的老師,你班主任在那邊。”
聞言,田曦微嚇得縮回。
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
路邊只有幾個穿校服,揹著書包趕晚自習的學生,三三兩兩勾肩搭背。
小吃攤亮著的燈。
炸串,烤腸的香味飄進車窗。
哪裡有銅良的老師,更沒看見她班主任。
她才反應過來,江陽是在逗她。
心裡又羞又氣,不甘心歸不甘心,車子已經緩緩開動,她還是乖乖拉過安全帶,咔嗒一聲扣好。
車子往銅良圖書館的後山開。
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江陽聊著。
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
聊劇組裡場務和女群演談上了。
聊接下來要拍的廣告片,眼神要怎麼練。
說起家裡的妹妹,田曦微語氣軟下來。
她妹妹會抱著她的胳膊撒嬌,嘴特別甜,和她鬧起來,又會和她生悶氣,一認錯,她就捨不得兇。
聊到楊超躍,田曦微笑出聲:“超躍是真的扣啊,又貪錢,又摳門,湊局打牌,她真的是一點錢都不打,奇了怪了,按理來說,她這麼喜歡錢,應該特別喜歡打牌贏錢啊。”
和江陽在一起,永遠有說不完的瑣碎話。
拍戲的小插曲,廣告片的小期待,家裡妹妹的小脾氣,朋友們的小趣事,哪怕是不值一提的雞毛蒜皮,說出來都覺得安心。
不止是江陽,和超躍浩純她們待在一起也是這樣。
嘰嘰喳喳聊半天。
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煩惱聊到玩笑,永遠不會冷場。
手機同學群裡,又有人艾特她。
在聊下次同學聚會的事。
問她要不要去。
看著螢幕上的訊息,田曦微猶豫了很久,想婉拒,最後索性訊息也沒回復。
對高中那三年,是有感情的。
就是真的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以前在銅良中學,和同學聊的是試卷上的題目,學校外面那家館子好吃。
還會聊月考,聊課堂上偷偷傳的小紙條。
體育課的時候,課間趴在走廊欄杆上,能嘰嘰喳喳聊一整節課。
可現在,她們聊的是以後大學的專業課,未來的學業。
而她嘴裡說的,是劇組的拍攝,廣告的策劃,鏡頭前的狀態,圈子裡的細碎日常。
就算聊起娛樂圈的話題,同學關心的都是,她會不會被潛規則,哪些戲拍了是洗錢的,娛樂圈有多黑暗。
這些話題,她壓根沒法聊。
那些曾經共同擁有的校園時光,漸漸成了回憶裡的碎片,再也沒有新的交集去填補。
誰都在變。
一點一點的疏遠了。
大家走著不同的路,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遇見的人,經歷的事,眼裡的世界,都慢慢不一樣了。
共同的話題越來越少。
聊天時的沉默越來越多。
就像超躍說的,出名後,到了老家,連超躍那些曾經的初中同學,給她打招呼都會變得小心翼翼。
田曦微眨了眨眼,把那點淡淡的感慨壓下去。
她側過頭,看了眼身邊開車的江陽,嘴角又悄悄彎起來。
銅良天已經徹底黑透。
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
昏黃的光帶拉長又縮短。
街邊的商鋪亮著招牌。
電動車按著喇叭,從車邊慢悠悠滑過。
車子開過銅良中學正門,裡面亮著教學樓的燈。
是那些還在苦讀,沒有放暑假的高一高二學生。
再往前,拐過幾個彎,人漸漸少了,空氣裡多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往銅良圖書館的後山去了。
田曦微把臉頰輕輕貼在微涼的車窗上,想起馬上要停車,她就可以騷擾江陽了。
心跳不爭氣地亂撞。
越想越臊,耳朵尖一點點燒起來。
嘴角卻又忍不住偷偷往上翹。
“你笑啥啊曦微?”江陽問了句。
“笑不行啊,反正等下我要,就是那個……”
田曦微學著楊超躍的腔調:“親個嘴子!”
“你別啥都和超躍學,你和超躍不一樣。”
江陽實話實說。
田曦微和楊超躍確實不一樣,曦微都成年了,超躍還沒。
一聊起超躍。
田曦微問起楊超躍和江陽,去年住在魔都富麗小區那間出租屋的事。
很羨慕那時候的超躍。
都和江陽同居了,她那會兒還在學校被那幾個練體育的女的揍呢。
“我跟你講啊曦微,超躍第一次給我買早餐,買的是小籠包吧,挺正常的,從第二次開始,就學會貪錢了,給她十塊錢,讓她去買七塊錢的小籠包,回家只找給我兩塊錢。”
“太可惡了,超躍這種人,不講道德,在社會上估計最好混。”
田曦微應道。
學不了楊超躍那樣。
可能是家裡沒窮到超躍那個地步吧。
“江陽,以後放心讓我管錢,哪天你落魄了,我偷超躍的錢養你。”
“胡塗啊,偷超躍的錢,她那點膽子,小偷小摸的做不大,你要偷露絲和周野的啊,兩個都是富婆,少了一萬兩萬的,不痛不癢。”
“奧,有道理,有道理。”
田曦微連連點頭。
她又問:“超躍和我說,你那會兒,和她一人睡一個房間,起早貪黑的輔導她學習,是不是真的啊?”
“是真的,我起得早,她貪得黑。”
江陽笑道:“你這一路上,咋老是聊超躍?”
“因為一聊起超躍的事,你就特別願意聊。“
田曦微側著頭,眼睛亮得很:“就想聊點你願意聊的。”
她喜歡江陽這件事,其實根本藏不住。
就像江陽對楊超越的偏愛,明眼人一瞧就懂。
她對江陽的心思,身邊姐妹誰看不出來?
白露私底下還拉著她,偷偷給她出主意:“曦微,你別老是悶著不說,下次找個沒人的地方,直接撲上去抱住他,看著他說喜歡。” 又說:“實在不行,喝點酒壯膽。”
那時候她只是笑,沒急著照做。
到底是甚麼時候喜歡上江陽的。
田曦微自己也說不上來。
反正和江陽是高考狀元沒關係。
也不是因為江陽演技好,會寫歌。
到現在,也說不上來,喜歡一個人,具體是甚麼感覺。
很確定的一點是,就算江陽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丟在人群裡不起眼,她照樣會喜歡。
剛見江陽那天,在是在學校後面那條又窄又黑的小巷子裡,那天她被三個學體育的女生堵在角落。
推搡,嘲諷,欺負。
捱打。
她打不過。
裝著不怕,其實嚇得渾身發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覺得全世界都暗了。
那道刺眼又溫暖的遠光燈,從巷子口照進來。
江陽拎著玻璃瓶的那道剪影,到現在還記得。
每次想起來,都特別清晰。
給了她從來沒有過的膽子。
江陽在身邊,她敢反抗了,敢還手了,一巴掌又一巴掌,狠狠扇回去。
她的人生,從江陽出現的那一刻,就走上另一條路。
車子停下,田曦微解開安全帶。
“有老師……”
江陽剛開口,就被田曦微捂住嘴。
“還老師老師,這裡鬼都沒一個。”
她換成霧都腔調,給自己壯膽:“老子都高中畢業嘍,怕啥子老師嘛,就算校長站到這兒,就算在銅良中學門口,我也要跟你打KISS!”
說完,田曦微半點不扭捏。
粗魯的伸手攬住江陽的脖子:“教我親嘴,我還不太會,搞快點!”
湊上去狠狠吻住。
臉頰漲得通紅,半點不怯。
晚風從車窗縫鑽進來,裹著夏末的燥熱,窄小的車廂裡,田曦微耳根發紅。
[美少女戰四]群裡,趙露詩冒泡:[“我跟你們講,我如果是純寶這個成長環境啊,我都長不到這麼大,可能早就嘎了媽勒戈壁的。”]
章若喃回覆:[“嘎了是甚麼意思?”]
周野冒泡:[“就是變鴨子的意思。”]
趙露詩回覆:[“就是死了的意思,@周野,專心送你的外賣……是誰教我嘎了這個詞來著,挺有意思的,哦對,是超躍教我的。”]
[“超躍肯定是和江陽學的。”]白露冒泡。
趙露詩收起手機。
彰化的天全黑了。
明道大學校園靜下來,路燈還亮著。
趙露詩提著一大袋零食在校園收銀臺結賬走出來。
不大的店面,靠牆有飲料櫃,冷氣滋滋輕響。
中間貨架擺著泡麵,餅乾,糖果,日用品。
很多臺版零食。
飲料佔了大半,標籤都是繁體字。
空氣裡飄著茶葉蛋,關東煮的淡香。
收銀機嗶一聲掃過商品,老闆用臺腔國語跟學生閒聊,在這邊待久了,趙露詩感覺自己有時候說話也帶點臺腔的味道。
門外是磚鋪小路。
兩旁種著棕櫚與榕樹。
騎腳踏車的學生叮鈴鈴經過。
她給劉浩純發訊息:[“浩純,你還想吃點甚麼,我給你買。”]
[“不用了,夠吃了。”]劉浩純回覆道:[“我在用你的電腦看電影。”]
趙露詩接著打字:[“有甚麼需要的,就和我室友說。”]
劉浩純訊息發來:[“好的,你室友說話都好溫柔。”]
確實是這樣。
趙露詩很認同浩純這句話。
來臺灣明道大學讀書這麼久,她最直觀的感受就是,這邊的人說話真的軟乎乎的。
不管男女,語氣都帶著點溫吞的軟糯,連句重話聽著都沒甚麼攻擊性。
不像她,生在成都長在成都。
骨子裡帶著川妹子的火爆脾氣。
同時說話又直又衝,有時候嗓門不自覺就拔高了。
脾氣比曦微還暴。
甚至好幾次都沒察覺到室友在生她的氣,別人提醒,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剛開學那會兒,借了室友的捲髮棒,當時著急去幹甚麼事,用完隨手扔在化妝臺上就急匆匆的出去了。
電線纏得亂七八糟。
室友回來看到後,皺著眉跟她說:“露詩啊,捲髮棒用完要收好啦,電線這樣亂糟糟的,下次用會不方便耶,而且精油粘在上面,清理起來超麻煩的啦。”
當時趙露詩正忙著趕作業,隨口應了句:“曉得了。”
轉頭就忘了。
現在回想起來,室友那句,超麻煩的啦,尾音雖然還是軟的。
但語氣裡其實帶著點不高興。
她當時完全沒聽出來。
換在成都老家,要是有人借了東西不收拾,對方早皺著眉拔高嗓門:“你咋回事哦!用完東西不曉得歸位?電線纏成這樣像啥子樣子!沾些油在上面,別個還要用得嘛!”
一聽就知道是在生氣。
再說前幾天。
浩純還沒來那會兒,她晚上和超躍打電話。
聊得太投入,聲音沒控制住,聊到快十二點。
室友輕輕的說:“露詩,可不可以小聲一點點呀,我們明天還要早起上課,這樣會睡不著覺捏。”
她當時還笑著說:“好嘞好嘞。”
掛了電話才想起,室友說會睡不著覺捏的時候,其實多少是有點無奈的。
她只覺得室友說話還是那麼溫柔,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打擾到別人,室友已經在心裡有點不高興了。
所以早上去上課時,隨手就送了室友一瓶赫蓮娜的黑繃帶,以表歉意。
要是在成都的宿舍,遇到這種情況,室友大機率會直接掀開簾子:“你小聲點!大半夜的吵死個人!別個要睡覺!”
根本不用猜,就知道是在發火。
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幾個室友都可可愛愛的。
老家那邊說話,不管是吵架還是提醒,都嗓門亮,語速快,語氣裡的情緒很明顯。
哪怕是小事,也能說得擲地有聲,聽著就有攻擊性。
這邊就算是不高興,想抱怨,語氣也還是軟乎乎的。
會用“超”“蠻”“捏”“耶”這些語氣詞。
語速慢悠悠的。
就算是重話,和老家的比起來,聽著像是在撒嬌似的。
趙露詩給劉浩純回了句:[“她們人是真的好,你不用客氣~我馬上回來了,純寶。”]
接著在[美少女戰四]群裡打字:[@江陽,@田曦微,你倆在幹啥呢,半天沒見你倆說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