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從小麵碗裡往上飄,模糊了對面同學的臉。
田曦微筷子還夾著面。
她想解釋,開口就發現,解釋不清。
要怎麼跟從沒見過監視器,從沒站過鏡頭前,連一場戲怎麼拍出來都沒概念的人,講清楚甚麼是節奏,甚麼是情緒落點,甚麼是鏡頭內外的剋制與爆發。
幾句話,搭不起兩個世界的橋。
心裡有點悶。
她再換更簡單的說法:“我那場哭戲,哭得猛還不行,得收著點,特寫會拍臉上的細節。”
這次嘀咕更直接了。
帶著點理所當然的不以為然:
“演戲不就是使勁哭嗎?哭得越慘越好啊。”
“還要控制?這有啥好控制的。”
聞言。
田曦微擠出笑,點了點頭。
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這些很外行的問題,直白疑惑,曾經也有過。
一點不藏著,轉頭就湊到江陽面前,仰著頭問個不停。
江陽一點點跟她講。
那會兒她才知道,鏡頭近了表情會放大。
哭太猛表情會失真。
真正打動人的是忍住沒掉下來的眼淚。
江陽教她,帶她,懂她,把她從門外,一點點領進門。
眼前這些同學,不會像她問江陽那樣問她。
他們只是彼此小聲吐槽一句。
聽完就算了,不深究,不好奇,不真正在意,畢竟人家不是幹這一行的。
根本不需要懂。
這間小麵館裡,這一群熬過高中三年的同學裡,只有她一個人,未來要踏進娛樂圈的。
對其他人來說,拍戲只是電視裡一段熱鬧。
茶餘飯後的消遣而已。
和自己人生毫無關係的娛樂新聞。
哪怕現在包廂裡,說著羨慕她的話,誇她利害,說她以後是大明星。
也只是客氣。
給個同學情誼的體面。
也有好奇好奇。
但他們不會真正走進她的世界,主要是走不進去。
並不是誰都有江陽帶著。
田曦微試著維持熱鬧,聊了幾句,又開口:“收音老師說我們臺詞太飄,後期不好修,讓我們壓著嗓子重新錄一遍。”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直接面面相覷。
尤其是那幾個成績最好,性格最內向,下課只會埋在書裡的同學。
臉上是直白到藏不住的茫然。
他們在家遙控器從來輪不到自己掌控。
爸媽看新聞,看家庭劇,看養生節目,他們只能跟著看。
高中三年被管得死死的。
手機少碰,綜藝不看,劇集不追,直到高考結束,才算第一次有機會看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甚麼收音,甚麼後期,甚麼臺詞飄不飄,對他們而言,完全不懂。
努力地聽,努力地跟上話題,臉上對田曦微掛著尷尬又禮貌的笑。
時不時機械點頭,輕輕哦一聲。
一個戴眼鏡,平時考年級前十的女生,輕輕歪了歪頭,語氣真誠道:“啊?拍戲還要錄好幾次啊?電視上不都是一遍就過嗎?”
旁邊男生立刻跟著點頭,跟著附和:“對啊,我以為演員就唸念臺詞,對著鏡頭笑一笑哭一哭就行了,很輕鬆的。”
又有人插了一句:
“就是,反正你們當明星的多輕鬆啊,拍幾部戲就有錢了,又好玩又不累。”
“對啊,天天穿好看的衣服,化好看的妝,還有人伺候,多舒服。”
“不像我們,以後還要考公,考研,上班打工,累死累活。”
聊得特別輕鬆,真誠。
沒有惡意,沒有諷刺。
就是普通同學樸素且外行的話。
可每一句,都輕輕紮在田曦微心上。
聞言。 她點頭笑了笑,喝了口飲料,掩飾尷尬。
很多事情,沒法說。
一場戲可能NG很多遍,拍到凌晨三四點是常態。
不知道冬天穿夏裝,夏天穿棉襖。
凍得發抖還要笑,熱得中暑還要保持情緒。
不知道臺詞飄不飄,收音清不清晰,關係到一段戲能不能用,會不會被罵,會不會連累整個組返工。
後期不好修五個字背後,是演員要重新熬大夜,壓著情緒,反覆找狀態。
更不知道,她在鏡頭前每一次收著哭,壓著嗓,背後是多少次對著鏡子練,被導演罵,自己偷偷哭,向江陽一點點請教出來的。
這些外行人,是看不見的。
大家對於這個行業,大多數,是圖個樂子。
拍戲,好玩,輕鬆,賺錢快,當明星,很舒服。
說的專業東西,聽不懂,也不想懂。
經歷的辛苦,壓力,糾結,成長,別人看不見,也感受不到,也沒必要感受。
田曦微張了張嘴,忽然甚麼都不想解釋了。
想起期中考試那一幕。
那時候在考場看見江陽。
江陽班上的同學,圍在一起對答案,聊分數。
江陽一個人站在窗邊,安安靜靜,不參與,不插話。
那時候她以為他高冷,甚至有那麼一點覺得,江陽是不是在裝逼。
現在她才明白。
那時候的江陽,可能,也是和同學融入不進去了吧。
不知不覺中……質疑江陽,理解江陽,成為江陽。
“也是,其實沒我說得那麼複雜,我剛剛都是亂說的,大家不要當真。”田曦微笑了笑:“大多時候,就是鬧著玩,拍戲挺輕鬆的其實。”
桌邊立刻響起一片贊同的聲音:“我就說嘛!肯定好玩!”
“以後當大明星了別忘了我們啊!”
“以後在電視上看到你,我們全班都給你打 call!”
熱鬧又回來了。
笑聲響起來。
懂了江陽那時候的感受。
聽見有人問到江陽的情況。
田曦微她語氣軟了些:“他現在挺好的,不是非主流了,比以前更穩了,做事較真,對身邊人也一直上心。”
幾句話說得真誠又自然。
桌上同學聽得眼睛發亮,時不時插兩句嘴,氣氛熱熱鬧鬧,全是少年人湊在一起的輕鬆勁兒。
吃完飯,一行人嘻嘻哈哈轉場去了縣城裡那家KTV。
推門進去。
燈光昏黃,牆面有些舊,沙發邊角磨得發白,音響很普通。
田曦微站在走廊,偶爾還飄來隔壁包廂跑調的歌聲。
和江陽之前帶她去的義烏那家商 K完全是兩個世界。
那會兒是為了見三位音樂人,也是給浩純過生日。
談合作,看機會,場合講究體面。
裝修精緻,包廂寬敞,飲料酒水果盤一應俱全。
主要是鍾樹佳買單,檔次擺得明明白白。
當時其實環境好不好,她根本沒放在心上,只一門心思幫著襯場子,唱歌,留印象,也多點時間和江陽相處。
不過現在,也不會嫌棄這兒簡陋。
身邊坐的是同班同學,都是普通學生,沒甚麼多餘的錢。
出來玩圖的就是熱鬧自在。
不用端著,不用講究場面。
一進門就笑得自然,拿起話筒就跟著起鬨。
點歌,搶麥,跟著亂唱。
有人點了首老歌,大家跟著哼唱,氣氛熱熱鬧鬧。
唱到一半,有人忽然舉著話筒問田曦微:“曦微,你跟楊超躍是同事,有沒有現場聽過她唱《卡路里》啊?”
這話一出,包廂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