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曦微起身走出教室,朝著人群快步走去,笑道:“我不是大明星,楊蜜才是大明星啊,我之前拍的那部戲,鹿寒在裡面,鹿寒才是明星。”
說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人群裡靜了一下。
幾個同學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侷促。
之前在班級群裡聊,沒甚麼感覺。
見面了才發現,其實也就幾個月沒見,但總感覺,田曦微和以前不一樣了。
有人偷偷打量田曦微,發現田曦微穿得還是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
頭髮紮成馬尾。
眉眼間還是以前的樣子,可就是感覺和大家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紗。
高三坐在田曦微後座那姑娘,小聲應著:“好久不見哦,田曦微。”
以前都是叫曦微。
這次不知道怎麼的,下意識的把田曦微的全名喊出來了。
那會兒上數學課,倆人會偷偷傳紙條。
吐槽數學老師的口音,講函式時,會把單調性說成單吊性,把導數說成導鼠。
那時候的田曦微,會用方言跟她分享媽媽做的臘香腸。
會在體育課跑完八百米後,叉著腰用重慶話喊:“遭不住了遭不住了,老子再也不跑了。”
鮮活又接地氣。
和現在的田曦微像同一個人,又像兩個世界的人。
旁邊的姑娘也愣了愣。
高二運動會那會兒,田曦微參加接力賽,跑最後一棒時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皮,卻還是爬起來衝過終點線。
後來她扶著田曦微起來時,田曦微疼得齜牙咧嘴:“沒事沒事,這點傷算啥子。”
話題永遠繞著考試,作業,校外的麻辣小面。
可現在,田曦微的世界裡有了片場,舞臺,藝人同事。
而她們還在為未來的學業煩惱。
不知道大學讀甚麼專業,不知道以後的就業前景怎樣。
人生的軌道早已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之後怕是真的難有交集了。
正想著,聽見田曦微笑道:“江陽現在才是明星噻,還有我公司的楊超躍也是。”
這回說的是霧都方言。
不知道為啥。
忽然就感覺和田曦微親近了許多。
現在就像以前那個,能一起用方言吐槽學校的田曦微。
聊起楊超躍,有人問道:“是那個唱《卡路里》的廠妹嗦?”
“是噻是噻,超躍現在也是明星,比我乖,比我紅得多。”
高考完的第一次班級聚會。
全是青澀的臉。
本來想去辦公室找班主任的,卻發現,班主任在高二那邊上課。
一邊逛學校一邊聊。
聊到之前數學課上,誰要是敢走神,數學老師的粉筆頭就會砸過來。
砸在桌面上,或是腦門上。
很痛。
還有月考時搶著抄,有人抄成兩張一模一樣試卷。
再往前走就是操場。
剛剛那會兒上體育課的,現在回教室了。
跑道被太陽曬得發燙,籃筐鏽跡斑斑。
學校的小賣部依舊開著。
門口的招牌是褪色的。
同學裡幾個和老闆娘熟悉的,笑著打招呼,買點零食,出來就是林蔭道。
路邊樹枝葉交錯纏繞,織成一片濃密的綠蔭。
冬天地上會落著細碎的葉片,踩上去沙沙作響。
田曦微和江陽聊過學校的事情。
知道這林蔭道曾是許多學生小秘密的藏身之處,有人偷偷在這裡遞紙條,有人藉著散步的名義說悄悄話。
聽江陽說,江陽和他當初班上那個胸大的前女友早戀,牽著手,就是在這裡被老李撞見的。
被老李抓到辦公室後,沒有責罵也沒有懲罰。
就是簡單的說一句:“要談戀愛可以,先把成績搞上去。”
結果江陽考年級倒數,老李才叫家長,硬著拆散。
以前覺得江陽這事沒甚麼,現在田曦微反倒開始細想起來。
江陽那個胸大的前女友,和江陽還做過甚麼?
除了牽手,其他的呢。
有像她一樣,在江陽脖子上種過草莓嗎,有接吻過嗎。
草!
田曦微掏出手機,給江陽發一句話:[“狗東西,讀書的時候不好好讀,搞甚麼早戀。”]
[“你咋了?”]收到江陽的回覆。 [“沒咋啊。”]
[“你也排位輸了?”]
[“沒啊,和我班上的同學在學校逛呢。”]
江陽訊息發來:[“那你咋忽然罵我?”]
田曦微打字:[“被媽姐汙染了,你媽勒戈壁的!”]
逛完校園,有人提議找地方吃頓好的,再去K歌。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湧出校門。
去了學校對面的菜館子。
點了辣子雞,毛血旺,水煮肉片,熱熱鬧鬧地圍坐一桌。
飯桌上的話題,自然而然就繞到了田曦微身上。
好奇她在橫店拍戲時會不會經常遇到其他大明星。
追問劇組的生活是不是像電視裡演的那樣。
一遍遍打聽江陽的近況。
問江陽現在還會不會像以前那樣,問江陽走紅後有沒有變樣子。
田曦微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重慶小面。
紅油浮在湯麵,蔥花撒得均勻。
她筷子夾得飛快,吸溜一口,臉頰被熱氣燻得微微泛紅。
一點不耽誤說話。
不用在劇組面對一堆陌生燈光,攝影,場務,導演時那樣收斂性子。
時刻端著禮貌分寸。
此刻圍在桌邊的都是一起從高中三年熬過來的同班同學。
霧都姑娘那股直爽潑辣勁兒,完完全全鬆了出來。
田曦微語氣輕快又直白,不藏不掖,不拐彎抹角。
她興致勃勃地講劇組裡那些回想起來有意思的事。
拍夜戲拍到凌晨,超躍困得站著都能點頭。
一場哭戲剛醞釀好情緒,演的是和浩純的對手戲,結果先前吃飯時,浩純不知道吃的是啥,拌著蒜吃,說話一股子蒜味,燻得田曦微實在哭不出來,很想揍浩純一頓,懷疑浩純是不是故意的。
還有導演臨時改戲,上一句還是深情告白,下一句立刻變成搞笑臺詞,演員們臉都憋到通紅。
以及和超躍,浩純,白露,若喃幾個人湊在一起對戲,明明是正經戲份,誰先笑場,其他人就跟著崩。
她們幾個在鏡頭前笑得直不起腰。
不停的NG。
導演都開罵了。
最後還是把江陽叫來鎮場子,調教演技,才演好。
聊起這些事,田曦微說得眉飛色舞,不斷抬手比畫。
她自己笑個不停。
可聊著聊著,漸漸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氛圍不對。
平常私底下,和超躍他們聊這些,或者是和劇組的人一起聚餐時,聊這些,氛圍都特別好,熱熱鬧鬧的,話匣子一下就開啟了。
可是此刻。
小飯館的包廂裡,卻有些安靜。
田曦微抬眼看去,看見有同學勉強跟著笑兩聲,眼神卻有點飄。
有人點點頭,沒接話。
還有幾個平時埋頭讀書,連週末都被父母關在家裡刷題的同學,只是默默吃菜,一臉茫然。
田曦微微微一頓。
為甚麼會這樣?
後知後覺的發現,是不是因為她說了很多隻有圈內人才懂的詞。
軌道,搖臂,監視器,打板,場記,收音,補光,景深,走位,借位,情緒記憶,節奏點,排程,一條過,保一條,特寫,中景,全景……這些在劇組天天聽,天天接觸,日常都能聽見的詞,在第一次去北平找江陽,第一次去《小別離》劇組,聽劇組的工作人員聊這些,她是一臉懵的。
完全聽不懂。
會不會,包廂裡的同學,也是和她當時的感受一樣?
能感覺到,大家對她的隔閡還是有的。
不想這樣。
因為知道,以後和超躍她們相處的時間,會越來越多。
和這些一起熬過來的高中同學,可能會很少見面。
想多留點美好的回憶。
所以儘量聊大家能聽得懂的。
田曦微繼續試著聊,同時觀察大家的反應:
“超躍那場戲走位亂了,踩了軌道,攝影師差點摔了。”
同學聽不懂甚麼是走位。
不知道甚麼是軌道。
只覺得摔了很危險,理解不了當時又險又好笑的場面。
“我們幾個情緒沒接住,節奏對不上,鍾樹佳導演讓我們重新找情緒支點。”
田曦微明顯感覺認真聽她聊的同學一臉困惑。
甚至聽見小聲嘀咕:“情緒支點是甚麼?”
“為甚麼要找?
“演戲不就是照著念臺詞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