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汪寒是老主持人。
觀念思想,一下子轉不過來。
李偉的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身旁的工作人員也立刻反應過來,其中一個舉著提示牌的場務,飛快地在白板上寫下讓超躍總結四個字,舉到汪寒能看到的角度。
汪寒深吸一口氣,心裡快速盤算起來。
他算是國內主持界的老人了,從 2000年初就紮根電視臺綜藝。
主持過《超級女聲》《快樂男聲》這類現象級選秀。
後來又接連扛下《天天向上》《元宵喜樂會》等王牌晚會類綜藝。
這些年在電視臺的打磨,讓他養成了一套固定的主持邏輯。
語言要規範,立意要高遠,收尾要圓滿,不能有任何出格的表達,必須符合主流價值觀,挑不出半分毛病。
就像剛才那段總結,是他信手拈來的安全牌,放在任何一檔電視臺綜藝裡都不會出錯。
偏偏放在今年這檔新興的網綜裡,似乎真的有些水土不服。
“好像,確實是這樣……”汪寒喃喃道。
之前接下《火星情報局》這檔網綜時,就做過資料調查,知道網綜的受眾以年輕人為主。
尤其是 95後,00後,他們不喜歡說教,不買他那套官方話術的賬,反而更吃真實感和反差感。
以前主持《天天向上》,哪怕是嘉賓隨口說的話,他都要下意識地往文化,正能量的方向引導,生怕話題跑偏。
但這檔網綜不一樣。
從錄製到現在,嘉賓們插科打諢,直言不諱,甚至偶爾互懟,反而讓節目更有活力。
楊超躍這姑娘的提案內容,沒有華麗的辭藻,這份不偽裝的真實,讓她的提案更有感染力。
確實啊,李偉說的沒錯。
網綜要的不是挑不出毛病,主要是得有記憶點。
他那些規整的官方總結,播出去頂多讓觀眾覺得說得對,但轉頭就忘,不會有人願意討論,轉發;可楊超躍哪怕說得亂七八糟,反而能戳中年輕人的笑點和共鳴點,說不定能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籌備時期,汪寒就預感到會有這樣的事。
真正經歷了,體會才更深刻。
網綜和電視臺綜藝的核心區別就是這樣。
電視臺綜藝講究穩,以及內容輸出要是正確得讓觀眾挑不出毛病的。
而網綜講究有活力,要足夠真實。
汪寒明白,他不接受這一點,他永遠沒法轉型,適應新到來的流量時代。
他迅速調整臉上的表情,將僵硬的笑容換成自然的調侃,對著話筒說道:“哎呀,剛說到關鍵處,突然接到導演指令,說我的總結太官方,讓超躍自己來收尾,畢竟超躍說得這麼真實,接地氣的話,還是得讓本人來昇華才對!”
導播臺裡,李偉看著監視器裡汪寒順暢銜接的畫面。
緊繃的眉頭舒展了些,露出滿意的笑。
就怕汪寒固執得不肯轉變。
好在,汪寒能接受他的想法,並且應變能力夠快。
他轉頭對身旁的副導演說:“各機位鎖定楊超躍,給她近景特寫,嘉賓反應也別落下,尤其是薛芝謙和江陽,還有趙露詩。”
副導演立刻對著對講機重複指令。
演播廳裡的攝像機紛紛調整角度。
追光燈也重新聚焦在楊超躍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格外清晰。
楊超躍站在原地,臉上滿是茫然,眨了眨眼,看向汪寒:“啊?讓我總結?我都說完了呀。”
她的手還握著麥克風,眼神裡帶著點無措。
以前上極限挑戰,也只是演一段戲而已。
在片場也是演戲。
從來沒在節目上做過總結,更不知道昇華主題的話該怎麼說。
壓根就沒排練過。
剛才的話都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沒準備收尾的話術。
“就是讓你把提案的核心再說說,昇華一下嘛!”薛芝謙立刻接話,身子前傾,臉上帶著看熱鬧的笑:“比如總結一下錢的意義,或者給大家提個小建議之類的!”
其他嘉賓也紛紛附和。
寧婧笑著點頭:“超躍你剛才說得很實在,放開來說。”
錢峰則抱著胳膊,瞄著楊超躍。
他一開始還想看楊超躍出醜。
畢竟臨時換提案,即興發揮,對新人來說太難了,沒想到她不僅沒垮,還說得這麼有料。
“哦,昇華主題啊……我讀的書不多,學歷很低,這次高考也失敗了,沒考上大學,可能說不好。”
楊超躍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反正我就是覺得吧,當我的賬戶裡有一萬塊錢,但是能忍住不花的時候,就會漸漸適應賬戶裡的錢變多的過程,我老闆有次給我這個行為總結了四個字,就是……就是……”
她話到嘴邊。
緊張得突然卡住。
楊超躍瞟向江陽,一副努力回想的樣子。
“江陽!超躍點你呢!說兩句!”趙露詩從坐位上站起來一點,聲音清脆,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強勢。
被趙露詩一喊,江陽坐直身子,對著話筒說道:“就是存錢上癮!”
“誒對對對!就是存錢上癮!”楊超躍眼睛一亮,對著江陽擺了擺手:“好了陽哥你別說了,我繼續說。”
江陽吐槽:“到底誰是老闆啊?我真是服了,在節目上能不能給我點面子?”
“超躍讓你別說了!”趙露詩兇了江陽一句,聲音比剛才更響。
江陽閉上嘴,不再多說。
猜也猜得多,超躍是在故意給他和趙露詩爭取鏡頭。
和錢有關的事情,超躍怎麼可能會忘記。
現場爆發出一陣笑聲,氣氛格外輕鬆。
楊超躍也跟著笑了笑,然後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後來當我習慣賬戶裡有一萬塊錢了,我就有種感覺,不會覺得自己只配過以前那種,一有錢就花光的生活。那種消費的衝動越來越淡,可以說,我就相信我自己值得更好的,我開始思考怎麼讓這一萬塊錢變成兩萬,變成十萬,甚至變成一百萬,從想著怎麼把它花光,變成怎麼讓它增值。”
從想花光錢,到想守住錢。
錢是底氣,也是困住曾經自己的枷鎖。
曾被消費主義裹挾,弄丟了存錢的初心。
這句話說完,演播廳裡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現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嘉賓們臉上的表情都變得認真起來。 薛芝謙皺著眉,眼神裡帶著思考。
想起自己十年前剛走紅的時候,手裡有了錢,也是忍不住想消費,買各種奢侈品,到最後手裡沒存下多少。
偏偏當時的走紅只是曇花一現,一沉寂就是十年。
現在想想,確實有點衝動。
錢峰微微點頭,臉上帶著認同的神色。
寧婧看著楊超躍,眼底有欣賞。
學會和錢相處,也是學會和生活相處。
從金錢的奴隸,活成金錢的主人。
一個年輕女孩能有這麼清醒的認知,尤其是在充斥著消費主義的娛樂圈,能保持這份理性,難得。
初級特工席上,不少年輕女孩都低著頭,在琢磨楊超躍的話。
她們大多剛入行,收入不高。
常常被網上的精緻生活洗腦,忍不住超前消費,楊超躍的經歷和感悟,正好戳中了她們的痛點。
楊超躍沒有停下,繼續說道:“我也說不出甚麼高大上的話,反正就是那種感覺,你們能理解嗎?以前的我可能就是,如果突然中彩票了,賬戶裡有幾十萬,我就會很衝動地想把這些錢花光,重新變得一無所有,然後又陷入焦慮裡不斷迴圈。”
“大家發現沒有!”
薛芝謙突然忍不住打斷她,語氣帶著誇張的調侃:“超躍雖然一直在講錢,說她是拜金女,但是她對錢的想象力真的很匱乏哦!中彩票了誒,都不敢往多了想,只敢說自己中幾十萬,換我啊,我直接就想中幾十億!”
楊超躍立刻瞪了薛芝謙一眼:“哎呀讓我說完嘛,老薛!你現在一天的收入肯定不止一萬吧?”
這句話一出,薛芝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眼神裡閃過心虛,擺了擺手,閉緊了嘴巴,往後靠在椅背上,一副不再說話的樣子。
現場爆發出一陣笑。
楊超躍繼續說道:“但是現在,如果讓我發現我賬戶裡的錢,從幾百萬變成幾十萬了,我也會非常不安,我就會想重新存到幾百萬。”
“我很愛錢,但以前的我,是金錢的奴隸,現在的我,想做金錢的主人。”
“反正明白這一點之後,我對那些充滿消費陷阱的營銷號說的話,就當他們放屁一樣。”
她頓了頓,舉例說道:“比如那些說,女人就要對自己好一點,年輕時不買奢侈品,老了就沒機會了的,還有賺錢就是為了花,不然賺錢還有甚麼意義……精緻生活不需要等,喜歡就買……甚至還有說月光是一種生活態度,會花錢才會賺錢,以前我還真信過這些話,差點把剛存下的錢都花光,現在想想,就跟中了那些商家的消費陷阱似的。”
“我可能說得太多了,沒表達清楚,抱歉抱歉。”
楊超躍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臉頰泛紅:“我這麼差的表達能力,活該高考語文只考了65分,但是我明年會努力考上大學的!”
全場又是一陣大笑。
這次的笑聲裡有包容和鼓勵。
寧靜帶頭鼓起掌來,掌聲很快蔓延到整個演播廳,響亮而真誠。
導播臺裡,李偉看著監視器裡的畫面,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對著副導演說道:“這段太好了,全部保留,後期稍微剪一下冗餘的地方就行。”
副導演有些疑惑:“李導,她這段說得有點亂,一會兒說存錢,一會兒說消費陷阱,最後還提到了高考分數,邏輯不算規整啊?”
“就是因為不規整,才好!”
“為啥,能詳細說說嗎李導。”
李偉解釋道:“第一,真實!她沒有背稿子,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這種原生態的表達,多好啊,起碼比那些精心設計的總結更能打動人對吧,觀眾看了會覺得這就是她的心裡話,不是節目組安排的臺詞。”
“第二,有共鳴!她提到的消費陷阱,存錢的焦慮,都是現在年輕人普遍面臨的問題,很容易引發討論。”
“第三,有記憶點!語文考 65分,明年要考大學,細節太鮮活,比那些高大上的口號好記,而且節目播出的時候,就是高考季啊,高考的熱度還在,網友搞不好會願意截圖轉發,自帶話題度。”
“最重要的是,第四,有反差感!一開始大家以為她會出醜,結果她不僅說得有道理,還很敢說,這種反差會讓節目更有看點。”
一開始本來是設計讓超躍出醜的。
接過超躍硬是扛過來了,節目效果還更好。
汪寒對著話筒說道:“非常感謝超躍的分享,雖然沒有甚麼華麗的辭藻,但真的很戳心,我相信,很多觀眾和我一樣,都被超躍的真誠打動了,存錢上癮,做金錢的主人,這或許就是超躍給我們最好的答案。”
現場再次響起掌聲。
汪寒理清思路,拿起話筒準備按流程推進:“剛才超躍的提案讓我們聊得特別盡興,接下來按照流程,該輪到咱們的梗王薛芝謙帶來他的提案了?”
“到我了吧,好。”薛芝謙躍躍欲試、
話還沒說完,汪寒耳麥裡突然傳來李偉急促的聲音:“汪寒,換!讓趙露詩上!”
汪寒的話音猛地頓住。
偏頭對著麥克和李偉聊了聊,明白狀況。
李偉向來不輕易打亂流程,正常流程,是薛芝謙的提案了。
但剛才楊超躍,趙露詩,江陽三人的互動,你來我往的默契配合,既出笑點又有真情,確實比單一嘉賓的提案更有連貫性。
汪寒幾乎沒有停頓,順勢轉話,語氣自然得像是早就安排好,把話題圓回來:“……哎,說到團隊默契,剛才超躍,露詩和江陽的配合真是讓人眼前一亮,露詩剛才幫超躍救場的時候反應很快啊真的,老薛,你先別急,咱們先讓露詩把她的提案分享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對著趙露詩的方向抬手示意,笑容溫和:“露詩,準備好了嗎?來,話筒交給你!”
全場安靜下來。
高階特工們紛紛坐直身子。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薛芝謙不再嬉皮笑臉。
遞話筒的場務快步走到趙露詩身邊,把備用話筒遞給趙露詩。
導播臺裡,李偉對著對講機吩咐:“各機位鎖定趙露詩,特寫跟上,嘉賓反應也別落下,尤其是江陽和楊超躍!”
趙露詩接過話筒,指尖微微發顫。
能感覺到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挺直的背脊繃緊了。
楊超躍坐在她身邊,察覺到她的緊張,悄悄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別緊張,就像我們私下練的那樣,想說啥說啥,有我呢,陽哥也在!”
江陽也和她對了一下眼神。
趙露詩深吸一口氣,攥緊話筒,說出自己的提案,聲音足夠響亮:“我發現,男生也是需要被哄的。”
“啊?”一聲驚訝的低呼從郭鱈芙口中傳出。
安靜一秒。
初級特工席上,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特工忍不住舉手,語氣帶著疑惑:“露詩,你是不是說錯了?應該是女生才需要被哄吧?我們平時和男朋友吵架,都是他們哄我們啊!”
這話立刻引發了共鳴。
另一個女特工接著說:“就是啊!男生那麼堅強,看著就不需要人哄,反而我們女生心思細,容易受委屈,才需要被好好哄著!”
偏見像層霧,遮住了最真實的模樣。
大家都這麼說,也就成了不容置疑的道理。
薛芝謙原本還帶著看熱鬧的笑容。
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錢峰怔了怔,望著趙露詩,緩緩點頭,輕輕拍了下桌子,語氣帶著認同:“終於有人這麼說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