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下次別這麼寫了。”
看見江陽蹙眉,不像是開玩笑,楊超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她臉上的雀躍僵住。
像被戳破的氣球,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語調放緩,小心翼翼的問:“是哪裡有問題嗎?”
“這些很多內容,播出前可能會被網友曲解的,連帶得給整檔節目帶來不好的影響,大機率過不了節目組的稽核。”
詳細聽江陽說幾句,楊超躍就明白情況。
綜藝的底層邏輯通常是流量可控,風險最小,話題正向。
陣容配置越高的綜藝,越是如此。
而她的提案完全踩中了這幾點的禁區。
“節目組做的是談話類綜藝,就是要靠聊天製造話題,所以就要規避價值觀層面的負面輿情,你提案裡,錢無所不能,權力永遠不會向普通人開放,這些話表述得太直白了,很尖銳,播出了很容易被斷章取義。”
“可是陽哥,我說的,就是我的經歷啊。”
“網友哪裡會深究你窮沒窮過,是不是靠自己賺錢的底層經歷,只會揪著你拜金,說的話三觀不正,然後批判你,嚴重點會上升到節目本身的導向問題,為了避免這種輿情風險,節目組在稽核時很有可能會把你這類容易引戰的內容砍掉。”
還有一個原因,江陽沒說出來。
就是對楊超躍這種剛起步的新人來說,綜藝是立人設,圈好感的關鍵渠道。
他沒法教楊超躍怎麼立人設。
楊超躍的提案裡的表述,確實是真心話,可放在鏡頭前,很容易讓觀眾覺得她功利心太重。
節目組需要的是真實又討喜的形象,而不是一個直言不諱談金錢的藝人。
哪怕觀眾心裡認同,嘴上也會吐槽。
有時候真話是帶刺的,不能隨便往鏡頭前擺。
所以從藝人形象管理的角度,這些內容也過不了稽核。
這種人設當得了網紅,卻成不了明星。
道理楊超躍都懂,她就是有些接受不了。
楊超躍的頭慢慢低下去,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陽哥,你說,真誠在流量面前,就那麼不值一提嗎,我沒編半句假話,可這世界好像就是不愛聽真話。”
“怎麼會呢。”
江陽知道楊超躍開始鑽牛角尖了。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裡藏著一絲隱晦的心疼。
刻意掩飾著。
畢竟這行的規則,只能靠楊超躍自己悟。
當明星的第一步,就是要把心裡的實話,換成觀眾愛聽的話。
江陽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楊超躍的肩膀,力道很輕,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我愛聽,把真話說給我聽就好了。”
“那我給你講講,我是怎麼研究出等邊三角形三條邊不相等的。”
聞言。
江陽驚恐的瞪大眼睛:“你給我閉嘴!”
“才剛高考出分,讓我緩幾天,我求求你了楊超重。”
“好好好,那我給露絲講。”
江陽想都沒想。
抬手就重重拍一下楊超躍的屁股:“等見到露絲了,你給露絲講你的新研究,露絲是你的好姐妹,肯定愛聽。”
楊超躍的目光,還在追著那些離開的楊蜜的粉絲看。
甚麼時候,她也能擁有這樣的時刻?
網上的討論度像泡沫一樣,看著熱鬧。
可關掉螢幕,現實裡沒人會為她這樣瘋狂尖叫。
更沒人會拼盡全力擠到前排,只為多看她一眼。
看著別人的粉絲擠成海洋,心裡偷偷盼著,也有一束光為自己亮。
陽哥說得對,熱度是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是轉瞬即逝的八卦,真正的喜歡,像楊蜜這樣一呼百應的擁護,太難了。
楊蜜的經歷她很清楚。
四歲就站在鏡頭前。
從《唐明皇》裡懵懂的幼年公主,到《武狀元蘇乞兒》裡嬌俏的小女兒。
十六年的時間,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那些無人知曉的日夜,那些在鏡頭前反覆打磨的演技,那些應對各種聲音的堅韌,才堆砌出如今被萬千粉絲簇擁的榮光。
而自己,這條路才剛剛起步。
楊蜜現在的位置,是她要走很久很久的路。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突兀的喊聲穿透過來。
帶著點破音的急切,還有些粗鄙的直白:“楊超躍!江陽!我馬勒戈壁的愛你們啊啊啊!!!”
聞言。
楊超躍愣了幾秒,才緩緩轉過頭。
眼神裡滿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是幻聽嗎?
顧不上剛才的失落。
楊超躍猛地拽了拽江陽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江陽帶得踉蹡一下:“陽哥,見鬼了!楊蜜的粉絲裡,居然有一個我們的粉絲!”
說著話時。
楊超躍臉頰因為激動泛起紅暈,還不自覺地踮著腳往人群裡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脖子伸得長長的。
“哪呢?”江陽抬起頭。
隱隱約約,確實聽見有人在喊他和超躍的名字。
可問題是,他和超躍的行程,並沒有公佈出來過。
哪來的粉絲?
“不知道,我一下也找不到在哪裡,有人在喊我們的名字!”楊超躍面色驚喜。
“別看了陽哥,走走走!”
她拽著江陽的肩膀,往人群裡走。
伸長脖頸,目光來回掃視。
聽得更清楚一些後,楊超躍嘀咕一句:“我這個粉絲,好像有點沒素質啊,是不是在說髒話呢。”
順著聲音望去。
總算看見了!
楊超躍站定住。
剛才被人群淹沒的角落,此刻還孤零零站著一個身影。
趙露詩頭髮被擠得亂糟糟的,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臉上。
矮矮的個頭,兩條胳膊高高舉起,各握著一個發亮燈牌。
上面分別寫著:
[燃燒超躍的卡路里!!]
[玫瑰少年,向陽而生!!]
燈條都被擠得歪歪扭扭。
趙露詩還在使勁喊著,嗓子都快啞了。
臉上卻帶著不管不顧的熱情,剛才被擠得煩躁的眼眶裡,此刻閃著亮晶晶的光。
“啊是媽姐啊!”
媽姐居然一直在這兒!
楊超躍愣了愣,一下子全明白了。
假裝成自己的粉絲,用這種最笨拙,最直白的方式為她吶喊。
驚喜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緊隨其後的是洶湧的感動,眼眶瞬間就熱了。
趙露詩擠在人潮裡,哪怕被撞得東倒西歪,也要把她的名字喊出來。
剛才心裡的失落和迷茫,被這聲粗鄙卻真誠的呼喊衝得煙消雲散。
楊超躍沒多想,邁開腳步就朝著趙露詩跑過去。
腳下的地面還有些雜亂,她顧不上,只覺得心裡有股暖流在湧動。
趙露詩看到她跑過來,眼睛一下子睜得更大,舉著燈牌的手晃得更厲害了,嘴裡還在喊著:“超躍!我在這兒!”
跑到近前,楊超躍一把抱住了趙露詩。
感覺到趙露詩的身體還帶著被人群擠得溫熱的汗意,但讓她覺得無比踏實:“你幹嘛呀,露絲,嗓子都啞了。”
“人家楊蜜那麼多粉絲,我就想著,不能丟人,你和江陽,好歹也是明星嘛。”
“我們是個屁的明星。”楊超躍笑道。
江陽琢磨不透露絲的腦回路,心思是好的,可問題是,露絲不喊的話,其實壓根沒人知道他和超躍來了,丟的哪門子人。
聊了幾句。 楊超躍把臉埋在趙露詩的肩膀上,感受著趙露詩輕輕拍著自己後背的力度,聽見趙露詩慢慢的說:
“我就是想讓你也聽聽喊聲嘛,雖然就我一個人,但氣勢不能輸!”
她燈牌被擠得歪歪扭扭。
可喊楊超躍和江陽名字的聲音,比誰都響亮。
趙露詩停頓幾秒。
嘿嘿笑道:“但是楊蜜的粉絲真的好猛,我兇都要擠扁了,你們剛出來那會兒,我其實沒顧得上喊你們,一直在罵她們不要擠我,媽的,太吵了,我都聽不見我自己的聲音,馬勒戈壁的,草!”
等到了節目組安排的酒店,就要前往演播廳進行彩排。
住的是節目組定的北辰洲際酒店。
也是這年頭長沙濱江新城這邊的頂級酒店,離廣電中心的演播廳很近,坐節目組的車二十分鐘以內就能到。
有高階餐廳和會議室。
方便節目組臨時開會,調整臺本。
最重要的是,私密性強。
要是住一般的酒店,別的不說,光嘉賓裡的薛芝謙,一出門就能被粉絲給堵了。
網綜雖然強調即興。
但《火星情報局》的首期會有明確流程。
流程表是看過的。
先是脫口秀開場,然後特工提案,接著互動討論,最後投票裁決。
所以嘉賓需要熟悉環節,瞭解話術以及節奏,避免冷場。
同時第一期的節目嘉賓,也需要去見一見。
剛到房間放好行李,江陽就接到楊超躍的視訊通話:“陽哥,你房間咋樣?我房間超級好。”
說著話時。
楊超躍調轉攝像頭,江陽能清楚看見楊超躍的房間。
和他的是一樣的。
七八十平的面積,有獨立客廳和觀景陽臺。
對面就是湘江。
辦公桌上有節目流程表,以及藝人行程單,還有些長沙的小吃和茶包。
“陽哥,我房間視野也高,我在窗戶邊,就能看見廣電中心。”
“趕緊收拾收拾,準備出發了。”江陽催促道。
知道楊超躍第一次來長沙,很激動。
想逛街。
想吃茶顏悅色,想去橘子洲頭。
想吃地道的長沙臭豆腐,不好吃當場賠現金一萬的那種。
但這些,都得等工作結束完再說。
超躍的那三個提案,他現在都說不準,能不能過節目組的稽核,等到了演播廳,給和總導演還有汪寒商量著來。
注意到楊超躍房間的辦公桌上,有個攤開的數學筆記本。
江陽對這玩意很熟悉,不是節目組給超躍準備的,而是她自帶的,因為上面一道道和三角函式有關的筆記,沒讓少讓江陽頭疼:“超躍,你在幹啥呢?”
“寫那個,證明公式啊,之前不是說了,要給露絲證明嗎。”
“你就非得這麼執著嗎?”
“很快的,真的。”
掛了視訊通話,江陽嘆口氣。
超躍比白露聽話,沒曦微那麼脾氣暴,腦子也比浩純靈光,貪錢也就是貪點小錢。
甚至還想把存的錢,拿給他拍戲。
哪哪都好。
就是一點不好,總是磨磨唧唧的。
相比起來,露絲沒素質歸沒素質,做事效率是真的高。
她到酒店房間後,隨便梳理一下頭髮,洗了把臉就出門,沒那麼在意形象,反正不是正式錄製,她急促的敲江陽幾下房門,催促江陽趕緊帶她出發。
尤其是向江陽確認了,薛芝謙會在現場。
她既緊張,又興奮,哐哐哐的砸楊超躍房門:“快點啊超躍,薛芝謙在現場啊臥槽!我超級喜歡聽他的那首《演員》我跟你說,你是在畫妝嗎,要不我幫你畫?”
房間裡響起楊超躍的聲音:“我沒畫妝,有個淡妝就好了。”
“那你在幹啥呢?”
“在寫東西,是我的研究,特意寫給你的露絲,馬上就好。”
聞言。
江陽心裡一緊。
他明白狀況,下意識的後退兩步。
果然和他想的一樣。
趙露詩好奇的看向他:“超躍也給我準備了驚喜?”
“嗯啊嗯啊!那是超躍的心血!”
“啊那太給力了。”
趙露詩不再催促,期待的等著。
聽見給力這個詞彙,江陽愣了一下。
忽然有種網際網路文藝復興的感覺。
估計過幾年,就沒人會說這個詞彙了。
說不定隨口說的梗,再過幾年,就成了沒人懂的老古董。
江陽和趙露詩接觸的時間不長,頭一次這麼近距離打量她。
個子不高,比楊超躍矮了半個頭。
但是鼻樑非常高。
骨相很棒。
儘管身高在曦微,浩純,周野,白露裡,個頭也是最矮的。
但是戰鬥力就是最猛的,一張嘴就說出了天花:
“馬勒戈壁的,你快點啊,《火星情報局》其他特工大部分都到演播廳了!薛芝謙說不定都到了,說不定都等得想死了!”
作為薛芝謙的粉絲,趙露詩看過很多薛芝謙的採訪片段。
有一個片段就是薛芝謙說他有一次在冬天在車站等朋友,等了很久很久,等得都想死了。
話音落下。
旁邊的房門開啟。
一個穿著長寬西裝的男人出來,往江陽和趙露詩這邊張望,小心翼翼的說道:“誒你們好,兩位,你們也是《火星情報局》的嘉賓嗎?那個,美女,我闢個謠啊,我還活得好好的,我沒死。”
說完。
薛芝謙自嘲的笑了笑:“甚麼鬼啊,神經病啊,我婚都還沒結,哪那麼容易死啊。”
趙露詩愣怔住。
一轉頭,偶像就站在她身後。
江陽是故意的嗎,知道來的路上,一直在說她的偶像是薛芝謙,所以特意把酒店房間安排在薛芝謙的隔壁。
體會到超躍經常說的那句話了。
多好的老闆啊。
“薛老師!”江陽笑著從容開口。
立刻被急著道歉的趙露詩打斷道:“抱歉,抱歉,薛老師,我和朋友開玩笑的,我其實平常不說髒話的。”
“沒事沒事,我也就是開個玩笑,私底下怎麼放飛怎麼來嘛,不過我對死這個字眼很敏感的,真的,因為我的願望是,世界和平……你們怎麼都不笑?哎呀好尬好尬,顯得我好沒禮貌。”
薛芝謙的注意力在江陽身上:“你就是江陽?!”
“是的薛老師,是我。”江陽笑道。
薛芝謙露出笑。
既然對方是江陽,那身邊的姑娘,肯定就是楊超躍了。
他接著說:“我早就聽寒哥說你了,真的我第一次錄和狀元一起錄綜藝啊,感覺一下子整檔綜藝的逼格都提升了,你的音樂也做得很不錯,尤其是歌詞。”
一聊起歌,薛芝謙就像是開啟話匣子一樣。
江陽一開始還想接話說幾句。
發現根本接不上。
薛芝謙的說話語速比白露還快,跟機關槍似的滔滔不絕:“我是一個對歌詞很較真的人我跟你們講。”
說著話時。
薛芝謙看向一旁的趙露詩,正色道;“真的,楊超躍,我不和你開玩笑,你老闆的《玫瑰少年》這首歌裡,有好幾句詞,寫得我想給他跪。”(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