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江陽回答這個問題。
對講機裡響起執行導演的聲音,說是站位調好了,現在可以走一遍戲。
鍾樹佳不再閒聊。
立刻握著喇叭說道:“現在先走一遍戲,頭盔可以不戴,注意攝像機位置,有三臺,一臺在樹那邊,兩臺在大門,大家不要看鏡頭,好,三,二,一,開始,走起來!”
一晃就是兩天。
江陽在片場倒也不忙。
除了偶爾調教調教古莉娜扎演技,也會幫場務搬搬器械。
幫場務幹活,其實幫的是導演。
因為場務搬的東西,通常都是導演的。
攝影組的攝像器材,滑軌,鐵架甚麼的,是不讓場務動的,有攝像助理幹。
燈光組的燈具,也是由燈光助理來搬。
服裝組就更不用說了。
宮女丫鬟貴女的水衣,侍衛的甲冑,數量都是登記好了的。
每拿走一樣,出了服裝車,就要登記,記錄數量。
收工時交還,數量不對,就得賠錢。
每個部份分工明確,除了剛開工和收工那會兒,特別忙,正在開拍時,反而是清閒的。
今天是在明清宮苑的主樓拍攝。
上午的戲份是個大場面,不僅人數有七八十,還租了六匹大馬。
人一多,就難管理。
剛開拍馬匹就拉了泡尿,把地弄溼了。
倆小時後,又一股腦的拉屎。
江陽閒著沒事,幫著場務兄弟一起清理了馬糞,這一幕,倒是看得鍾樹佳愣怔,招呼江陽又坐回到他身邊。
這幾天時間也熟絡了。
看著江陽手機螢幕裡的遊戲:“你玩的啥啊?”
“奇蹟暖暖,最近新出的遊戲。”
“這不是女生玩的麼,一個換衣服的遊戲。”鍾樹佳蹙眉。
看不懂這年輕人。
三天時間裡,特意觀察過江陽。
天賦異稟是肯定的。
以為會有年輕人的傲氣,沒想到,賊接地氣。
指導完古莉娜扎,扭頭就能去和群演聊。
拍夜景的時候,幫著置景師一起掛燈籠。
看得出來,和古莉娜扎的關係不錯。
娜扎的房車他是可以隨便進的。
但大部分時間,江陽都是抱著折迭椅,坐在群演那塊兒。
會教特約演員一些表演技巧。
會告訴前景演員,怎麼練習普通話,臺詞說好了,考特約也容易些。
至於最普通的群眾演員,有些口音重的,或者個子太矮的,註定當不上前景,也考不上特約。
註定在這行業裡,一輩子只能當背景板。
江陽就和他們聊在別的片場的一些趣事。
弄得這兩天,幾個公會群,私底下的演員們都傳開了,來擇天記這個組特別有意思。
有個叫江陽的表演指導,啥都願意和大家聊。
每次放飯,搶不到綠豆粥,江陽會特意讓助理給大家買飲料。
只不過用的都是古莉娜扎的助理。
鍾樹佳越看江陽越滿意,沒有天才的傲氣,也不是個刺頭。
說江陽圓滑嘛,倒也不油嘴滑舌。
說江陽虛偽嘛。
看江陽和大家相處的那股熱忱勁,又不像是裝出來的。
每次放飯,他都沒讓劇組給他弄特助餐,跟組的餐也不吃,就吃特約演員那邊的盒飯。
要是群演那邊的盒飯沒有了,他把自己的讓出來,隨便應付點就好。
就沒見過這樣的演員。
是個能成大事的。
鍾樹佳忽然問了句:“江陽,你有考慮清楚嗎?”
過了一場戲,服裝組安排的現盯,在檢查演員們的衣服有沒有穿幫,執行導演在調整演員們的站位,從主樓的樓梯上,挪到主樓前的空曠地。
得來回拍三遍,保持佇列,把整個場地填滿,方便後期做出幾千人的效果。
“導演,您是說,去香江發展的事?”江陽收起手機,明白鍾樹佳還沒死心。
鍾樹佳笑道:“說實話,你年紀要是再大幾歲,我早幾年認識你,不管你是高中還是大學,我前幾年拍《十月圍城》,怎麼也得把你塞進去,就演李語春那個角色。”
“李語春演得挺好的。”
聊了幾句。
鍾樹佳又把話題拉回來:“江陽,你咋想的?”
去香江發展?
江陽明白,鍾樹佳對他有想法。
不是郭靖明的那種想法,鍾樹佳作為導演,在圈內倒是挺正派的,五十出頭的年紀了,在圈內口碑很好。
看得出來,鍾樹佳大機率又是和幾天前一樣,隨口一問。
因為沒急著等江陽回答,對講機裡響起執行導演的話,告訴他,群演站位安排好了。
他繼續盯著監視器導戲。
同時也是在給江陽等待時間。
江陽能答應就好,不答應也沒啥損失。
放在江陽這裡,回答就很關鍵。
肯定是要拒絕的。
以往香江那邊影視行業確實發展得好,但是這些年,開始有被內地趕超的趨勢。
尤其是隨著流量時代到來,內地冒頭的機會更多。
其實江陽已經在內地冒頭了,在行業內有一定的知名度。
大門口角落坐著的幾個來探班的姑娘,就是之前在萬豪大酒店,特意等他的粉絲。
秦王宮的劇組拍攝景,原本只允許工作人員,和演員進的。
要出示證件。
江陽特意幫忙向橫店集團那邊報備了,也自掏腰包花了買票的錢,才把這幾個小粉絲帶了進來。
也就這年頭寬鬆些。
再過些年,看管得會更嚴格,粉絲基本不可能進來。
別說粉絲,哪怕是演員證的演員,沒到拍攝時間,也不讓進去。
鍾樹佳可以明著問他有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但江陽不能明著拒絕。
“說實話,導演,您之前不是說我像張國隆嗎?”江陽沒有直接回答。
“你確實有他的氣質,這幾天看下來,感覺你更像了,不過你個頭比他高。”
“我想起哥哥在《阿飛正傳》裡說的那句臺詞,就是哥哥扮演的阿飛,在鏡子前獨舞,用慵懶又疏離的語氣說的,也是貫穿全片的隱喻。”
鍾樹佳望著江陽。
大概知道江陽的意思。 作為一個電影人,又是香江人,阿飛正傳看過很多遍,知道江陽說的是哪句臺詞。
他沒有說破,問道:“哪句詞?我有點忘記了。”
“就是那句。”
江陽模仿原片裡,張國榮扮演的阿飛的說話腔調,微微抬頭,看著天空:“我聽別人說這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能夠一直的飛呀飛呀,飛累了就在風裡面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時候。”
鍾樹佳點了點頭,帶著欣賞的笑意。
江陽接著說道:“我是個剛走上這條路的內地演員,就像這種鳥,得先在這片土地把根扎穩。”
“而且導演,我現在手頭上在帶幾個新籤的藝人。”
“就是你公司的那幾個演員?有一個還發了歌,叫甚麼《卡路里》。
“對,唱卡路里的叫楊超躍。”
江陽笑道:“我公司那幾個藝人,都不是科班的,有的是廠妹,有的是模特,和我一樣的藝考生也有,還有這個,你看。”
江陽掏出手機。
點開和白露的聊天記錄:“這個叫白露的,三天前我就讓她進組,過來給我當助理,她磨蹭到現在還沒弄完她那些破事,又是給老家寄東西,又是退租的房子,她們籤都籤給我了,尤其是超躍,連普通話都是我教的,我要是跑去香江了,豈不是誤人子弟。”
鍾樹佳笑道:“你還誤人子弟,娜扎都被你調教得,這幾天拍戲進度提升不少,演得很順滑,你的那幾個藝人,跟著你,壓力肯定沒簽其他公司那麼大……怎麼說,你捨不得她們嗎?”
“等我把她們帶到能獨擋一面的時候,您要是回香江發展了,我到時候再帶著我的作品,去香江拜訪您。”
“哈哈哈,好,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鍾樹佳明白江陽的意思。
簡單來說就三個字。
不願意。
面子和裡子都給他了,鍾樹佳順著江陽的話說道:“那我等著以後我們倆在香江合作的機會。”
“就怕您嫌我粵語說得不夠正。”
“這有啥,我來內地有限年了,普通話不也一樣一股港普味,還有吳驚,在香江這麼些年了,粵語還是說得像個撲街仔,照樣能闖出名堂來。”
聊了幾句。
不知道聊到甚麼話題,倆人大笑起來。
笑聲漸緩。
鍾樹佳拍了拍江陽的大腿:“江陽,你不要有壓力,也不用在我面前那麼小心翼翼,我們合作歸合作,私底下是朋友,說句心裡話,你在內地發展,也挺好,我是香江那邊來內地的第一批演員,那邊還有些老頑固不願意變通,要是真把你帶過去,我怕會埋沒了你。”
“不不不,香江是個好地方啊導演。”
知道鍾樹佳說的是實情,江陽還是得打圓場。
“江陽啊,我在香江TVB打拼了二十多年,當初從編導幹起,有時候就感覺,我們這代人,就像榕樹,在香江紮了半輩子根,氣須卻總想著往大陸這邊飄,總是會感覺,時代和以前越來越不一樣了,也會覺得,我可能拍不出幾部好作品……
五十多歲了,也該江郎才盡了。”
“導演,您還年輕呢,看起來也就三十七八歲的樣子,肯定還能拍出很多能流傳下去的經典作品。”
“說實在的,你這話誇的就很虛偽。”
鍾樹佳頓了頓,笑道:“但我喜歡聽。”
倆人都笑起來。
江陽確實是在和鍾樹佳客套。
因為知道,鍾樹佳拍完這部擇天記後,很長一段時間,在內地沒有拍出像以前那樣津津熱道的作品。
直到六年後。
回到香江,用他在香江的人脈資源,讓佘詩漫,馬國民,李師嬅主演,拍出了一部《新聞女王》,在香江和內地都火了一陣。
所以拍完這部戲,和鍾樹佳合作的機率不大了。
關係肯定是要保持好的,可以成為他的介紹人,搭上香江這條線。
無恥一點。
沒準能早些年頭,把《新聞女王》拍出來。
場地的七八十個群演重新拍好站位。
這次是要實拍了,得把頭盔戴上。
服裝組那邊的現盯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排一排的瞧演員們的服裝有沒有穿幫,停在最後一排,盯著靠邊的一個二十出頭的群演走過去,口氣很衝:“你是不是脫過了?”
“是脫過。”對方怯生生的應了句。
“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病!”
現盯聲音大得,口水能噴對方臉上:“裡面的內襯都穿反了,穿得右壓左。”
撕拉一聲。
他把對方的腰帶解開。
原本放在甲冑裡,被腰帶擋著的手機,掉在地上,被現盯用腳掃到一邊。
“哎我手機。”
“讓你別他媽動!你是不是腦子有病,誰讓你脫衣服了!”
江陽抬頭看這一幕,微微蹙眉。
能看見那個群演臉上的窘迫。
先前休息時,他和對方聊過,知道對方叫武光生,河北的,還和他合影過,二十二歲,大專畢業的,從廠裡出來,第一天當群演。
當時和他聊天時,又激動,又樂呵,說當群演真好啊,能見到江陽這樣的明星,能和明星坐一塊兒聊天。
這會兒被現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罵了好幾句腦子有病。
他鼓著腮幫子:“我沒脫衣服,我剛剛以為你說的是頭盔,我休息的時候確實脫了頭盔,不然壓著頭罩難受。”
“你沒脫衣服,你內襯怎麼會是這樣的?”
現盯嗓門更大了。
解開武光生的腰帶,想把武光生的內襯壓邊整理,發現壓根行不通。
得把外邊的甲冑,外套全脫了,才能把內襯整理好。
前邊的人都回頭看。
武光生嘴角發抖:“我沒脫。”
“你再給我說一句。”現盯兇著嗓門喊。
化妝組那邊的助理,揹著化妝包往旁邊走,小聲說了句:“其實是小王那邊沒教,最後那一批群演的服裝是自己穿的。”
現盯當沒聽見。
他盯著武光生:“你他媽還給我頂嘴,你肯定脫過了。”
“我沒必要和你爭這個啊,我真沒脫過,我第一天來,我連脫都不知道怎麼脫!”武光生繃著臉。
“你想不想要工資,你今天是不是不想簽單了,草!”
武光生咬肌鼓起,縮著脖子。
還沒等他說甚麼。
就聽見有人喊他。
聲音清脆,咬字清楚,不像自己一樣說話帶點家鄉的口音。
是先前休息時,和他聊天的那個演員,江陽的聲音:“光生,怎麼了?”
武光生偏頭看去,看見江陽走過來,迴避開江陽的目光。
剛剛休息那會兒,和江陽聊歸聊。
現在是在拍戲。
明白江陽是跟組的,不像他一樣是群演,肯定是站著劇組那邊。
“江老師,這個群演不老實,他……”服裝現盯指著武光生說道。
“老師,他是我朋友。”
江陽笑了笑,抬手很自然的把現盯指著武光生的手輕輕壓下去。
——
PS:武光生這段劇情,是真實發生的,名字是假的,江陽出現之前的都是真的,江陽後面的劇情就是假的了,當時拍的是夜戲,凌晨三點了,都想著收工,情緒不好,服裝現盯冤枉那個群演了,因為服裝組那邊真沒教他怎麼穿,我在旁邊往火盆裡加助燃劑,想幫他說話也沒法幫。
不知道寫一些真實的這些事情,大家喜不喜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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