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鏡中的自己，陌生又美好“陽哥，我好咧，走吧。”
提著垃圾袋出門。
在地下停車場，坐上江陽的那輛銀色卡羅拉。
楊超躍習慣性開啟副駕駛門，坐進去，熟練的繫上安全帶。
隨著車輛開進光星路，拐彎來到廣富林路。
楊超躍放鬆的坐姿，變得侷促起來。
那座去年開始營業，佔地9萬平米的大型商超綜合體，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
歐式穹頂下的主入口，碩大的玻璃幕牆被陽光照得發亮，標誌型logo呈鮮紅色。
“第一次來？”江陽問了句。
“是，是咧，以前沒來過。”
“很緊張？”
“不，一點都不緊張。”
見楊超躍縮著脖子，江陽就明白她此刻的假裝從容。
自己也經歷過。
大學室友邀請去人均500的餐廳時，手抖得偷偷查銀行卡餘額，最後還是他出的錢。
同事討論海外旅行時，把“我沒護照”嚥下去換成“最近忙”。
江陽在意的是，從楊超躍身上薅屬性，沒之前那麼容易了。
明明在他面前說不緊張，飆演技，自己卻沒有薅到演技屬性。
“我也沒來過，等成功透過試鏡蘿絲這個角色，簽了合同，把片酬拿到手，請我到這裡吃大餐。”
“哈哈，好，好咧！一定的，陽哥！”
楊超躍露出明媚的笑。
知道江陽是在說些讓自己放鬆的話。
拉開儲物格，拿兩顆薄荷味的糖果出來。
剝給江陽吃一顆，自己吃一顆。
在陌生環境裡緊抓熟悉的小物件，能讓自己安心一些。
廣場外沿是整齊劃一的摩拜單車經典款，帶銀色輪轂。
車輛往地下停車場開，收費亭上貼有微信試運營告示。
正要下車，江陽手機鈴聲響起，是燦星的唐書亮打來的。
“小江，和超躍在象山影視城演的群演，感受怎麼樣，還可以吧？我特意囑咐過嚴導，多多關照的。”
沒有第一次見面時的疏遠語調。
聽筒裡，唐書亮笑聲爽朗。
連他和楊超躍的名字都不叫，而是換成拉近距離的稱呼。
多半是抱著目的來的，畢竟自己和楊超躍，與燦星簽訂的合同已經完成了，沒有後續事宜。
“怪不得我和超躍的鏡頭多了很多，原來是您的照顧。”江陽笑道。
“哈哈哈哈，主要還是你和超躍演得好，嚴導上午和我聊下一期的群演名單，正好聊到你和超躍，嚴導對你倆的表演內容非常肯定，說播出時的鏡頭不會少的。”
唐書亮笑了幾聲，繼續說道：
“你知道的，《極限挑戰》第二季是根據MC嘉賓和飛行嘉賓的檔期，進行連續拍攝，分段錄製，我向嚴導推薦你倆了，你倆後續估計還會有機會參與拍攝。”
江陽很清楚，其實不需要唐書亮的引薦。
自己和楊超躍的表演，已經讓嚴閔印象深刻了。
後續如果真有《極限挑戰》新一期的群演，邀請他去錄製拍攝。
去嗎？
看情況。
畢竟已經演上《小別離》的主演之一，或許檔期會收緊，到時候得看劇組安排。
自己的第一部劇，是進圈的敲門磚。
也是演員職業起點的唯一憑證，會被永久寫上行業檔案。
不能因為自己有掛，就敷衍應對。
最重要的是，這部戲可以與導演汪俊，製片人趙小鷗認識。
留個好口碑，建立人脈，後續合作的機會更多。
楊超躍演的配角，戲份不多，時間快的話，半個月可以殺青。
有機會的話，倒是可以繼續去《極限挑戰》後面十期拍攝內容裡，演其他群演。
哪怕積累行業經驗也好。
自己帶楊超躍經歷過一遍，楊超躍之後可以自行前往，不需要他陪著。
自己啥也不幹，安心分楊超躍的片酬就好。
如果在拍攝過程中，黃壘非要帶著自己去參與錄製《極限挑戰》的後續拍攝內容，那就是另一回事。
自己得跟著黃壘走，黃壘帶自己入圈的，這個面子要給。
如果黃壘非要下廚招待自己，那就把鍋砸了。
“感謝感謝，非常感謝，唐導。”江陽客套的笑道。
明著唐書亮在刻意抬高他，也知道唐書亮對自己的幫助不大，關係依然要維持住。
口碑很重要。
調侃幾句，唐書亮聊起正事：“那個，小江，跟你說個事，你現在忙嗎？”
“您稍等兩分鐘，不用掛電話。”
“好，好。”
江陽把手機放一邊，對副駕駛的楊超躍說道：“超躍，唐導有事要聊，你自己先去上面挑衣服，能行嗎？”
“我……”
楊超躍輕輕咬了咬單側的唇瓣。
想起商超的歐式穹頂，侷促的握拳，又鬆開。
陽哥總不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吧。
有些事，自己總要獨自應對的。
要是連買件衣服，都要陽哥陪著，真的很差勁。
都不用江陽多說，楊超躍自己就把自己pua了：“我能行咧！”
“一會兒來找你，蘿絲這個角色適配的服裝，在車上和你聊過了，最少選兩套。”
怕楊超躍第一次進商超，不知道怎麼找服裝店，江陽直接告訴她位置：
“一層的優衣庫有簡約基礎課，注重實用，還有範思哲，設計時尚，品質高階，都是適合蘿絲的服裝，二層有家德國的時尚女裝品牌，注重剪裁和麵料，你也去選一件，叫甚麼名來著，對了，叫美凱恩。”
一個是實用主義品牌，另外兩個是消費主義品牌。
能不能薅到屬性，就看緣分了。
範思哲和美凱恩，楊超躍隨便去哪家都行。
之所以說兩家，是怕楊超躍找不著。
“記住咧！”
見楊超躍離開。
江陽繼續拿起手機，和唐書亮聊：“唐導，這會兒有空了。”
唐書亮聊起正事：“是這樣的，燦星現在有在籤藝人，給藝人尋找演出機會，處理商業事務。”
“唐導，您知道的，我開了個公司。”
“沒關係的，你公司可以登出，或者燦星入股你的公司，這樣相當於把你和楊超躍都簽了，改一改合同裡的報酬支付方式就好。”
稍微聊幾句，江陽就明白。
燦星想籤自己。
和黃壘不一樣的是，黃壘只是把他推薦給黃小明，所以沒那麼較真，拒絕起來比較容易。
燦星是真把他當成香餑餑，有點較真。
接下來應該要給他用資源傾斜，或者期權來畫餅。
拒絕要費點時間。
……
楊超躍下車後，沒有找到電梯入口。
停車位離入口很近，她出來時，嘴裡唸叨江陽給她說的三家服裝品牌：“優衣庫，範思哲，美凱恩。”
反覆唸叨。
生怕忘記。
陽哥交代的事，一定要完成。
來到商超大門，楊超躍駐足一秒。
看著玻璃幕牆反射出來的自己，她下意識的扭頭，目光閃躲的迴避自我形象。
魔都的大新商超綜合體……總感覺，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
徘徊兩分鐘，楊超躍才敢邁步進去。
暖氣吹面，廣播正在播放《小蘋果》。
一樓大廳入眼是一棵6米高的聖誕樹，上面嵌有12週年慶的橫幅。
有家長給孩子與聖誕樹合影，小孩吵鬧要禮物。
扶梯上留著空氣劉海的女生手拿《小時代》票根自拍，身旁的男生身穿韓版大衣，拎著哈根達斯袋子。
商場促銷員穿著統一的紅色馬甲和黑色打底褲，手持滿減預付卡，機械性的重複宣傳標語。
保潔員跪地擦拭星巴克打翻的焦糖瑪奇朵。
楊超躍下意識的摳自己的衣角，尋找江陽說的服裝店。
“優衣庫……範思哲……”
看了一圈，沒有找到。
楊超躍忽然意識到甚麼。
看向左手邊1060號的一家服裝品牌店鋪。
店鋪招牌標識是一串紅底白字的英文：UNIWLO。
陽哥教過自己音標，試著拼讀一下，就是優衣庫。
頭一次透過音標，讀出店鋪名。
陽哥教自己的英語知識，真的在現實裡用上了。
透過寬敞的單軌軟移門，能看見裡頭開放式貨架陳列。
店內燈光充足，白色燈為主色調。
新品展示區和促銷區有光線聚焦。
男裝，女裝，童裝，分割槽明確。
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肩膀放鬆下來，邁步走去。
在影視城拍過戲，見過大場面，按道理來說，自己不應該這般緊張才對。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還是控制不住的侷促。
腳步遲疑的邁步進去，與店員目光相遇時不自覺的低頭看地板。
忽然聽見門口佩戴對講機，穿著神色長衫長褲的女店員，微笑的問候：“歡迎光臨優衣庫。”
語調輕鬆自然。
沒有過度熱情。
也沒有緊跟在楊超躍身邊。
和老家縣城的服裝店很不一樣。
在服裝區簡約基礎款的貨架上，找到一件看上去價格不貴，自己應該能買得起的淺色連衣裙。
修身版型。
摸起來是聚酯纖維面料，半高領設計。
腰部有做凸顯腰線的處理。
很像自己從燕姐那裡買來的，已經不能穿的縣城撤櫃款雪紡裙。
做工細節更多。
領口有包邊設計。腰部做細打褶。
是自己沒有見過的款式，更好看。
最重要的是，看上去應該不貴，是自己買得起的。
楊超躍伸手翻吊牌，想看價格，發覺有店員向自己走來，閃電般的把手縮回。
沒敢開口向店員詢問價格。
在店員的指引下，進了試衣間。
關上門。
試衣間簡潔寬敞。
面前是試衣鏡，右手邊是貨架，角落裡有收納箱。
楊超躍沒有第一時間把身上的棉襖脫下，放進收納箱裡，而是先翻開標籤，檢視上面的價格。
699元！
她雙腿繃直，指尖發麻。
知道會比自己那件雪紡裙貴，預期價格是350元，幾乎可以在老家縣城裡買到大部分衣裳了。
沒想到超出自己的預期這麼多。
可以買4件她穿著的棉襖。
自己配得上這麼昂貴的衣服嗎。
是不是挑了一件特別貴的？
楊超躍觸控連衣裙的手都變得小心謹慎，生怕弄髒。
反覆確認價格。
下意識的想把衣服偷偷放回貨架，離開這家店，卻又怕辜負陽哥的期望。
也怕提高不了試鏡《小別離》配角的成功率。
因為挑選的這件衣裳，確實很適合要扮演的蘿絲這個角色。
在‘要爭氣’，和‘我不配’之間掙扎。
猶豫再三，楊超躍還是脫下身上的棉襖，低頭看去。
不僅能看見自己被內衣裹著的高聳胸脯，還能看見自己在棉鞋裡蜷縮的腳指頭。
換好衣服，她把換下來的舊衣服緊緊抱在胸前，膝蓋呈內八，手臂繃直，脖頸僵硬的向試衣鏡裡的自己看去。
發亮的暖光照射下，楊超躍忽然視線僵了。
她緩緩鬆開抱緊舊衣服的手臂，把舊衣服放在收納籃裡，再次向試衣鏡看去。
領口露出的鎖骨，好看得像兩輪新月。
剪裁貼合她的腰線，肩膀的弧度剛好撐起領口。
她側過身，布料隨著動作微微流動，不卡頓，沒起皺。
她試著轉了一圈，裙襬跟著盪開，又很快落回原位。
鏡子裡的人影清晰，沒有多餘的修飾，但就是讓她忍不住多看兩眼，瞳孔微微放大，喃喃道：
“真好看啊……我也可以這麼漂亮嗎？”
鏡中的自己，陌生又美好。
楊超躍不自覺的掏出手機，關掉拍照聲音，拍攝鏡中的自己。
卑微的滿足。
突然亮起的閃光點，嚇得手抖一瞬，想起標籤上的價格。
楊超躍咬住下唇，抑制笑容。
反覆撫平裙襬。
這麼貴的衣服不能弄皺。
“留個紀念也好。”
看著自己偷拍的照片，楊超躍終究還是換回自己的舊棉襖，離開優衣庫。
雖然沒有買。
但楊超躍已經不像先前那般侷促。
陽哥說了要買兩件服裝，還有範思哲和美凱恩讓自己挑選。
說不定這兩家店鋪裡的服裝會便宜一些。
自己可真是個小機靈鬼，白嫖了一件衣服穿。
商城的音樂，由《小蘋果》換成了《演員》。
“陽哥說範思哲也在一層……找到了！”
楊超躍看著面前用大理石牆壁裝飾的店門，鑲嵌金色的VERSACE字母logo。
字母間有細密的浮雕紋路。
用音標試著拼讀，音譯過來，就是範思哲。
店門是玻璃門。
兩邊玻璃櫥窗燈光柔和，背景以深紅，墨綠為主色調，搭配金色裝飾。
裡邊的模特身著皮草大衣和高領針織裙。
門口的女店員年紀比優衣庫的成熟一些。
穿著深紅色裹身裙，裙長及膝，搭配黑色細高跟。
妝容啞光，口紅為棕調紅，對著楊超躍點頭微笑：“您好。”
“您好。”楊超躍下意識的回應一句，往玻璃門裡看去。
門口鋪有深色的短絨地毯，裡邊牆邊是啞光黑胡桃木飾面。
地面鋪深灰大理石，接縫處嵌有金色金屬條。
天花板懸掛水晶吊燈。
燈光偏暖但不刺眼。
光是裝修，能明顯感覺到，比優衣庫更高檔。
門口的女店員，沒有審視楊超躍的穿著，楊超躍似乎沒有進店的意向。
並且發覺對方侷促的姿態後，便挪開目光，儘量避免和對方有眼神接觸。
楊超躍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間，深呼吸一口氣，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握著刻有範思哲希臘回紋的門把手，推開玻璃門，才在有品牌logo的短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吸塵聲。
店員對楊超躍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跟隨，只是保持5米距離觀察楊超躍的動向。
角落香薰機散發雪松木質調香氣，音量剛好能蓋住商場背景音樂。
裡邊的地毯厚實，踩上去幾乎無聲。
如同闖入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提醒自己格格不入。
“要是陽哥在身邊就好了，跟在陽哥身邊，不會那麼緊張……”
一想到江陽，楊超躍總是會感覺到安全感。
江陽正在和燦星的唐導談業務，佈置了任務給自己，一定要完成啊。
楊超躍戰戰兢兢的往裡走。
入口區是當季主推的冬季大衣和皮草圍巾。
模特姿勢誇張，服裝搭配金色胸針。
往裡走是中央展示區。
抬手放在玻璃展櫃上，細細往裡瞧，看見裡面擺放手包，墨鏡。
標籤清楚寫著5位數的價格，看得楊超躍心驚肉跳。
轉身離開時，看見店員掏出桌布把指紋擦拭乾淨，楊超躍耳垂一下子泛紅。
即便知道店員不是針對自己。
但還是很不適應。
連呼吸都怕弄髒這裡的空氣。
女裝區的大衣，每一件看上去都很高檔，都是自己沒見過的，像是明星才能穿款式。
很努力的找一件自己看上去能買得起的。
找不到。
連標牌也不敢看。
最終繃直手臂，在一件皮草拼接款大衣前駐足。
沒敢拿去試衣間換上，只是想象著自己穿上這件衣裳的樣子。
就像小時候，想象自己長大後的生活會有多好。
隔著5米耐心跟隨楊超躍的店員，等了十幾秒，迎上來，微笑的介紹：“這件羊絨大衣含90%的駱馬毛……”
楊超躍扭頭和店員對視一眼，自卑的迴避目光，很認真，又很被動的聽著。
店員沒有像優衣庫的店員一樣介紹版型。
沒有像老家服裝店店員一樣介紹這件衣服能穿多少年。
只是客觀的介紹大衣的材質。
楊超躍聽著不是她的世界應該懂的知識，裹緊自己的舊棉襖。
努力裝得體，卻總是不自覺的露怯。
楊超躍穿著的舊棉襖，挑選服裝時併攏的膝蓋，內扣的肩膀，以及收緊的步伐，店員是看在眼裡的。
知道大機率是沒有購買意向的顧客。
所以禮貌的履行職責。
用專業態度劃清階級。
但是在看見楊超躍觸控這款拼接大衣面料時，微笑的嘴角緊繃，擔心留下指紋。
楊超躍微微彎著脊樑，小心翼翼的試試著翻開標籤，隱約間剛看見幾個零，一雙大手卻掠了過來，把這件皮草拼接大衣拿下貨架。
耳畔響起江陽熟悉的聲音：“來都來了，穿穿看。”
“陽哥！”
看著邁開步子，拎著大衣，從自己身邊經過的江陽，楊超躍眸光錯愕。
彷彿有人拉了自己一把。
突然有了靠山。
楊超躍心底一下子踏實下來。
江陽走幾步，駐足，目光掃一眼標籤上的價格，不動聲色的迅速撕掉不讓楊超躍看。
暴力又溫柔。
他回頭衝楊超躍笑：“試衣間在這邊，不敢啊？”
“我有甚麼不敢的。”
楊超躍強撐著回應：“來咧！”
尾音變得歡快。
如果陽哥沒有來，自己大機率在鏡子前，會突然看清自己寒酸的著裝落荒而逃。
說完，她笨拙勇敢的跟上江陽。
被推著成長。
身後裹著深紅衣裙，踩著細高跟，妝容啞光的店員打量一眼江陽。
目光重新評估似的在楊超躍身上掃一眼，快步跟上。
臉上的微笑一下子變得熱情。
店裡的業績考核包括新客開發數量，老客戶復購率，以及個人銷售目標達成率。
薪酬激勵制度是底薪加提成。
超額完成目標可以獲得海外培訓的機會，連續達標k也晉升為資深顧問，再往上是店長。
未達標則會被調崗，或者終止合同。
為了業績，不得不對每一位顧客做價值衡量。
成年人的世界，不分對錯，從來都是這麼赤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