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粒沙中萬千國,一花葉中一世界
當時,陳敘御風漂浮在半空。
天地震動時其實唯有他一人感知到。
說是天地震動,這事實上更像是某種冥冥中的奇異感應,而並非如先前南水北調進行時,河道開闢所帶來的真實震動。
這是陳敘自己的靈覺,生出的某種微妙感應。
是了,南水北調,萬世之功,這是何等龐大的功德回饋?
如此再加上異種浮稻的面世,這般種種功績,換成某些專修功德的修士,只怕是立地成聖都未必沒有可能。
便如聞道元,他先前為了開闢運河,在法力不繼時甚至做出了“祭道”的舉動。
他“祭道”以換來天地感應,由此破開了開闢運河的第一道難關。
此後,聞道元多次力竭,卻又恰有其他人或妖前來交替開道。
其中“祭道”的驚險且不提,總而言之到最後,當此南北運河終於修成時,原先被聞道元所“祭”之道,竟又悉數返回了他的文海。
當是時,聞道元文海洶湧。
天上地下,當眾人眾妖都在歡呼時,聞道元獨立雲舟不語。
後來陳敘解釋異種浮稻作用時,聞道元同樣靜默調息,他沉浸在自身道途反饋的奇妙情境中,幾乎已不聞身外事。
再後來,陳敘自身感應到天地的奇異“震動”——
同一時刻,聞道元忽然睜開眼睛。
便在他睜眼的剎那,他忽而轉頭向旁側一看。
這一看卻是一驚,聞道元脫口便是一句:“不對,陳道友為何竟不見了?”
是了,就在這生出奇異感應的剎那,陳敘整個人竟就這般憑空消失不見了!
聞道元張口驚呼後,文海中原本勉強梳理的浩然之氣被打亂,他身形猛然一個踉蹌,雲舟便倏地向著下方跌落。
好在此間還有許多紫薇學宮弟子在場。
二弟子見狀大驚,他慌忙飛身而來,一把將聞道元接住。
“老師!”二弟子低聲驚呼,不敢將聞道元此刻異狀直接表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他接了聞道元,當即朗聲說:
“諸位,南水北調事成,我等便該離場。然則運河中又有異種浮稻生長,此乃陳師播種之物。
陳師作為山長至交好友,我等學宮弟子亦當視其為半師。
在下提議,還請幾位師兄弟帶領眾弟子暫留當場,處理浮稻生長事宜。
在下與山長便先告退……”
他又悠悠吟誦:“閒雲野鶴任遨遊,不問人間幾度秋。”
二弟子說:“陳師與山長皆為不慕名利之高人,諸位,我等去也!”
話音落下,二弟子抬手放出一支紫毫靈筆,那筆管迅速放大,他扶著聞道元乘上紫毫筆,長聲一笑,飄然而去。
真個是將不慕名利的高人姿態做到了十成十。
如此不過轉眼間,原先主導運河修建的陳敘與聞道元便都不見了影蹤。
下方眾人與眾妖這才恍惚回過神來。
眾妖慌忙都做鳥獸散。
狐狸們唧唧唧地說:“哎呀呀,盛事落幕哩,怎地這般快呀?”
“不好不好,要有越來越多的人到這邊來咯,咱們也快些走,不要多停留。”
狼王有些遺憾:“那位陳相公,還有三隻烤雞不曾兌現於本王。唉,罷了罷了,本王下次再尋他討要。
料想這等人物,必不會昧下本王的烤雞!”
蛇王卻是早就帶著自己的蛇子蛇孫們溜了。
南水北調,運河雖已修成,運河兩岸也綠樹成行。
原先充斥著整個北疆的熱毒與劫氣,更是在不知不覺間便被完全衝散。
那困擾了當世不知多少高人的旱魃,至此竟是無影無蹤。 世間生靈如臨大敵,可旱魃來時洶洶,去時卻居然了無形跡。
可見乾旱一去,旱魃自消。
此究竟是人間之妖,還是人心之妖,又或是天地之妖?竟是難描難繪,難以分辨。
但問題回到原點。
運河兩岸的綠樹是栽種成行了,可是整個北疆大地,實則卻還是光禿一片。
如狐妖等妖物,匆匆離了運河岸邊以後,回到自己的妖靈洞天,便收到胡娘娘指示:
“孩兒們,爾等此去可是學到了甚麼?”
狐妖們七嘴八舌地回:“植樹植樹,咱們要植樹!運河邊的樹是種好了,可是咱們山裡的樹還沒種好哩。
回頭我要種上千百棵,再不能叫這些樹被外頭的人濫砍濫伐去啦!”
“那外頭的人倘若非要來砍樹,咱們又該如何?”
“咱們設定迷蹤陣法,非要將樹護住不可!”
“唧唧,人間的那些人,就不能知道受教訓,再不亂砍樹麼?”
“幾十年上百年的,他們必定是會知道不能再濫砍濫伐,可是百年以後,誰又知道呢?”
“百年以後?嘻嘻嘻,咱們雖有修為,也活不了那般久呀……”
“那也是,那咱們不管啦?”
“你且先修成人形再說罷……”
“那修成人形以後,咱們又要做甚麼?”
“咱們……咱們去人間,多多傳揚陳先生與聞先生的事蹟呀。”
“真是奇怪,那位陳相公究竟去了哪裡?”
……
狐妖們的聲音,外界無人能聽到。
至於陳敘究竟去了哪裡——
此時世間除一人以外,卻是再無他人知曉。
而知曉者,自然便是周先生。
當時天地震動,周先生在小峰山上一驚:“不好,功德太盛,只怕陳敘要立時破空而去!不成不成,眼下卻不是好時機。
我需再相助他一回!”
說話間,周先生隔著水鏡,卻是輕輕在陳敘身上一點。
這一點,便有一道無形清光虛虛落在陳敘頭頂三寸之處。
陳敘朦朦朧朧感應到有無窮浩蕩的一股力量衝入自身,而後,那能量又從他頭頂百匯衝出,猛然間向著上方的無窮虛空而去!
陳敘立時生出明悟,知曉那浩蕩力量便是“功德”的某種顯化。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經闖入微塵國時生出的某種奇妙感覺。
當時,他從大世界踏入微塵國,只覺得自己是從無垠天地走進了一個小水泡。
穿行間,“小水泡”輕輕一個震動,陳敘便透壁而入。
這便是穿梭“界壁”。
那時候身為大世界中人,陳敘看待微塵國,只覺其無限渺小。
而如今,陳敘發現自己的功德之力在自發向頭頂上方的無垠青空衝擊,忽然便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穿過另一道“水泡”!
莫非,此功德之力便是在助力他衝擊界壁?
那麼“界壁”上方,又有甚麼?
是一個更大的水泡?
還是說,其實他們所在的這個世界,才是真正的“水泡”?
正如一粒沙中萬千國,一花葉中一世界。
此中千千界,是耶非耶?
真耶幻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