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世上浮沉,事有反常
黎明前,夜色暗沉。
托盤鬼說:“尊上,謝娘子不去尋謝懷錚,究竟是……根本就沒有謝娘子這個人物存在,還是黑舌老鬼並未真正說清這父女兩個的關係?”
托盤鬼仔細分析,侃侃而談:“這樁案子,從頭至尾都透著古怪。
說實話,小的還有一事不解。
那謝懷錚生前揹負罪名無數,你說他是被冤枉的也好,還是罪有應得也罷,總歸暫且拋開其中因由。
只說他被恨成那樣,那位……嘿,還要夷他三族哩,他死後,卻放任他在雲江府的深山裡做鬼王。
此事怎麼想,都十分奇怪不合理啊!”
說到此處,托盤鬼忽然呆了下,它像是想到了甚麼,猛地看向陳敘。
陳敘也看他。
托盤鬼小心問:“尊上,那個、那個謝懷錚,他後來是怎麼死的來著?”
是了,陳敘殺謝懷錚在前,收服托盤鬼在後。
幽冥人間並不實時相通,兩邊訊息對於不同的鬼物而言,都存在有不同的滯後性。
雖然在人間,幾乎所有聽過大黎風華錄的人都知曉謝懷錚是被陳敘所殺,但托盤鬼一向身在幽冥,卻並不知曉此事。
它只是恍惚記得,謝懷錚原本活著,後來死了。
至於怎麼死的……
只聽陳敘道:“是我所殺。”
托盤鬼道:“哦,原來是您殺的他啊……不對,甚麼?是是是……是尊上,是您?哎喲!”
正暈暈乎乎、飄飄然轉動的托盤鬼頓時更暈了。
它險些沒直接從矮個鬼的手上飛出來!
但它飛不出,它與矮個鬼實為一體。
真要飛出來的話,或許便是它死亡時的那一刻。
托盤鬼整個兒恍恍惚惚,簡直不知今夕何夕。
它的情緒既愉悅,又激昂。
在忘憂湯的作用下,它沒有了焦慮,唯有繼續清晰分辨道:“尊上,您殺了……謝懷錚。”
它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做出鬼鬼祟祟的聲調小心問:“尊上,此事發生,你們那個、那個上頭,有甚麼反應嗎?”
陳敘聽它提問,反而是笑了。
他伸手在四周輕輕一點道:“不必言語避諱,我已施法隔絕此間。”
又說:“我殺謝懷錚,乃是為民除害,斬殺惡鬼。上頭能有甚麼反應?反倒是鎮獄司,送了賞銀與丹藥過來。
誅魔除惡,朝廷嘉獎,皆有定例。”
他語氣平靜,清淡到幾乎無形的霧氣徐徐瀰漫,將四周天地籠罩。
朦朧間,只見夜空深遠,堤岸另一側的璨星湖遼闊到彷彿成了一張蒼茫的畫卷。
整個世界有種無聲的靜謐。
唯有方寸天地內,一人一鬼談話不斷。
托盤鬼撥出口氣,立時飄飄然道:“尊上神通妙法,真可謂是真人再世啊。
尊上,依小鬼淺見……這,謝懷錚死後化作惡鬼,盤踞蒲峰山十年之久,朝廷不管。
乍看起來,似乎是朝廷忘了此鬼存在。
可是後來尊上您誅殺此鬼,朝廷又給嘉獎。
這聽起來,朝廷又像是沒忘。 哎,這到底是忘還是沒忘呢?
還有那位謝娘子,她到底會不會來尋您復仇?我,這,嘶……”
托盤鬼本來思路清晰,正在逐條分析著故事裡的破綻。
可說著說著,它卻又反而是將自己給繞進去了。
它以為自己會分析出甚麼驚天動地的隱情,可哪曾想分析到最後,它卻忽地蹦出一句:
“尊上,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無論如何,您可千萬要小心防備吶!”
只能說,忘憂湯雖然提升了托盤鬼思維的運轉速度,使它頭腦分外清醒。可托盤鬼的認知上限卻是客觀存在,終究無法憑空突破。
這不是說托盤鬼笨、傻,而是資訊有限,無可奈何。
陳敘卻在此時冷不丁道:“老袁,你不覺得,謝娘子的母親,行為也頗有許多不合理之處麼?”
袁,是托盤鬼不做鬼之前的姓氏。
陳敘此前也曾稱呼過托盤鬼“袁道友”,那一聲袁道友可將托盤鬼感動壞了。
可是感動之後,它卻又誠惶誠恐,說甚麼也不敢應下“道友”二字。
最後好一番掰扯,陳敘索性便將托盤鬼稱作“老袁”。
如此一來,托盤鬼反而身心舒暢,歡欣鼓舞。
托盤鬼本來都快忘了謝娘子母親的存在,此刻陳敘一提,它便脫口道:“咦,是極!這謝娘子之母,本是青樓花魁。
她是花魁倒也罷了,她故意避著謝懷錚將女兒生下,姑且算是她胸懷氣節,不願拖累謝懷錚官途。
可後來她都病得快要死了,卻居然也不直接告訴女兒身世,更不想辦法趕緊將女兒送到謝懷錚身邊去。
說是託付給友人,可甚麼友人好得過生父?”
那時候,那位謝狀元應是並未娶妻罷?
這等人物,他便是養個小女兒在身邊又有甚麼要緊?哪怕並不在明面上父女相認,只說是收養了故交的女兒,也好過將女兒託付給外人啊!
咦,不對……謝懷錚,謝懷錚那時到底有沒有娶妻來著?哎呀,這個小鬼也不知。”
托盤鬼飄飄忽忽,老臉羞慚。
陳敘回答它道:“謝懷錚終身未娶。”
托盤鬼一驚,頓時說:“嘖!莫非竟是個痴情種?是在為那花魁娘子守節?”
“這卻不知了。”陳敘道,“但你說得對,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事有太多不合理之處,我們不能盡信黑舌老鬼。
此鬼亦有諸多詭詐,他能常年流連人間,又能知曉許多秘辛,想來身份不同一般。
你回去幽冥以後,可以暗中打探此鬼訊息。
行了,你去罷。”
話音落下,陳敘抬手劃開幽冥人間的壁壘。
托盤鬼完全沒能反應過來,它只來得及驚呼一聲:“尊上!哎喲尊上,小的捨不得您啊……”
嘩啦,托盤鬼被一陣清風催動。
矮個鬼帶著它,猛地一腳向前,便一併跌入了深邃的幽冥世界。
唯留下托盤鬼一聲驚呼,餘音未絕。
陳敘竟是如此乾脆,說將它送走,便轉瞬將它送走了。
“哎喲!”托盤鬼的驚呼聲彷彿仍然響在耳邊。
陳敘輕嘆一聲,他沒有告訴托盤鬼的是,在他看來,謝娘子一生悲劇,與其說是造化弄人,反倒更像是某隻無形大手在刻意雕琢。
為何做此想?
皆因其一生經歷,委實太過“標準”了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