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雁翎鬼王與俠客行
這日清晨,竹溪縣埌風渡口走來了一道高大身影。
此人頭戴斗笠,腰佩單刀。
行走時步履從容,自有一股巍峨氣度。
但奇異的是,如此氣度突出之人,在繁忙的渡口行走,卻竟又半點也不曾引起路旁行人注意。
他默默地走著,如同是渡口旁的一縷風,紅塵中的一粒塵,自然而然,似與天地同。
唯有那斗笠下的微微泛著幽光雙眼,略帶一絲違和感,顯露了此人的不凡。
這自然不是甚麼尋常人。
不,他甚至都不是人!
他便是從黃泉鬼市中一刀劈開陰陽的雁翎鬼王。
雁翎鬼王半夜來到人間,當時正是夜深,他嗅聞了人間的生機,呼吸了人間的陽氣,第一反應是催動鬼力抵擋人間繁雜對自身的侵襲。
但過不了多久,雁翎鬼王就適應了這種侵襲。
因為他發現,自身鬼力凝實,鬼心明淨,人間些許繁雜,對他而言也不過就是微微風霜,很快可以排解。
相反,人間的生氣——
譬如夜深時,四野山林間的蟲兒吱吱聲;
走過山腳下的村莊時,田地裡的蛙鳴蛙跳聲;
還有村子裡農人熟睡時發出的種種呼嚕聲,又或是夜話聲……
這種種聲音,交織成一段分外鮮活的人間樂曲,直叫雁翎鬼王當時便怔愣在原地。
百感交集,酸苦甘辛,難辨是何滋味。
不知不覺間,他又流下了鬼王之淚。
明明早已擁有劈開陰陽之能,究竟是甚麼促使他一直困守黃泉,不敢看一看陽世分毫?
雁翎鬼王早在與陳敘對答時便朦朧有了答案,可那答案卻並似乎並不十分足夠。
不過無論如何,他已經走出來了。
所以,答案似乎便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雁翎鬼王只是連忙施展陰陽探物術,從自己的袖袋中掏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木瓶子。
他用小瓶將自己的眼淚接住,一滴不漏。
此乃鬼王之淚,他自己雖然不需要,但下次有機會可以交與陳敘兄。
雁翎鬼王從村子邊緣走過,他在黑暗中欣賞人間的生機。
而後,原本還沉浸在感動欣悅中的鬼王,忽然發現村子邊緣那個草垛場中,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動靜。
一聽之下,竟是些不堪入耳的你來我往之聲。
其中還夾雜著粗俗的談話。
先是一道並不年輕的男聲,他粗魯道:“孃的,還是你這兒得勁,我那婆娘如今年紀大了就跟死豬似的,實在叫人倒胃口。”
“冤家,你倒是得勁了,總害我半夜來見你,你又不肯休你家中婆娘,這是要我勞苦到甚麼時候?”
“嘿嘿嘿,這怎能算勞苦呢?你難道不快活?”
……
起先聽到此處,雁翎鬼王還只是微微皺眉。
人間縱有千般好,村莊生活看似淳樸,原來也有這等腌臢。
雁翎鬼王回憶從前,發現自己終究還是因為某些緣故,在記憶中將人間美化得太好了。
但其實,他是從底層走過來的人,甚麼亂七八糟的事情沒見過沒經過?
眼前這村口偷情之事,反倒不算甚麼稀奇事。
雁翎鬼王懶得理會這些,正要抬腳就走。
忽然又聽女聲說:“你不肯休你那婆娘,是不是害怕你那幾個大舅哥?生怕休了人,那些粗魯漢子打上門來,你奈何不得?”
男聲甕甕道:“嘁,我怕他們?你可莫要看輕我,我只是……哼,終究是給我生過娃兒的婆娘,哪有輕易休妻的道理?”
女聲卻忽而哀慼:“你只顧著對你那婆娘的情義,可有想過我?好好好,你倒是有情有義了,我回頭就帶著我肚子裡的小娃一頭栽進那王溝溪裡去……”
說起來,竹溪縣以“溪”為名,自然是因為此縣境內,水域眾多。
事實上,整個雲江府境內,水系都算得上發達。
照常理說,水系發達,雲江府便不該是偏遠之府,但這其中還有一樁,雲江府水域既多,山地也多。
且這山又大多並非是甚麼崇山峻嶺、名山大川。
而是丘陵岑巒,錯綜複雜。這就造成了雲江府運輸艱難,也造成了此刻的雁翎鬼王站在山丘陰影中,看著山下村莊的人,忽然生出一種難言的鬱氣。
那邊的對話聲還在繼續,忽然某一刻跳躍到男聲說:“你栽甚麼王溝溪?要栽……唉,我那婆娘每早都要到王溝溪邊洗衣裳哩。”
呵,此言別有深意。
女聲就壓低了說:“你婆娘要去洗衣裳啊,我也要去……”
說到這裡,那女聲忽然就“啊”了聲。
原來路過的雁翎鬼王再也忍耐不住,回頭走到草垛邊。
他一腳踢翻一個草垛。
稻草紛紛揚揚,驚起了草垛裡的奪命鴛鴦。
兩條白花花的人影還沒來得及徹底從稻草中竄出,甚至其中那個男聲才剛剛怒喝了一聲:“是誰?哪個混球,敢害你爺爺我……”
話音未落,忽見天上半點星光。
也不知怎麼,就映照出了旁邊那道高大的身影。
巨人般的身高,龐大的陰影。
陰影之下,則是一張青面獠牙的猙獰面孔。
於是半夜三更,這個臨近埌風渡口的村莊中忽地響起了一道殺豬般的慘烈驚叫。
“鬼啊!”
“救命,有鬼!”
鬼呼聲未絕,那邊村子裡便立時點起了一盞盞油燈,還有些人燒起了火把。
人們快速從屋中竄出,衣裳披歪的披歪,鞋子穿反的穿反。
“鬼在哪裡?哪裡有鬼?”
“是村頭草垛場那邊,快,快走……”
一道道人影飛奔而至。
草垛裡的兩人情知不好,有鬼是第一樁可怕,而若是叫人看到了自己兩個衣衫不整的模樣,則又是第二樁可怕。
二人急忙要穿衣。
雁翎鬼王只是指風輕輕一彈。
下一刻,草垛裡的男人就腿間一涼。
“啊!”男人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再也顧不得穿衣,只是身子一弓,便赤條條倒在了地上。
雁翎鬼王又彈了一道指風,這一次銳利的風刀劃過了女人嘴角。
直接在女人臉龐劃出一道狹長刀口。
女人立時慘叫捂臉,恐怖的疼痛襲擊全身。
兩人都倒下了,直到村中眾人趕來。
看到的便是草垛中二人赤條條、又血淋淋的模樣。
“哎喲,這是怎地!”
“天哪是渡口擺攤的胡老三,還有村東頭王二家的小寡婦。”
“造孽,丟臉,哎喲不敢看……”
雁翎鬼王頓時鬱結盡去,他悄無聲息離開此間。
直到翌日,晨霧散去,陽光灑落人間。
雁翎鬼王順著道路來到了埌風渡口,卻聽那渡口有人手捧書冊,搖頭晃腦,沉醉誦讀: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