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這怎麼不是行俠仗義呢?
清晨的陽光下。
雁翎鬼王看到了渡口船隻穿梭,聽到了縴夫拉繩呼號,還有道旁的寫字攤子邊上,一個落魄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手捧書冊,誦唸聲聲: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一聲聲,一句句,直叫旁側圍著的眾人俱都聽得心神沉醉,一股豪情不知不覺湧上心頭。
直到最後那書生誦唸: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
“啪啪啪!”
“好!好詩——”
書生嘆息,全詩最後三字尚未完全唸誦出口,圍觀眾人卻已是紛紛撫掌,轟然叫好。
有人甚至不只叫好,還激動得渾身直打顫。
還有人想是早便聽讀過這首詩,此刻大聲接話道:“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羅先生,《太玄經》又是甚麼經?”
中年書生手上捧著書,面前攤位上鋪著紙。
他面上微帶風霜,頷下留著短鬚,被人聲聲催問也只是好脾氣道:“《太玄經》啊,那是西漢賢者揚雄所著。
此經參仿《周易》,博大精深,探天時,觀大道……”
他言語滔滔,講解《太玄經》,奈何卻是對牛彈琴,圍觀眾人並不愛聽晦澀經書。
人群中又響起聲音急切催促道:“羅先生,這《太玄經》咱們也聽不懂,你再講講俠客與《造畜》的故事罷!”
“正是正是,甚麼《太玄經》,咱們又不要考功名,聽得腦殼疼,還是故事有趣啊……”
眾人紛紛起鬨,中年書生羅先生耐不住眾人催懇,便將手上書冊往前翻了幾頁,遂講述道:
“話說咱們雲江府濟川縣,有讀書人名叫陳敘……”
雲江府,陳敘!
雁翎鬼王旁聽至此,原本因那一首俠客行而倍感震撼的心神,此刻更彷彿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霹靂,從頭貫穿至了腳底。
作為鬼,他的胸腔本是冷的,心房並不會如活人一般跳動。
但方才那一首詩,卻著實是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了他的心底,以至於他甚至也生出了一種心房在跳動的錯覺。
他半夜來到人間,從那山腳下的村莊邊走過。
初時聽到鴛鴦野合,並不想多管閒事。後來聽那二人言語不對,毒夫惡婦竟是生起了要戕害原配的心思,雁翎鬼王便隨心所欲,不再忍耐。
他出手懲治了兩個惡人,心中暢快離了村莊。
如此行事,雁翎鬼王只是隨手為之,心裡當時其實並不覺得自己是做了甚麼好事。
他只是瞧見路邊有噁心的東西,便隨意將其抹去而已。
卻不料一路行來,至此埌風渡口。未聞人間喧囂,先聽一聲“十步殺一人”!
雁翎鬼王當時就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甚麼奇妙的情緒給擊中了。
那究竟是甚麼?
他一時不言,只在人群外靜靜聽著。
聽那中年書生又抑揚頓挫地講了一番《造畜》的故事,聽到圍觀群眾轟然叫好,又嘖嘖稱歎:
“好!殺得好,這等惡賊不配稱之為人,該殺!”
“真是料想不到,這世上竟還有造畜這等奇事。好端端的人,居然會被邪法給變成豬牛犬羊,這也太可怕了些。”
“往後咱們在市場上見著有人賣牛賣羊,必叫那攤販先給牛羊多多灌水,否則咱們不買!”
“對對對,正是如此,是該如此……”
“若是如此行事,咱們也能解救幾個中了造畜術的可憐人,豈不相當於咱們也做了一回俠客,行俠仗義了?”
這句話一出,圍觀眾人頓時便紛紛生出暢想。
有個看起來好似潑皮般不修邊幅的少年道:“哪裡就非得是碰見造畜術才能行俠仗義?我家隔壁有個癩子自己個兒沒本事,天天爛賭吃酒。賭輸了,吃醉了,回到家裡不是打他老孃就是打他婆娘小孩。
嘖嘖嘖,一家子婦孺被打得那個慘喲,他爹死得早,他可都是他老孃拉扯大的。
結果媳婦兒給他娶了,孫子也生了,回頭這玩意卻不做人。
你們猜小爺我怎麼著了?”
市井閒話,沒有不愛聽的,眾人頓時就打起精神紛紛問:“後來怎麼了?你去勸架了,打了那傢伙一頓?”
潑皮少年嘿嘿笑說:“打一頓頂甚麼事兒?我直接給那癩子腿打折了!好不了的那種。
叫他再往賭坊跑,叫他灌個幾兩黃湯就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嘿,小爺我才是他老子!”
人群頓時便轟然叫好。
“葛小二啊,真想不到,你是這個……”
有人對少年豎起了大拇指。
少年得意洋洋挺起胸膛說:“都是各位街坊瞧得起咱,咱雖然不愛幹正事兒,可咱也不幹壞事呀。
咱不能像故事裡的俠客,十步殺一人,又火燒人魔,天下傳唱。
但是,我葛小二話就放在這兒了,見了那些個惡事,不平事,但凡伸手夠得著的,咱也要管一管。”
“好!”
人群頓時紛紛擊掌叫好:“這怎麼不是行俠仗義呢?”
“好樣的!葛小二。”
人群中,少年挺胸昂首。
渡口的中年書生連忙提起筆墨,在紙上奮筆疾書。
旁人不由好奇問:“羅先生你這是寫甚麼呢?”
中年書生道:“在下此去平陽城趕考,一路雖則為鄉鄰寫些書信,賺取盤纏,也要記錄見聞風物。
這位葛少俠助人行俠,自然值得記上一筆。”
葛小二頓時就被那一聲“葛少俠”給說得整個人飄飄忽忽,幾乎就要飛到天上般。
他自來不務正業,被爹孃追打,被鄰里鄙夷,幾曾想過自己居然有被稱之為“少俠”的一天?
而眼下,卻不但有人稱他為少俠,這人還是趕考的秀才,並口口聲聲說要將他的事蹟記錄在文章中。
這豈不是說,他葛小二也有可能像是那《造畜》故事中的俠客般,被天下人知曉,被天下人傳唱?
葛小二哈哈大笑,彷彿喝醉了般道:“一時行俠算甚麼?咱往後,還要、還要日日行俠哩……”
渡口邊,人群便又傳出了密雨激浪般的叫好聲。
繁盛鬨鬧,猶如鼓響。
雁翎鬼王伸手按住自己冰冷的胸膛,似乎也聽到了自己胸腔裡的鼓聲。
“雲江府,濟川縣,陳敘,陳兄……”
鬼王一聲慨嘆。
“俠客行,吾亦當如是!”
他朗聲一笑,在清晨的陽光下走向渡口,長河浩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