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48年這不同尋常的一年,年輕的大學生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心態正發生著劇烈的變化。
或者說,這種心態上的變化自從他1846年來聖彼得堡讀大學就開始了,只不過在1848年這一年格外的劇烈。
在此之前,作為出生於一個保守的神父家庭的孩子,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父親母親教導他的自然就是忠君愛國愛上帝,小車爾尼雪夫斯基接受了這樣的教育之後,基本上也就秉持著這樣的信念。
就像在車爾尼雪夫斯基十四歲的時候,他突發奇想地想要發明一臺永動機,從那天起,他常常帶著狂熱和激動不安的心情來思考如何從各方面改進自己的設計,直至他確信他所研製的機器是能夠不停運轉的。
與此同時,幻想了,車爾尼雪夫斯基開始幻想了——
他幻想由於這項發明,他會被沙皇召進冬宮去,沙皇將把他叫到身邊說:「瞧,你發明了這樣好的機器,利用它可改變世界的面貌,使人們擺脫繁重的體力勞動,擺脫在體力勞動中所遭受的貧困,為此應該賞你甚麼呢?」
他還幻想自己會向沙皇展示他的偉大心靈丶無私和率直,只提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請把我的父親調到彼得堡謝爾蓋耶夫斯基教堂來吧——」
小車爾尼雪夫斯基還把他幻想的裝逼場景寫進了他的日記裡面。
直至進入大學,車爾尼雪夫斯基都仍未放棄發明永動機的想法,只不過因為資金問題,他暫時將這個想法放在了第二位。
那麼他究竟是從甚麼時候才改變了自己對於俄國和沙皇的看法呢?
一方面,他接觸到了那位在整個聖彼得堡都赫赫有名的年輕文學家的作家,這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震動,另一方面,他進入大學後所接觸到的人丶讀過的書以及他自身的秉性,所有的這些都在推動著他的思想發生轉變。
而在他接觸到的所有思想當中,最令他感興趣和有共鳴的還是$H主義思想,以至於他如今在心靈深處已經不再想對流血事件進行譴責了,他認為,他已經成為了一個「共和國」的擁護者,如果需要的話,自己甚至可以成為一名激進分子。
在聖彼得堡的這兩年,他在思想上發生了非常深刻的變化,為此連他本人都對這種變化感到驚訝。
在這種情況下,當歐洲革命的訊息傳過來後,車爾尼雪夫斯基和他的許多同學幾乎是興高采烈地談論著革命的發生,以及這究竟會給俄國帶來怎樣的變化。
他們本來還只是在討論這些事情,可當米哈伊爾那堪稱震撼人心的文章刊登出來後,這群興高采烈的大學生簡直就像一下子找到了指引一般,車爾尼雪夫斯基甚至忍不住高喊道:「對!反對農奴制!廢除農奴制!這是米哈伊爾先生的指示!或許我們應該走上大街為他聲援!」
當時聽到車爾尼雪夫斯基這句話的一些偏保守的學生:「?」
鍵鍵政得了,怎麼您還玩上真的了?!
當然,年輕的車爾尼雪夫斯基雖然一腔熱血,但在意識到現實情況不允許他這樣做的時候,他也是很快就轉變了策略,轉而和其他一些跟他一樣熱血沸騰的大學生們走上街頭,向人們高聲念著《海燕》這篇愛國文章。
由於米哈伊爾在聖彼得堡一直都有很高的聲望,因此跟著車爾尼雪夫斯基一起去唸的人有很多,聽的人更多,就在熱血沸騰的車爾尼雪夫斯基覺得俄國或許真的會發生一些變化之際,年輕的車爾尼雪夫斯基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俄國統治階級的鐵拳。
首先便是那位米哈伊爾先生竟然隔天就被傳喚到了第三廳接受詢問,並且還傳出了許多不好的訊息,就在心急如焚的車爾尼雪夫斯基準備壯著膽子做些甚麼的時候,警察部門竟然在報紙上公開澄清他們並未對這位米哈伊爾先生做甚麼,如今他已經平安到家。
儘管警察部門的措辭頗為客氣,但在這之後,米哈伊爾的那些愛國文章通通遭到查禁,不僅不被允許繼續發行,甚至說連公開談論和唸誦都不行。
至於車爾尼雪夫斯基他們這些四處行動的大學生,也是很快便遭到了警察的警告和懲處。
於是一時之間,在一種無形的壓力和恐懼之下,他們也是暫緩了他們的行動。
而無形的大手並未就此停止,作為俄國社會最有活力但同時或許也是最不穩定的地方,聖彼得堡的大學面臨著最為苛刻的監控。
首先便是入學人數,在整個1848年,車爾尼雪夫斯基所在文史系只被允許招收兩位學生。
接著便是各種書籍被禁止閱讀,許多事情被禁止公開討論,甚至說,就連米哈伊爾過往在聖彼得堡大學留下的一些文章和事蹟也不被允許談論。
在車爾尼雪夫斯基看來,儘管那位年輕的文學家暫時沒有甚麼事情,但事實上,針對他的軟性封殺似乎已經開始了,政府似乎正在有意識地降低他在俄國的存在感,就連讓他刊登出來的小說都是如此。
這部《審判》乍一看是如此的平淡丶冷漠乃至充滿了各種似乎無意義的劇情在這部長篇小說剛剛開始連載的時候,由於它的敘述方式和作品的形式幾乎完全是開創性的,因此車爾尼雪夫斯基最早其實跟大多數人一樣,只感覺一頭霧水,壓根搞不清作品究竟想講些甚麼。
可隨著連載的繼續以及形勢的變化,在如今可謂是極為沉悶和壓仰的聖彼得堡下,車爾尼雪夫斯基竟然開始慢慢感覺到了這部小說隱藏的極深的痛苦。
在小說中,主人公在自己的公寓被宣佈逮捕,但他的人身自由未被限制,也能繼續工作,卻從未被告知自己犯了何罪。
而就當主人公決心為自己辯護,對抗這場莫名其妙的指控時,他試圖接觸並理解那個無形的司法體系,但卻一步步陷入了一個龐大丶荒謬且無法通融的迷宮。與此同時他還見了許多人,舉止輕浮的法庭初審官丶聲稱能幫忙卻利用他的叔叔丶在骯髒法院畫室裡工作的畫家——
可無論他如何努力,事情完全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接下來的一週裡,K.日復一日地等待著新一輪的通知,因為他並不敢完全相信,那幫人真會從字面意思上去接受自己所說的「放棄審訊調查」。
預期的通知,果真直到星期六都還沒來,於是,K.認為,這表示對方已預設傳喚過了,因此,自己需要在與上次相同的時間丶到同一棟房子裡出庭,繼續接受審訊調查。就這樣,到了星期天,他便主動前往那裡——」
那麼結局究竟是甚麼呢?
這場彷彿看不到盡頭的審判能否迎來新的轉機?又會以怎樣的結果告終?
不知不覺間,車爾尼雪夫斯基感覺自己彷彿已經帶入到了主人公的處境,進而開始在冷冰冰的氛圍中感知到一些壓抑的極深的孤寂丶煩悶丶困惑如此冷冰冰的文字竟然也能挖掘出人心的深度嗎?
當車爾尼雪夫斯基若有所悟地看完最新的連載後,當他抬起頭時,跟他一起看書的同伴已經開始了討論:「——想想最近發生的事情,我似乎慢慢地有點看明白這部小說了。就說我們最近遇到的事情,有哪條法律規定我們不能在街上念東西呢?又有哪條法律規定我們不能說自己想說的話,討論自己想討論的東西?但偏偏,一切就是不允許,沒有任何理由——」
「米哈伊爾先生或許是在用一種嶄新的文學形式來傳達內心深處的真實感受,他是在警示人們重新審視自己當下的處境嗎?」
「我認為——」
聽著同伴們的討論,車爾尼雪夫斯基也忍不住開口道:「小說中最為可怕的是,K逐漸習慣了「被告」的身份,起初他憤怒,後來他竟然開始研究法庭規則,最後暈頭轉向的他連逃跑的念頭都消失了。
這不正是我們許多人嗎?明明生活在室息的鐵籠裡,卻一直在試圖為鐵籠的存在尋找合理性。」
「米哈伊爾先生的這部小說遠遠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簡單,結果其它報紙雜誌上竟然全是批評的聲音——」
就在車爾尼雪夫斯基他們這些大學生的討論越來越激烈的時候,差不多在同一時間,隨著最新一期的《現代人》的發售,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反應,有人若有所悟,有人只是想蹭一蹭米哈伊爾的熱度,讓自己的雜誌報紙多賣出幾份,還有人則是在認真學習。
米哈伊爾作為聖彼得堡如今最知名的作家之一,一直以來,文學界的其他人無論是出於追逐潮流和利潤還是學習寫作技巧等想法,往往都會將米哈伊爾的作品作為參考和學習的物件。
只是如果說米哈伊爾此前的作品能夠引起文學界其他人學習的熱潮的話,像這部《審判》,如今卻是已經被很多人看成了失敗的作品,要麼就是創新創過了頭,看起來似乎根本沒有學習的價值。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並不這樣認為,不知為何,他在這部小說剛開始連載的時候,對這部小說便有一種莫名的興趣。
起初他還不知道這種興趣從何而來,直至米哈伊爾隨口說了這樣一句話:「某種意義上,人的靈魂和心靈的深處潛藏著更高意義上的現實,現實並非只是表象的那些東西,還有很多更加深入的地方值得挖掘。
費奧多爾,或許你很適合在這方面深入挖掘一下,只不過肯定不是用《審判》這樣的表現方法。」
當然不是用這種表現方法,事實上,雖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對米哈伊爾這部小說很有興趣,但這樣的表現方法未免太過簡短,如果是他的話,他一定會用大段大段的篇幅來書寫人物內心的真實感受——
而米哈伊爾的這番話無疑是勾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某種興趣,以至於他忍不住問道:「米哈伊爾,聽完你的話,我確實想嘗試一下,只不過應該從甚麼地方開始呢——」
「地下室如何?」
地下室!
不知為何,米哈伊爾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竟然勾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無數的遐想,他的腦中也是逐漸浮現出了一個寫作計劃:
當然,這項寫作計劃還未正式開始,最近這兩天的話,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參加彼得拉舍夫斯基家的聚會。
由於受到歐洲革命的影響,最近來彼得拉舍夫斯基家聚會的人正日益增多,農奴制問題成為討論的主要議題。
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內有相當多的人都同意米哈伊爾此前在他的文章中表達的觀點,並且就此延伸出了許多話題。
當然,他們最想做的其實還算請米哈伊爾出山,就像有人說的那樣:「請米哈伊爾先生來主持,一定能夠匯聚到越來越多的力量的!到時候我們一定能形成一個很有影響力的派別,那樣說不定真的能做到點甚麼!」
形成派別?
儘管這話稍微有點過激,但因為只是口頭上的建議,因此許多人也並未把這樣的話當一回事,甚至說,有些人是真心贊同這個提議。
只可惜那位年輕的文學家如今身陷囹吾,難以出山:
除此之外,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內其實也有人反對米哈伊爾提出的觀點,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最近結識的那位頗為神秘的斯佩什涅夫,他就認為米哈伊爾的那些措施太過溫和,應該採取更加激進的行動。
就像在《現代人》剛剛發行的這兩天,斯佩什涅夫在看完米哈伊爾連載的小說後便在小組內光明正大地說道:「我認為米哈伊爾先生是想透過這樣的小說告訴我們,同現實妥協丶受現實支配究竟會落到一個怎樣狼狽的下場。但我覺得米哈伊爾先生有些猶豫,不夠果決,可我相信只要我們向他說明我們的想法,他也一定會支援做一些更加激進的事情!因此我想跟他談談,然後邀請他加入——」
由於米哈伊爾目前明顯是在被第三廳的人監視,因此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暫時只是說說,只是有一個大致的想法和計劃,並未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但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有人正將他們的這些話統統記錄在案:「米哈伊爾——形成派別——自由分子的領袖——採取更為激進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