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48年的俄國,由於通訊方式和交通方式的落後,想要及時收到來自國外的訊息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此在訊息不夠流通的情況下,杜別爾特其實認為隨著米哈伊爾重新回到俄國,他在國外的名聲和影響力應該在漸漸消退才是,尤其是歐洲各地大革命爆發之後,人們哪裡還有甚麼心情看甚麼小說呢?
可從寄過來的這些信來看的話,在這種特殊時期,尤其是那個名為福爾摩斯的小說人物,反倒是成了一些人的內心支柱了,彷彿有他在甚麼問題都能解決一樣————
心理脆弱的英國佬!你們應該回家找媽媽而不是看小說!
當然,最讓杜別爾特感到意外的還是那封來自美國的信,他一個好好的文學家,甚麼時候又成商業奇才了?
看看這封信裡面都說了甚麼吧!
「————即便您壓根就沒來過美國,但您給我留下的對策,每一條都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很大程度上地解決了我在經營時遇到的最主要的困難————您似乎一直在看著我,就如同上帝常伴我身————」
杜別爾特:「?」
在看完並且思索了好一陣子之後,即便杜別爾特從來就不喜歡不穩定的因素,但莫名的,他竟然微妙的有了一些優越感。
要是事實真是這樣,那麼英國佬也不過如此。
但在這之後,杜別爾特便不得不頭疼起了應該如何寫報告,要是真按信上面的內容寫的話,說不定沙皇陛下都得懷疑他跟這位文學家是不是有甚麼親戚關係,竟然如此包庇他。
再就是要不要直接就將這些信扣留下來,以免這位年輕文學家真的在一氣之下遠走他國,這好像還真成了俄國的一個損失————
算了,他在這種時期想要離開俄國,那肯定是得經過沙皇陛下許可才能離開的。
重點應該是接下來要嚴格審查他的回信,看他究竟是否會在信中詆譭俄國丶
製造謠言乃至表現出明顯的自由主義傾向。
最後就是,針對他的文學審查,是不是應該稍微寬鬆一點?
外國這麼渴求他的新作品,在我們俄國卻是讓他想寫都不能寫,這不是逼著他離開俄國嗎?
作為別林斯基口中「俄國文學的東家」,杜別爾特陷入了沉思————
最終,這些經過了審查的信件返回原路,又經歷了一點短暫的週轉之後,這些信總算是來到了米哈伊爾的手中。
以米哈伊爾的觀察力,他在拿到信後不久便發現這些信肯定是被別人動過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米哈伊爾多少有一些被人窺探了隱私的不快,但他並不慌張。
畢竟像這種情況他早就已經預料到了,因此跟馬克思丶恩格斯等人的通訊,那肯定是一直在走秘密渠道的,至於有關文學的信件,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審查對米哈伊爾在俄國的處境其實很有幫助。
但終究,隱私被人窺探還是會讓人覺得不快,或者說,被監視本身就是一件很容易令人感到不快和不安的事情。
而在如今的俄國,當然不只有米哈伊爾一人有著這種待遇,隨著國外的局勢愈發的動盪不安,各種應對措施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紛紛推了出來。
越來越多的書突然就不許讀了,之前能說的話突然就不能說了,越來越多的文章都不被允許刊登,即便能夠刊登往往也會被刪的七零八落。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警察和憲兵出現在街頭和咖啡館,開始留意人們說出的每一句話,人群中同樣存在著一些告密分子,於是在一些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有人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一切看上去似乎都跟平日裡沒甚麼兩樣,但整個聖彼得堡都在一股無形的龐大力量下變得沉悶壓抑了起來,似乎扔進去一塊巨石都聽不到甚麼迴響。
至於聖彼得堡的文學界,如今大概是最為沉悶和壓抑的地方,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
而米哈伊爾在出門試著解決一些事情之前,也是先將手上的這三封信給看完了。
對於米哈伊爾來說,這些信上面的內容顯然沒甚麼特別的,唯一值得一提的或許就是法國的情況,儘管法國的臨時政府暫時掌握住了政權,但接下來就要開始一系列的擬人操作了————
簡單看了看後,米哈伊爾並未急著做出回覆,在簡單帶了一些東西后便出門前往《現代人》雜誌社。
而米哈伊爾才剛邁出大門,一兩個隱藏在暗處裡的人似乎也就跟著行動起來了。
米哈伊爾自然知道這些人的存在,或者說,即便他觀察不出來,米哈伊爾的一些鄰居就已經偷偷地給米哈伊爾傳遞了一些訊息:「米哈伊爾先生,最近街上出現了一些可疑的人,您可千萬小心,他們應該是在......」
無視掉這些人之後,米哈伊爾繼續向前走去。
一路上米哈伊爾碰到了不少熟人,他基本上跟每一個熟人都打了招呼,即便是面對一臉憤恨的布林加林都是如此。
「布林加林先生,您好。」
看著米哈伊爾這張帶著微笑的臉,對於這場偶遇只感到晦氣的布林加林強忍給米哈伊爾一拳的衝動,接著便準備無視掉米哈伊爾然後繼續往前走。
毫無疑問,之前那件事跟布林加林預想中的結果要差的太多太多了————
本以為能一下子直接將這位年輕文學家打倒,讓他再也翻不了身,結果到頭來只是讓他在上流社會的名聲大大受損,其它地方甚麼事都沒有。
懦夫!第三廳都是一群懦夫!
而且這件事情的後果也遠超布林加林的預料,最近這段時間,他可真是被第三廳的那位官員給整的坐立難安,對方竟然連《北方蜂蜜》的愛國文章都不給過7!明明這些文章都是在稱頌俄國丶稱頌沙皇!
可每當布林加林拿著這樣的說辭想要申訴的時候,對方只會冷冷的回他一句:「愛國文章?都甚麼時候了您跟我說這是愛國文章?!在你們《北方蜂蜜》,《海燕》都能稱得上愛國文章了,其它愛國文章會寫一些甚麼我簡直都不敢想!」
這話一出,布林加林頓時就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被他掇著參與這件事的報紙雜誌差不多也落得了相同的下場,一時之間,布林加林在自己的圈子裡的名聲都臭了————
好在在如今的形勢下,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即便是前兩年盛極一時的《現代人》雜誌都不例外。
想到這裡,布林加林在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嘲諷了米哈伊爾兩句道:「米哈伊爾先生,據我說知,您那部正在連載的長篇小說是不是屢屢面臨審查根本發不出去?您的其它作品我記得也是這樣。或者說,整個《現代人》都在面臨嚴重的審查,你們提交上去的稿件幾乎沒有一篇是能夠透過的。
你們下一期還能正常發行嗎?不會像傳聞中的那些,你們《現代人》要被查封了吧?」
「應該不會吧。」
米哈伊爾微笑著回道:「我們《現代人》擁有四五千的訂戶,就算一直減少估計都還能堅持一段時間,你們《北方蜂蜜》呢?有兩千嗎?」
布林加林:「————」
「當然!」
騙你的,一千都沒有————
但不管怎麼說,布林加林撂下了狠話,然後急匆匆地離開了。
雖然布林加林最近多少顯得有點狼狽,但他剛才說的那些東西確實沒甚麼問題。
由於第三廳認為米哈伊爾上次的文章產生了極大的不良影響,因此他們在封禁了米哈伊爾那兩篇文章後還嫌不夠,又對米哈伊爾的其它作品以及《現代人》
下了狠手。
當然,《現代人》此前一直刊登的那些文章在一些人看來確實很有問題就是了...
在這個小插曲過後,不多時,米哈伊爾來到了《現代人》的雜誌社,而他剛走進去,便看到了滿面愁容的涅克拉索夫丶別林斯基以及雜誌社的其他一些人。
當米哈伊爾開口跟眾人打了招呼後,眾人的眼睛雖然短暫的亮了一下,但不多時又黯淡了下去。
就算是米哈伊爾先生,這下子估計也做不了甚麼了。
畢竟米哈伊爾先生如今也是自身難保,連稿子都發不出去了,就更難解決《現代人》現在遇到的麻煩了————
不過很快,看到米哈伊爾到來的涅克拉索夫已經重新打起了精神,然後對眾人高聲道:「各位先生,如今《現代人》遇到的麻煩正是整個文學界都在頭疼的問題,我們無需沮喪,看看接下來的形勢是否會出現甚麼變化吧!只要有米哈伊爾在,我們《現代人》就永遠不會倒下!」
雖然涅克拉索夫說的很有信心,不過他心裡確實沒甚麼底,畢竟誰也不知道上面到底甚麼時候才會放鬆對於米哈伊爾的監管。
而除了米哈伊爾以外,別林斯基等人的文章也越來越難過審了。
涅克拉索夫決定等下跟米哈伊爾他們私下裡開一個小會,無論怎麼說,至少得把雜誌下一期的文章給湊出來,就是真的有些顧不上質量了,下一期雜誌大概會是《現代人》這兩年來質量最差的一期。
就在涅克拉索夫這樣想時,場上的其他人一時之間也是被他的話給激勵到了,可當他們想要說些甚麼的時候,負責審查《現代人》的審查官別凱托夫突然走了進來。
面對這個將《現代人》的文章給刪改的亂七八糟,但卻在一定程度上掌握著《現代人》命運的審查官,縱然場上的眾人再有甚麼不滿,一時之間也不好表露出來。
就在涅克拉索夫準備上前扮演一個圓滑的角色應付一下這個檢查官的時候,這位面色有些不佳的審查官卻是突然看向了米哈伊爾說道:「米哈伊爾先生,您的那部《審判》的後續內容經過少量的刪改可以繼續連載了。不過恕我直言,您寫的簡直亂七八糟,刪不刪改好像都一個樣子————」
別凱托夫這話一出,不光是在場的眾人有些愣住了,就連別凱托夫自己在此時此刻多多少少也有些暈頭轉向。
沒辦法,本來一切還好好的,他還能從中撈點好處,但那位文學家的《海燕》發了之後,在上面的嚴厲的要求下,別凱托夫不敢有任何鬆懈,嚴格地審查了《現代人》遞交上來的每一篇文章,哪怕是米哈伊爾那部堪稱混亂的《審判》
都是如此。
連著看了好幾遍,別凱托夫當然已經能大致看出小說的主旨,即一個人無緣無故被判有罪,求告無門,暗含著對法律之類的東西的控訴.....
可為甚麼會寫的如此平靜和乏味呢?難道不應該更激烈一點更憤怒一點嗎?
從整本書出發,這部作品或許是有害的,但只審查部分片段的話,別凱托夫只想知道這個K到底在哪裡到底在幹甚麼他姓甚名誰家裡又有哪些貴族親戚朋友...
可小說裡一個確定的東西都沒有。
就在別凱托夫越來越煩躁的時候,上面的命令突然又下來了,告訴他對那位年輕的文學家可以適當放寬一些,不要讓他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別凱托夫:「?」
上面的人是得精神病了嗎....
渾然不知是境外勢力作祟的別凱托夫在煩躁的同時,也是糾結了很久,最終,他選擇將部分《審判》給放了出來。
至少這種晦澀的東西在短時間內不會引起甚麼亂子,它大概只會讓閱讀到它的人感到窒息....
嗯?窒息?
儘管別凱托夫似乎是想到了甚麼,但像他這樣的人,即便是在如今這種形勢也依舊過的很快活,於是他便懶得再多想,選擇應付一下上面的要求。
寫之前那種文章都沒把他怎麼樣,現在都這麼晦澀了,還能如何?
而當聽到別凱托夫的話的眾人回過神後,他們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米哈伊爾。
明明他們剛才還在愁眉苦臉的,怎麼米哈伊爾先生才剛過來就這樣了..
而就在幾天之後,看到了《現代人》刊登在報紙上的預告的布林加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