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我這不是在和你做交易,你甚至還應該感謝我
記者招待會結束後的第三天,九龍城寨附近的一家印度餐廳裡,老拉吉顫抖的手指幾乎捏不穩報紙。
頭版上何耀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彷彿正透過新聞紙盯著他。
“父親,茶要涼了。”
兒子桑賈伊輕聲提醒,卻被老人一把抓住手腕。
“你看看這個!
”老拉吉指著《明報》內頁的移民基金細則:“英國人真要丟下我們了?”
“有甚麼稀奇的,難道您甚麼時候指望英國人把我們當成自己人過?”
桑賈伊聳了聳肩,嘆口氣道:“您其實比誰都清楚,要不然您也不會在我出生的時候,還為我取了個華人的名字。
就是我這個名字用了這麼多年,現在依舊是華不華英不英的,就連我們的祖籍地,也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了!”
老拉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一時間回想起當年,時光荏苒,恍若隔世。
遙想當年,他們這些印度裔被英國殖民奴隸到了骨子裡。
像他們這種跟隨英國佬來到港島的印度裔士兵,對鬼佬從來只有敬畏,沒有憎恨。
直到看到昔日的日不落開始日漸衰退,港英政府更是在一個華人的手中節節敗退,老拉吉才發現,原來他心中,是真的藏著有火的!
“我覺得何耀宗說得沒錯,港督府教會我們日後在港島如何爭取自己的合法權益,卻閉口不談他們應該為我們做些甚麼!
桑賈伊,我的好孩子,他們不可以這麼一走了之,至少也應該給到我們一份可靠的保障,而不是一份虛頭巴腦的承諾!
我們需要獲得英國的國籍,現在就要!”
桑賈伊長吁口氣,旋即也從吧檯拿來了一份報紙。
“父親,你看看這個!”
東方日報的頭版——何耀宗那張冷峻的臉佔據了半個版面,標題觸目驚心——【英國帶你們來,就該帶你們走!】
旁邊配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讓老拉吉感到格外眼熟。
他猛然想起年,他的父親穿著錫克教警察制服,站在港督府門前,身後是飄揚的米字旗。
“我們算甚麼?”
老拉吉喃喃自語,渾濁的淚水滴在報紙上。
他的家族三代人效忠英國,祖父當年在印度的時候,就做了英國殖民者的狗腿子,父親在1956年九龍暴動中為保護英國商人被活活打死。
可如今,他手裡拿著的仍是一張“港島身份證明書“,而不是英國護照。
餐廳角落裡,幾個年輕的南亞裔工人正激烈爭論著。
他們中有人祖輩是英軍僱傭兵,有人父輩是港英政府低階僱員,但無一例外,都只有港島身份證而非英國護照。
“我爺爺為英國人打了一輩子仗,現在他們想一走了之?”
一個滿臉胡茬的錫克青年拍桌而起,銅手鐲在桌面上砸出悶響。
這樣的場景在全港各處上演,何耀宗的言論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平靜海面下引爆,衝擊波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
筆架山別墅,何耀宗的書房裡,師爺蘇匆匆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沓照片。
“何生,按您吩咐,已經接觸了七個南亞工會組織的負責人。”
師爺蘇將照片攤在桌上:“這是他們的資料。”
何耀宗隨手拿起一張:照片上的錫克族男子戴著醒人的紅頭巾,眼神銳利如鷹。
“巴哈杜爾·辛格,廓爾喀退伍兵協會副會長,他……他的父親在馬來亞戰役中救過英軍上校的命。”
師爺蘇潤了潤聲,繼續說道:“這人脾氣火爆,但在他族群裡很有威望。
值得一提的是,這傢伙居然從來沒有做過任何違法的事情,他已經答應組織抗議活動,要求英國政府給予廓爾喀退伍兵完整公民權。”
“很好!”
何耀宗嘴角微揚:“告訴財務部,給每個願意站出來發聲的工會,夠資格的每人先撥二十萬活動經費,但要透過第三方賬戶!”
師爺蘇猶豫了一下:“何生,這樣會不會太明顯?萬一港督府查到資金流向……”
“我怕他們查?這種事情還需要查嗎?!”
何耀宗轉身,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就是要肥彭知道,他能用外裔做文章,就要做好被這些外裔反噬的準備!”
一週後的皇后像廣場,近千名南亞裔聚集在維多利亞女王雕像下。
巴哈杜爾·辛格站在臨時搭建的講臺上,紅頭巾在烈日下格外醒目。
“我們的父輩為英國流過血!”
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高喊,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廣場。
“如果哪天英國人要走,卻把我們像流浪狗一樣留在港島?”
有個上了年紀,卻西裝筆挺的印度裔律師高舉《英國國籍法》,也面對鏡頭怒吼。
“根據國籍法修訂前第17條,所有為大英帝國服役超過五年的海外子民及其後裔,自動獲得公民權!”
他突然扯開領帶,露出頸間一道猙獰的疤痕:“這是我在1967年暴動中維護治安留下的!
後來我離開了警隊,去報考了律師,幾十年卻一直拿不到一個英國國籍,難道所謂的法律,只是一紙空文嗎?!”
人群爆發出憤怒的吼聲。
標語牌上寫著“平等入籍“、“英國不能拋棄我們“等口號,甚至有“港英政府背信棄義“的激進標語。
廣場邊緣,幾名記者正圍著一位戴金絲眼鏡的華裔男子採訪。
“陳先生,作為'英籍維權聯盟'的法律顧問,您認為英國政府有義務接納這些外裔嗎?”
“根據1948年英國國籍法和後續補充條款……”
男子推了推眼鏡,侃侃而談,沒有人知道,陳天衣今天上午剛剛在恆耀那邊收了兩千萬。
現在陳天衣是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年報考律師專業是一件多麼明智的事情了。
同一時刻,港督辦公室裡,肥彭將一疊照片狠狠摔在桌上。
“查清楚沒有?誰在背後資助這個所謂的聯盟?”
陳芳安臉色蒼白:“資金經過三層離岸公司週轉,但……種種跡象指向恆耀!”
“果然是何耀宗!”
肥彭深吸一口氣,強行剋制住自己動怒的念頭。
他明白,這種時候越是憤怒,越會讓對手找到自己的破綻。
思前想後,肥彭最後終於冷靜了下來。
“這群忘恩負義的賤民!”
他扯松領帶,鏡片後的藍眼睛佈滿血絲。
“陳,首相明確表示,不可能給十萬南亞裔發護照,事情捅到倫敦的下午,本土的極右翼已經在遊行抗議了。“”
陳芳安戰戰兢兢地遞上一份檔案:“督憲,這是擬定的《英籍功勳人士特批名單》,只包含327人……”
“327人?”
肥彭冷笑:“現在街上抗議的都不止三千人!”
他猛地推開窗戶,遠處立法局廣場上的示威聲浪隱約可聞。
陳芳安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和這些老謀深算的政客比起來,她還是顯得太年輕了點。
但見肥彭重新坐了回來,再度開口。
“何耀宗給我們製造難題,如果我們盯著這個難題去解決,那我們就輸定了!
現在當務之急,是先平復這些外裔的怨言,而後靜觀其變,必要的時候,我會與何耀宗做利益交換,把這件事情先行壓下去再說!”
陳芳安趕緊回應:“先生,倫敦那邊,有給到我們甚麼壓力?”
“不會了!現在沒有人願意再來港島,接手港督這個位置了,至少現在是這樣的!”
肥彭冷笑一聲:“不過正好,我將會在這裡徹底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
讓內閣的那些大臣們好好看清楚,除了我,沒有人能妥善完成他們在港島的佈局!”
兩天後的傍晚,何耀宗在半島酒店約見了三名南亞工會領袖。
水晶吊燈下,有安保為這三個人斟茶。
“三位都是明白人!”
何耀宗開門見山:“英國政府不可能接納所有外裔,但據我所知,港督府正在起草一份'特殊貢獻者入籍名單'。“
巴哈杜爾猛地抬頭:“何先生,你這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肥彭準備分化你們。
少數'有功之臣'會得到英國護照,其他人……恐怕只能自求多福了。”
巴哈杜爾當即回應道:“我想知道,如果英國人在港島離開之後,我們將會在港島面臨甚麼境遇?”
“那我哪裡知道?不過我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們心裡應該有數!港島畢竟是華人的港島,英國佬在的時候,有人阿差阿差的稱呼你們,英國佬走了,只怕到時候你們……”
何耀宗沒有把話說盡,室內卻已經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印度商會副會長拉奧顫聲問:“何先生有甚麼建議?”
何耀宗目光炯炯。
“我就建議你們堅持全體平等入籍的要求,肥彭就不得不讓步。
另外恆耀願意提供一切必要支援,我不知道之前肥彭給到過你們甚麼承諾,但恆耀,可是願意真金白銀為你們提供支援啊!”
‘真金白銀’四個字的含金量,勝過一切虛無縹緲的豪言壯語。
別的不說,單是何耀宗許諾給到的這些錢,都夠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祖籍地,去過兩輩子衣食不愁的富家翁生活了。
有了錢,他們還有甚麼不敢去做的?
運氣好,拿到英國國籍。
運氣不好,也能拿到足額的報酬,回到祖籍地去過快活日子,怎麼算都不會虧!
一瞬間,這些人對何耀宗的印象徹底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翻轉。
“巴哈杜爾,以前我們在媒體面前抨擊何先生,現在我想想真是慚愧啊!”
拉奧率先給到了何耀宗一個答覆,與此同時,其餘兩人也皆是尷尬地笑了一聲,連連點頭稱是。
待到三人離開之後,何耀宗當即對身後的師爺蘇交到。
“通知《東方日報》,明天頭版刊登'港督府擬區別對待外裔'的報道,把那份所謂的'特殊貢獻者'草案細節透露出去!”
……
港督府的橡木門再次緊閉。
肥彭坐在辦公桌前,已經發了足足半個小時的呆。
事情的發展如他所料,三百多個入籍名單,非但沒有起到安撫作用,反而讓外裔族群的對抗愈演愈烈。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這讓肥彭不得不把趕在事態失控之前,把那三百多個入籍名單也一併取消了。
半晌之後,他猛地抓起辦公桌上的座機聽筒,撥下一串號碼,是打給秘書的。
“去轉告何耀宗,讓他今晚八點,來港督府一趟,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交代!”
……
晚上八點二十分,何耀宗才姍姍來遲,走進了肥彭的辦公室。
“何,真是不好意思,大晚上打擾你休息了!”
即便兩個人暗地裡勢同水火,明面上,肥彭還要繼續保留那份體面。
何耀宗也跟著笑著附和:“哪裡的話,是我臨時處理一點事情遲到了,希望沒有耽誤港督先生太久的時間。”
“坐!”
肥彭也沒有過多客套下去,旋即直接開門見山。
“何,你我都知道,倫敦不可能接納這麼多的外裔!”
“那港島就能嗎?”
“為甚麼不能?從港島重光至今,這個地方的人口從幾十萬飆升到了幾百萬,有多少人是從內地過來的,你心裡應該清楚的吧?”
肥彭臉上再度掛起了微笑:“既然要處理歷史遺留問題,那麼我剛才提到的這個問題是不是也該解決一下?
何,聽我一句勸,停止這場鬧劇吧!”
何耀宗也跟著笑了:“原來港督先生是想要個臺階下啊!”
肥彭慢慢摘下眼鏡:“無需多言,你既然明白倫敦不可能接受這麼多外裔入籍,就說出你的條件吧!”
“克里斯托弗先生,你比衛奕信爽快多了!”
何耀宗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立即啟動非法移民遣返計劃,特別是那些越南難民。
第二,大批次遣返南亞裔非法偷渡客!”
“作為交換?”
“恆耀停止支援英籍維權聯盟,輿論風波一週內平息。”
何耀宗頓了頓:“港督先生,這件事情因何而起,我相信你比誰都清楚。
我不是在和你做交易,你甚至應該感謝我,可以說,我是在給某些人擦屁股!
在你拒絕我的條件之前,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畢竟下一次,我可就不見得樂意和你來談了!”
肥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成交!但遣返計劃將以你的名義提交立法局。”
良久,肥彭終於點頭同意,但還是額外附加了一個自己的條件。
何耀宗大笑:“彭督憲果然深諳政治之道,放心,留給後人一個太平的港島,有這份'功績',廣大市民會記住你的!”
肥彭啞然,在目送何耀宗離開之際,他的拳心開始不由自主收緊。
他不知道港島市民會不會記住他這份所謂的‘功績’,但他可以肯定,倫敦方面一定會在他的履歷上重重地記下一筆!
這些越南難民,港英政府頂著重重壓力關押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把這些人培養成‘民主’忠誠的信徒。
港府公報釋出的當天,整個九龍都沸騰了。
《緊急遣返非法移民計劃》的標題下,赫然印著“立法議員何耀宗提案“的字樣。
白石難民營內,越南難民圍著一臺破收音機,聽著粵語廣播裡的新聞。
一個滿臉疤痕的男人突然踢翻水桶:“又是這個何耀宗!上次在摩星嶺鎮壓我們越南人的是他,現在要趕我們走的還是他!”
“冷靜,阮文雄。”
年長的牧師按住他肩膀:“廣播裡說只遣返沒有暫住證的……”
“今天沒有證的要走,明天就輪到有證的!”
阮文雄怒吼:“我們只是想留在港島,我們有甚麼錯?!”
一群越南仔紛紛跟著附和,絲毫不覺得這種說辭尤為無恥。
同一時刻,筆架山書房裡,師爺蘇正焦急地來回踱步:“何生,現在全港的越南人都以為您要趕盡殺絕!肥彭這招太毒了!”
何耀宗卻是優哉遊哉看著報紙:“甚麼叫以為我要將他們趕盡殺絕,我這就是要將他們趕盡殺絕啊!”
“可……可是何先生,政府遣返的手段過於激烈暴躁,我怕到……到時候,會引發難民營全方面暴動。
如果這些越南仔跑掉了,我怕到時候他們會把矛頭對準到你的身上!”
“一群畏懼打仗,背井離鄉的撲街貨色有甚麼好怕的?
師爺蘇,你即刻通知安保隊那邊,然後你以我助手的身份,去難民營那邊監督遣返工作!
如果越南仔敢暴動,正好一棒子打在他們的七寸上面!”
“啊?”
師爺蘇先是驚訝地反問一聲,旋即瞭然。
甚麼也沒有多說,朝著何耀宗點了點頭,迅速離開了何耀宗的書房。
次日正午,烈日當空。
當又一批遣返車隊駛入白石難民營時,沒人注意到幾個面色蠟黃的越南仔悄悄爬上了屋頂。
“滾蛋!”
一聲尖嘯劃破天際,緊接著,燃燒瓶如雨點般砸向警車。
剎那間,火光沖天。數百名難民衝出棚戶,手持鐵棍、菜刀,甚至還有用鐵皮磨成的自制長矛。
警笛聲響徹雲霄,但很快被怒吼聲淹沒。
自此,白石難民營的又一次暴動開始。
……
港督府內,肥彭盯著實時監控畫面,嘴角微微抽動。
他當即致電警務處陸明華那邊:“陸,通知防暴隊,鎮壓的力度一定要大。
現在越南已經太平,你不要有甚麼壓力,遣返這些越南仔,並不違反難民公約!”
而與此同時,師爺蘇也在一眾安保隊的簇擁下,開始以何耀宗的代表身份,對白石難民營的進行苦口婆心的勸說。
“我是何先生的助手,白石難民營的各位朋友,越南才……才是你們的老家!
現在越南天下太平了,你……你們也該到了回家的時候了,不要留在港島,我們也不可能讓你們留在港島,港島不是你們的地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