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休息吧?沒打擾你在老美豐富的夜生活?」老韓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揶揄,還時不時帶著些川省方言的小玩笑。
「這兩天新聞我可是看了啊,你新片的訊息一出來,不管國內國外,有著是擠破頭的女明星自薦枕蓆————」
「咳咳。」路老闆不得已打斷他:「韓總啊,我跟老婆影片呢,你趕緊說你都是調侃玩笑的。」
影片一頭的小劉正在看他未完稿的劇本,聞言抬頭白了一眼丈夫,聲音從電腦中傳來:「韓總,你們聊,我待會兒再跟路寬打。」
「!!好,呵呵。」愣了兩秒的老韓滿口答應下來,有些男人間的玩笑被人家夫人當面戳穿的小尷尬。
路老闆莞爾,剛想結束通話影片,螢幕上裡啪啦打出幾個字來,配合小劉佯怒的小表情:
不許掛!我要聽聽你們講甚麼!
好嘛,女神經的惡趣味來了,好在自己不是跟誰誰誰打電話。
「不耽誤你跟孩子影片,有個訊息我剛剛才知道,要知會你一聲兒。」韓山平聲音肅然了些,「中影的副總,原先負責進出口的來培康提拔了。」
「哦?從你手底下提拔人啊?」路老闆似有所指。
「呵呵,是啊,我們中影還是真是人才濟濟,如果我現在只是個董事長,恐怕還得過幾天開會才曉得了。」
老韓顯然心裡不大爽利,言下之意是因為自己副局的職務才被辦公室知會。
他倒不是甚麼心胸狹窄的領導,也很願意自己手下的人能多走上領導崗位,有句話說得好,一個人的領導能力不是看你領導了多少兵,而是帶出了多少將,但這次情況有些奇怪————
從他手底下挖人,你就再是甚麼香餑,好歹跟自己提前講一句吧?
「提拔到哪裡?」
韓山平乾笑兩聲:「華夏影視,有意思吧?部裡直接下的調令。」
路老闆心裡哂笑,老韓最後這句話才真叫有意思。
中影和華夏的關係無須贅述,兩者在組織架構、隸屬情況等所有方面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中影覆蓋電影製片、發行、院線、影院投資等全產業鏈,華夏發行的職能佔比較高,投資額度和範圍都極小。
2011年的當下,華夏主投的國內電影只有《辛亥革命》、《秋之白華》等主旋律或近似主題的非商業片,和老韓動輒幾個億往問界的專案裡砸不是一個概念。
後者本就是2003年推出來打破中影壟斷的所在,只不過上一世沒甚麼存在感,這一世就因為韓山平和路寬聯袂推動的華語電影的蛋糕做大,就更沒甚麼存在感和話語權了。
那現在是甚麼情況?
兩者同為中萱下屬的央企,受其以及總局的行政管轄,現在由前者直接下調令,並不是慣常的程式。
聽到這裡,其實路老闆已經瞭然了。
他回想到奧斯卡現場井甜透露的「被打草驚蛇」的訊息,一直對萬噠方面的試探無動於衷,甚至這幾天還搞出了個艾美獎的大訊息又掀起熱度。
與此同時,萬噠方面也在草蛇灰線,原來一早就效仿自己和某位搭上了線,從而有了這位華夏影視掌門人的突然提拔與空降。
換句話說,萬噠在聯絡和培養自己的「韓三爺」,而他們給出的政績人參果和投名狀,原先是AMC,現在是米高梅,甚至直到現在也沒人知道,他們會不會兩者同時吃下?
心電急轉之間想通了箇中關竅,路寬也把自己此前的猜測和盤托出,聽得電話對面的韓山平五味雜陳。
「原來如此。」
電話裡一時兩時也說不清,萬噠獨立發展的這一劍顯然也才出鞘,路老闆自然是每逢大事有靜氣的了,他勸道:「再等等看,萬噠的計劃從去年開始籌謀了近一年,不會就這麼簡單。」
他看了眼雙目晶晶的老婆,「我過兩天就回去,先去中影懷柔基地看看《太平書》第三季殺青。」
韓山平聽說他即將回國,心放了大半,「好,到時候我過去。」
剛剛結束通話電話,劉伊妃就好奇道:「你不是說有個甚麼手機技術能引進來著?這就回來了?」
「哦,林童在跟,這玩意兒我也不懂,交給專家論證吧。」路寬笑道:「說不定還是禁運技術呢。」
「那怎麼辦?」
「禁運的都是好的,想辦法唄!」
兩口子討論的是昨天補天映畫的華裔特效導演林童給他彙報的情況:
因為下一部電影涉及到在昏暗地牢甚至是水底的拍攝,需要一些針對性的新技術。
林童在拿到奧斯卡最佳視效後接受採訪、和業界內的技術同行們交流,獲知了工業光魔有一項名為「基於影象的實時H動態渲染流程」的技術。
路老闆畢竟不是技術大拿,開始還沒聽得太懂,但很快就從林童的描述中反應過來了——
「這種技術用於在昏暗環境中生成驚人光影細節的渲染技術,核心是透過在極短時間內連續渲染多幀不同曝光的畫面,然後透過演算法進行畫素級對齊和融合,最終得到一張暗部細節清晰、高光不過曝、動態範圍極高的完美影象。」
技術他不懂,但拍照他懂啊?
這踏馬不就是後世手機廠商、特別是華威2015年P8系列的「超級夜景」模式嗎?
這應該就是技術雛形,還需要不斷迭代。
事實上這個時代谷歌已經開始研究關於光影拍照的HDR+演算法,但直到2013年的Ne.5才顯山露水年的Piel一代才震驚業界。
在現在提前獲悉這項技術雛形的路寬眼中,用伺服器群為一部電影渲染一幀這樣的畫面需要幾分鐘,但如果能把這種思路微型化、實時化,應用到手機晶片上,讓手機在按下快門的瞬間連拍數張不同曝光的照片然後間合成————
他此前對任政非坦誠過自己是個技術盲,把所有的事情也交給了莊旭和他帶領的專業人才,不過這個技術引進的便利路老闆還是可以提供的。
於是就有了這一次還在協調過程中的「偷運」,看看要以一種甚麼樣的形式引進,譬如透過他再次捐款成立實驗室和課題組之類。
聽起來好像西方人在東大農村用雞蛋和泡麵的誘惑搞基因研究。
另一方面,禁運的技術一般都涉及軍事用途,這些都是後話了。
果不其然,萬噠在試探路老闆無果後,在這一手華夏影視的佔位之後,開始了多管齊下的配套輿論措施。
北平時間2011年3月2號,萬噠在自己位於長安街的總部召開記者釋出會,以現場宣貫和全網宣發的形式向外界宣佈一條重磅訊息:
在全球化戰略的穩步推進下,萬噠集團始終積極尋求與國際領先企業的合作機遇。
目前,我們與北美主要院線運營商AMC的談判仍在積極進行中,雙方在部分細節上仍存在分歧,但我們相信透過誠意溝通能夠達成共識。
與此同時,我們非常榮幸地向大家宣佈一個更具戰略意義的進展:
萬噠集團已正式向米高梅的破產管理人提交了一份具有約束力的初步收購要約,表達了我們參與其破產重組程式、並最終收購這家擁有近90年輝煌歷史的傳奇電影公司的堅定決心。
米高梅公司作為好萊塢黃金時代的象徵,其「雄獅利奧」片頭是全球公認的電影文化標誌。
它擁有的超過4000部電影和上萬小時電視劇的龐大片庫,是一座無可估量的內容寶庫,其中包含了《亂世佳人》、《007》系列、《霍位元人》系列等影史經典。
收購米高梅,意味著我們將直接承接其無與倫比的品牌價值、智慧財產權資產及全球發行網路。
此舉標誌著萬噠的國際化戰略從終端院線向上遊內容製作與智慧財產權領域的核心延伸,是實現「成為全球文化娛樂產業重要參與者」這一目標的關鍵一步。
透過此次收購,萬噠將獲得一個直達全球觀眾的文化傳播平臺,對於將中華文化融入世界主流敘事、實現更高效的文化輸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萬噠一向以果決的戰略膽識和高效的執行能力在全球商業浪潮中捕捉並創造價值,我們將持續跟進此事,並及時向各界通報進展。
在現場記者問及為甚麼海外併購的重點突然從AMC這樣的院線資產轉移到米高梅時,年輕的萬噠影視總經理王四聰如此回答:「我們幹分重視路寬導演此前的忠告,我以及父親都對此進行了深入思考,認為問界的模式才是國內電影公司走向世界的最佳模版。」
「但很無奈能夠讓《太平書》在全世界進行播放的奈飛只有一家,AMC的情況又確實需要斟酌,因此我們效仿路總收購漫威,決心收購一家內容企業,遵循他所說的內容為王的文化發展路線。」
年輕的二代言辭懇切,在記者的採訪中也笑著表達了自己在內地企業家中的偶像就是路寬,連自己的父親也比不過。
可以說萬噠從面上的獨立自主發展,到繼承人及王建林本人在採訪中對路老闆的褒獎、讚美都是十分得體、合適的。
看起來,完全把他當做了行業標杆和前輩去學習、模仿,而他們自己正在做的,從面上看也是為中國電影的發展大有神益的產業併購,無可指摘。
相比於其他企業家,至少在後世2025年還沒有塌的老王,在殘酷的商業競爭中把方方面面都照顧得非常有條理,繼續貫徹他一貫的「將競爭限制在商業層面」的決策,絕不主動和文化航母問界發生正面衝突。
因為他見過越界的華藝、柳傳之、甚至是國家都沒辦法的金馬的下場。
但這種示敵以弱的「退」,才是最高明的「進」,媒體和網友們對萬噠一致讚揚,幾乎沒有甚麼差評。
《中國電影報》:萬噠揮師好萊塢核心,中國資本解鎖米高梅百年寶庫一一日前,萬噠集團的公告標誌著中國電影產業的國際化戰略實現了從終端院線到上游核心內容IP的歷史性跨越,與問界集團透過奈飛平臺打造《太平書》等爆款的流媒體出海路徑,共同構成了中國資本與文化「走出去」的雙引擎。
除了本身的豐厚片庫外,更為現實的意義在於米高梅所擁有的全球發行網路和曾經與好萊塢六大平起平坐的行業地位。
收購一旦成功,意味著萬噠旗下的影視專案,如馮小鋼、烏爾善等導演的作品將獲得一條高效的國際化發行通道,這將極大緩解長期以來制約中國電影出海的「最後一公里」痛點,使更多蘊含中國文化元素的作品得以在主流市場亮相。
展望未來,若收購成功,萬噠與問界將形成絕佳的互補與協同效應。
問界透過奈飛深耕流媒體新戰場,打造全球影響力;
萬噠則透過米高梅掌控傳統好萊塢核心資源與經典IP。
二者並非競爭,而是共同將中國電影的全球化版圖拓展至前所未有的廣度與深度。
試想未來或許能看到由問界萬噠合作的、中國導演執導、依託米高梅全球渠道發行的「中國核心、世界表達」的超級專案,這怎能不令人心潮澎湃?
當奈飛和米高梅都烙上中國印記,中國電影在全球文化格局中的話語權將得到質的提升。
官媒叫好,網友稱讚,楠方系也開始上下跳。
《楠方娛樂週刊》的標題異常辛辣和耐人尋味《萬噠叩門MPA:中國資本的好萊塢常委會」席位與問界的關鍵作用》:
萬噠集團對米高梅的收購案令人激動,而王建林的深層野心遠不止於一個龐大的電影片庫。
筆者認為此次收購的真正戰略價值在於它可能為萬噠開啟通往美國電影協會(MPA)的大門。
MPA作為北美電影業的「聯合國安理會」,其成員包括迪士尼、華納兄弟、索尼影業、派拉蒙、環球影業和福克斯這六大巨頭,掌握著行業規則制定、版權保護和全球市場拓展的主導權。
成為MPA成員意味著萬噠將不再是外來者,而是躋身全球電影產業的權力核心圈層,參與遊戲規則的制定。
這對於提升中國在全球文創產業治理體系中的話語權、為中國電影在全球市場爭取更公平的貿易環境,具有不可估量的戰略意義,由此可見,這更是一場關乎文化軟實力格局的博弈。
然而筆者需要指出的是MPA的准入規則極為嚴苛,需要現有全體成員的一致同意,其難度不亞於成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
這就將另一家中國巨頭、問界集團及其掌門人路寬先生推到了聚光燈下。
眾所周知,問界與MPA現任成員迪士尼和福克斯在多個專案上合作無間,關係密切,因此萬噠能否成功入局,問界的態度及其與MPA成員的關係將成為關鍵變數。
業界期待作為中國電影出海的兩面旗幟,問界能以中國電影產業全球化的大局為重,利用其深厚的好萊塢人脈,為「自家人」萬噠的MPA之路斡旋、鋪路,甚至投下支援的一票!
這不僅是商業選擇,更是一種行業責任與格局的體現,中國電影要想真正屹立於世界之巔,內部的協同與共贏,遠比單打獨鬥更為重要。
衷心希望,問界能展現出與其國際地位相匹配的胸襟與擔當!
「啪!」老韓猛拍了一下桌子,簡直要被氣笑了:「這幫拿筆桿子的龜兒子真是可恨啊,當初還是殺得少了!」
此刻北平十渡附近的私房菜館內,劉伊妃和約見的路寬、韓山平看著桌上的一張張報紙,「欣賞」著萬噠的輿論攻勢與光怪陸離。
她晚上還有一場夜戲,三人就近扎找了個帶包間小飯店,總之純粹是找個地方議事。
韓山平指著報紙搖頭道:「這就是道德綁架嘛?哦,他萬噠還沒怎麼著了,就想著給問界頭上先套上繩索啦?」
楠方的意圖就是先把路老闆給架起來:
你不是一直標榜自己是中國電影的代表嗎?現在萬噠邁出了堅實的一步,話裡話外對你還這麼真誠、尊敬,你著總不好再潑冷水了嗎?
另外在涉及到MPA的問題上,提前在廣大人民群眾心裡埋下一顆釘子,如果你路老闆日後使絆子,那甚麼狗屁中國電影代言人的人設就崩了。
完全是為了一己私利!嶽不群!偽君子!
這就像後世2019年的5G標準表決會議中,高通透過連想的關鍵一票獲勝,殊為遺憾,連想也被國人痛罵至今。
韓山平顯然因為華夏影視的事情心情不大爽利,小酌一口道:「你別說,王建林這個想法還挺有創意,米高梅原先就是八大之一,後來掉隊,他要是能學你把以華治洋」玩兒好了,再搞點遊說工作,還真有希望加入MPA。」
楠方苦心孤詣戴的這頂高帽,以及兩人這裡所說的MPA是甚麼?
近似而言,MPA相當於美國的總局,權力極大年的當下由業內俗稱的「六大」組成,可以說就是美國電影最權威的管理機構。
MPA擁有強大的反盜版支援,設有專門的全球版權保護機構,積極監測和打擊盜版,為會員內容資產提供保障;
他們也代表整個行業與各國政府溝通,在貿易談判、智慧財產權保護等方面為會員爭取有利政策,前文提到過的世貿組織對東大遲遲沒有兌現開放外片數量的動議,就來自MPA的遊說;
其他包括市場拓展、政策影響、協商議價等等,以及最重要的「電影分級」的權力,都能影響一家廠商、一部電影的生死。
而對好萊塢也有過研究的韓山平,適才所說的「透過收購米高梅」進入MPA,在後世的亞馬遜身上就實現了。
2020年亞馬遜以不到85億美元的的價格收購「幾度易主」的米高梅,以「PriVideo及亞馬遜米高梅影業」的身份加入了MPA,成為和好萊塢五大並列的話事人之一。
之所以說是五大,因為2019年福克斯已經被迪士尼收購了,從遠古時期的八大到六大,又減一大。
路老闆玩笑道:「在國內,韓三爺要想合法合理地針對你,可以把你的片子排在好萊塢或者問界電影的前後,叫你有苦說不出。」
「在美國,MPA主要想針對你,就把你遊離在分級邊緣的電影打R級甚至是NC—17,主流院線按照法律規定公映會受到嚴格限制,大部分只能走DVD渠道。」
韓山平聽他打趣自己,也大笑起來:「這法子,萬噠那個小王太年輕,應該沒這個腦子,估計是他老子的主意。」
小劉不說話,只是抿嘴看著丈夫的表情,後者有些舟車勞頓地和韓山平碰杯,喝酒去乏:「韓總,見識到國內企業家的厲害了吧?」
「馬芸,馬畫藤,柳傳之,包括尺度拿捏得當、多管齊下的萬噠,哪個是好相與的?」
路老闆現在還不知道雷布斯的合縱連橫,也許要等8月的小咪釋出會才見分曉。
似乎是想到了手底副總直接成為「對手」的不爽利,老韓沒了往日玩笑的語氣和心思:「萬噠這是要學你們學到底了,你們有奈飛,他們就要買AMC,你們有漫威,他們就要買米高梅,順帶以此為餌,扶植自己的————」
「韓總!」路寬知道他作風粗放,出言打斷老韓,也是給他提個醒:「正常的組織程式罷了,平常心。」
「嘿!」老韓嘿嘿一笑沒再言語,又幹了一杯酒。
他怕這個已經快60歲的川省老頭口不擇言,再說些影響團結的話。
跟自己說不要緊,但他現在的職位和級別,有些牢騷是發也發不得的,最好不要養成這樣的習慣。
不過韓山平的判斷是沒有錯的。
就在去年《阿凡達》大爆、問界憑藉IMAX和4K的市場份額反超萬噠,成為國內民營院線第一後,萬噠內部開了個反思、覆盤、總結的會議(575章)。
剛剛畢業回國就任萬噠影視副總經理的王四聰提出了全面學習問界,並學習路寬「挾洋自重,以華治洋」的口號。
這其中所謂的「以華治洋」,其實就是利用內地電影市場和消費能力的迅猛增長,給自己增加和外國電影公司談判的砝碼。
但你畢竟只是一個民企,怎麼利用?
學習問界,學習路老闆和業內人都要尊稱一句「三爺」的那位的互幫互助,「共同進部」。
這麼多年下來,問界電影和影視專案必有中影的份額,中影在引進外片的排片和前文提到過的「批片」業務上給問界便利。
還有中影旗下和參股的中影星美、太平洋、大地等院線,都和問界在電影的投資、發行、宣傳中緊密配合。
客觀而言,外人酸不溜秋地說一句「穿一條褲子」是不過分的。
現在有人要效仿這條路線,其實也是題中應有之義,老韓就算功績再大,也不能影響別人進步不是?
中國電影這麼大的蛋糕,有人來搞錢,有人來邀名,有人來爭權,實屬正常,難道非叫你路寬或者某三爺幾個人把紅利都吃光?
好,你說蛋糕是你做的,那我現在萬噠也做了一塊蛋糕出來,起碼是有個基礎的蛋糕胚,響應者當然如潮。
要知道萬噠在全國做地產這麼多年,即便王建林再是口上「親近正府,遠離正治」,但只要有萬噠地產的地方,就少不了和各方面廟堂人士打交道,這裡面的彎彎繞他能不懂嗎?
路寬點了韓山平一句,提醒他謹言慎行,思前想後繼續道:「韓總,估計你們局裡最近大大小小的任命不會少,會議更不會少,尤其是圍繞著萬噠、AMC、米高梅的話題。」
「年後這兩個月本來就是人員密集調動的時期,會議簡直如麻,不過你說圍繞萬噠是甚麼意思?不就是個搞個人去做華夏總經理,想跟中影叫叫板?」
「你別忘了萬噠是做甚麼的,蓋房子的最需要貸款的了。」路老闆笑道:「無論他們之前丟擲的AMC,還是現在丟擲的米高梅,亦或步子再大一些兩個都要,在他們短時間內沒有上市的情況下,最主要的資金還是來自國內銀行的貸款。」
老韓一拍腦袋,自己都氣糊塗了!
他還是中影董事長做的時間太長,這也是他的主要工作職責,但沒有習慣從局裡和麵上去考慮問題。
萬噠蓋房子從銀行貸款,買AMC和米高梅當然更要貸款。
按照有關法律和行政規章,萬噠這類企業進行海外併購,想要從國內銀行獲取大規模貸款和銀團貸款,核心審批部門是改委和外管局。
但作為行業內的直接管理部門,中影、華夏、總局等都可以從中國電影的發展出發給企業進行背書。
遠的不談,就是路寬作為唯一的非體制內顧問參與起草的《電影促進法》
中,就有關於鼓勵企業走出的明確精神;
在前文提到過的前年釋出的《關於促進電影產業繁榮發展的指導意見》中也提到過:「引導各類資本投資電影產業————鼓勵企業透過投資、合資、合作等方式進軍國際市場」之類的表述。
現在萬噠草蛇灰線地運作了這一切的自的,除了要有自己的「韓山平」之外,就是希望這位新的華夏掌門人,能透過合法合規的程式,給萬噠的收購包裝一個「專項申報通道」或者「國家級重點文化走出去專案」,為大規模貸款提供便利。
這在東大的行政事務中是常規流程。
譬如總局可以向上述的兩個審批部門發函,出具一份《關於支援萬噠集團收購米高梅公司專案的意見》,或者牽頭開一個跨部門的協調會,邀請改委、外管、商務部、銀監會等核心部門參加,打通各部門之間的審批壁壘,從而獲取銀團資金。
不會審時度勢地合理利用政策,在東大你做甚麼生意啊?
今天這頓飯至此,兩人透過基於不同視角的意見交換,已經基本把萬噠的圖謀看了個初步,其他還要等他們繼續出招。
但即便如此,從客觀視角而言,萬噠方面仍舊是在保持一個企業的獨立自主發展,和路老闆無礙。
不過以韓山平的立場,還是要顧忌他的態度,「小路,萬噠收購AMC你不看好,米高梅呢?你怎麼看?」
小劉撐著下巴聽他們交流資訊,老公口中的這個「現實主義」劇本波譎雲詭,叫晚上還有夜戲的女演員聽得入迷。
路寬沒有先下結論,反而玩笑道:「韓總,我上次當著全國記者的面說不看好萬噠收購AMC,大家都說講是我徇私,詆譭、打擊同行。」
「你現在問我的意見,看來是對我的公正評判很放心的了?」
老韓哈哈大笑:「跟你小子講話我差點以為在給海子裡的領導彙報工作了,你也太謹慎了吧?」
「不管他們怎麼說,尤其是港臺那幫吃不上飯的導演、演員們講你怎麼霸道,我相信你說那番話是出於公心。」(575章)
路寬跟他說話自然不藏著掖著:「好吧,要我說實話,萬噠如果用國家的貸款去買AMC或者是米高梅,不能說是絕對的錯,但投出產出比是嚴重失衡的,風險極大。」
「我知道他們是看問界收購漫威以後的三部超英電影都無比成功,賺得盆滿缽滿,選擇找米高梅這種擁有海量片庫的公司接盤,甚至想透過這種方式進入好萊塢甚至是MPA,野心不小。」
「但考慮到收購需要承擔的鉅額債務,以及持續投入天量資金以維持IP的再生產,難度很大。」
如果站在中國電影、中國文化的角度來考慮,這和他收購漫威還不同。
北美問界是在漫威幾經破產時抄底,況且漫威的超英電影本來就有大量的漫畫觀眾作為基礎;
但米高梅這家有著八十多年曆史的電影公司的IP都是《007》、《貓和老鼠》、《亂世佳人》一類,開發過程比較複雜。
漫威超英里想加個中國超英很簡單,讓漫畫作者畫一個就是,反正劇情都是自己編;
但《007》裡想換個中國的「邦女郎」?除了問界、吾悅系外,中國其他女演員中,是你楊蜜的腿夠長,還是黃聖衣的氣質夠颯?
沒那個氣質知道吧?
「這個王建林,對上你還這麼有魄力,難得。」韓山平感慨著搖頭,「就你剛剛這麼一說,來培康的這個位置也是很恰如其分的一手棋了。」
他還是對這個人事調整念念不忘,你走上層路線走就好了,簡直太不拿自己當幹部了!
其實也不能怪老王父子,主要是這些年韓山平的立場和傾向性太強,問界有時候在外人看來比中影還要親兒子,但卻沒人能動得了他。
為甚麼?
老韓1999年從北影廠廠長的位置調任專門為中國電影發展組建的中影,雖然是副職,但實際上擔任領導職務,主持工作。
當年全國電影票房不到10億,而去年因為《阿凡達》和《球閃》的存在,內地電影票房已經突破了130億,上一世這一年票房剛剛破百億。
前後就算10年時間,在不考慮通貨膨脹的情況下,中國電影大盤名義上增長了12倍,中影的利潤逐年暴增,從上到下喜笑顏開。
誰能動他?
對方也是不得已才直接從上面下調令,找了一個算是名義上和中影平起平坐的華夏作為戰略支點,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說他老王是找了誰牽線搭橋了?」
路老闆假作不知,一直在聽故事的小劉看兩人大眼瞪小眼,試探性地出聲道:「萬噠不是從————」
「!」路寬罕見地一把抓住妻子的小手,狀若無意地打斷她,笑道:「跟我們沒關係,管他呢,不重要了。」
即便屋外有阿飛,但這種小飯館也難保隔牆有耳。
小劉不是穿越者,絕難猜測這個話題往下延伸的利害之處,可愛地吐了吐舌頭,繼續給他倒上一小杯酒,不再多嘴。
老韓面色微變,見他雲淡風輕但又極其慎重的面色,雖然不解,但也暫時按下了這個話題。
「既然我們現在對萬噠的意圖算是有了初步認識————小路,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
這簡直不是他這個級別能問出來的話,但此時的老韓說起來無比自然。
這是因為他知道路寬的能量、眼界、視野、資源遠超自己。
路老闆卻不輕易接茬,笑著反問道:「韓總,在做你這道題之前,我得先搞搞清楚題幹。」
「萬噠已然如此,你問的是問界怎麼辦,還是你怎麼辦,還是中國電影怎麼辦?」
韓山平話音一窒,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劉伊妃好奇地看著他們打機鋒,心裡在想韓山平會如何作答呢?
這個輕飄飄的問題,其實也是在彼此探底。
老韓這樣級別的館員其實哪裡要這樣「不恥下問」一個屬於自己分管行業內的企業家的意見?
但這是路寬。
但即便是你路寬,兩個人的立場也不是完全一致的。
就如同王四聰在電話中和老爹所言:到了老韓這個位置,他的權力反而成了桎梏,因為他要顧全大局。
無論如何,買下AMC或者米高梅,即便路老闆說不看好,但從企業萬噠到一眾單位都是業績、功績、政績啊?
如果要上會討論,你韓山平言辭激烈地持反對意見,本著的到底是公心,還是私利?
你對中國電影有很大貢獻不假,但現在來培康就任華夏影視,且也要效仿問界走一條「文化產業報國」之路,偏偏你要投反對票?偏偏你要唱反調?
這吃相就太難看了,不合適的。
此刻的包間內,也算是文化體制單位內部人士的劉伊妃聽著韓山平幾秒鐘的沉吟,其實很想聽他怎麼說。
丈夫輕飄飄的一句話,讓局勢瞬間緊繃起來,誰人又沒有私心呢?
路寬對著萬噠褒也好、貶也罷,他只是一個民營企業家,但老韓要顧忌的方方面面就太多了。
「你說的三個問題————」小劉眼中一貫嬉笑怒罵的小平頭鄭重地放下酒杯,「在我看來,其實是一回事。」
「問界的票房份額去年佔全國的25%還要多,更不要提吾悅這些連帶公司。」
這位中國電影掌門人肅然道:「問界怎麼辦,就是我韓山平怎麼辦,我想從一定意義上講,也就是中國電影要怎麼辦。」
「你們代表的是中國電影最先進的生產力發展方向,是最先進的文化方向,在這個立場上,我與你是革命同志。」
不知道為何,此刻的老韓想到了自己光榮的老紅軍父親,還有那一代人為了革命的純粹。
路寬是做企業的,當然有私心;
老韓是當官的,更有私心。
但他們的私心,在某種程度上來講,都與中國電影的歷史大勢緊緊捆綁在一起,這種私心,也是公心。
路老闆灑然一笑,放下酒杯,就在這間很不起眼的小館子裡,罕見地和除了妻子之外的人講了些交心的話。
「如果我想讓萬噠死,有無數的辦法,看著他們收購AMC就是其中一條,甚至根本不會有任何因果沾染。」
「上百億、兩百億的貸款損失了又如何?那是銀行和國家的損失,與我路寬無關,反倒要少一個競爭對手。」
他嘆了口氣,「但中國電影從你老韓就任的1999年,從我進入行業的2001開始走到今天,還有無數和我們一樣有著期盼的從業者、影迷們,此中的艱辛,你知,我知。」
「說我辦企業、拍電影是為了發財,我認;說你老韓攥著手裡的大權不放,是為了升官,你也不必諱言,但是!」
小劉一雙美眸掛在丈夫身上,看著他在絕沒有喝醉的情況下有些情緒化。
路寬輕叩著桌面:「但是在升官發財背後,我們都看到過謝進晚年還在為中國電影、為新人導演奔走呼號的樣子,都看經歷過中國電影在海外無人問津的尷尬,都很為我們的文化不能更多人看到,我們的有些導演還在向西方人獻媚感到痛心。
」1
「韓總,萬噠如果像問界一樣,拿自己的錢去做任何事,與我無關,我一句話也不會說。」
「但就這麼拿珍貴的資金去在遠方蓋一座華而不實的城堡,太可惜了。」
萬噠收購的貸款只是第一步,無論AMC還是米高梅,以它們的負債狀況和後續的運營需要,源源不斷的資金填埋幾乎是明牌。
這麼多的行業貸款和活水,如果注入國內已經高達130億的市場,也許可以再培育十個像餃子、郭帆這樣的導演,可以扶持幾十個補天映畫這樣的亞洲頂尖特效公司,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說他路寬是出於公心沒錯,說他出於私心也不算偏頗。
因為問界代言的就是中國電影,它的整條完備的產業鏈,既托起了整個中國電影的行業命脈,也透過它來滋養自己。
除了妻子之外,路寬似乎很久、或者幾乎沒有同旁人說過自己的心裡話。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這些微言大義,叫楠方或者港臺的歪屁股媒體們聽來,或許會輕飄飄地嘲諷一句偽君子吧?
在懷揣著小人之心的他們看來,怎麼能相信殺伐決斷、對競爭對手從不留情的亞洲首富還有這樣的胸懷呢?
幸而如同老韓所說,他還不算是孤軍奮戰,總算是有一份並肩作戰的同志的情誼在的。
小平頭猛得一拍桌子,酒液四濺,又一臉唏噓地給自己和路寬都斟滿,絲毫沒有介意自己比眼前的年輕人大了三十歲,還是腹部級幹部。
「小路,我這輩子最崇拜的就是老人家,77年參加工作的時候我對父親講,這輩子一定要多拍幾部紀念他的電影。」
「92年我拍了《偉人的故事》,前年拍了《建國大業》,今年的《建黨偉業》也即將開拍了,但這些還遠遠不夠!」
「我為甚麼這麼想念他老人家?」老韓話音一頓,「一直在看到你《球狀閃電》中講述蘇聯的時代印記,和埋在雪中的列寧雕像的時候,我想通了這一點!」
「我們不是想念篳路藍縷的艱苦歲月,是想念那股子氣!那股子魂!」
「我老子跟我講,爬雪山過草地的時候大家都有沒有私心?必然有!」
「就像你要發財、我要升官,但在老人家的帶領之下,在開天闢地的大事面前,這些都算不了甚麼。」
韓山平有些自嘲地嚥下一口酒,自嘲道:「這些話講出去,大家只以為我老韓在裝模作樣,在講甚麼大道理呢,連我家閨女也不願意聽。」
「他們————沒經歷過那個時代罷了。」已經快60歲的小平頭,臉上突如其來地閃過一絲落寞,「老啦,都老啦。」
他嘆了口氣,旋即正色看著眼前的同志,肅聲表態:「華夏影視的任命我反對不了,但茲要是局裡開會問到我的意見,無論別人怎麼看我跟問界的關係,無論他們是不是認為我老韓以權謀私,我必須要提出我的意見!」
「萬噠,不適合佔用國家和行業珍貴的貸款資源,投入這兩個風險大於機會的專案!」
「中影堅決反對!我韓山平堅決反對!」
路寬、劉伊妃夫妻都聽得動容。
特別是小劉,她從15歲就知道身邊的男子,無論是冰窖王府的舊宅還是溫榆河府的新家,書架上常翻常新、總在思考問題時候反覆閱覽研讀的,永遠是那幾冊《屠龍》。
包括她自己也被帶著入門,感受著一個偉大靈魂的思想精華(265章)。
而眼前即將六十的老韓,顯然更是堅定的愛戴者。
路老闆也正色看著他:「韓總,我就是個臭拍電影的,按著老說法屬於下九流的行當之一,我自由自在不怕得罪人,但你不一樣。
「你這麼做必然要得罪人,甚至是一些得罪不起的人,你走到現在的位置不容易,也還有很多抱負沒有實現。」
「仕途不易,我建議你還是要慎重些。」
老韓呵呵一笑,因為酒精泛紅的臉上透著一股子執拗和喜悅:「哈子得罪人哦!我老子都死了二十多年了,我自己也叫黃土埋了一半了,還考慮這些?」
他無所謂地擺擺手:「你這道題難哦!我要是做錯了,以後見到我老子怕是要捱罵——
—」
小平頭的眼神似乎飄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看到很遠很遠,彷彿在學著記憶中父親的口吻,突然拍著桌子罵道:「三娃子!老子當年槍林彈雨都沒縮過腳杆,你現在坐到這個位子上,怕個錘子!」
說罷大笑!
路寬和妻子小劉對視一笑,繼而雙雙舉杯。
同志之間,言盡於此,無需多言。
初春的北平郊區夜色迷離,不到九點,十渡的山巒已只剩下黝黑的輪廓,在稀疏的星月和遠處村鎮零星燈火映襯下,像蟄伏的巨獸。
夜風掠過枯枝和未返青的草叢,帶起一陣蕭瑟的聲響,永定河支流的水面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冷光,透著寒意。
阿飛在把喝醉的韓山平扶到他的車上,適才小劉離開去拍戲,兩人又人均喝了有一斤酒。
「韓總這麼旗幟鮮明地反對,會有麻煩吧?」
路老闆的目光掠過漆黑的水面,投向遠處模糊的山影,語氣平靜無波,「會的,他這麼做,外人看他只會只會說是和我沆瀣一氣,打壓同行,毫不遮掩地以權謀私。」
「就他這個位置而言,如果控制不好尺度,是很棘手的。」
「怎麼辦呢?」小劉撩了撩耳邊的秀髮,聲音裡帶著一絲軟糯。
蕭瑟風過,路寬把妻子摟在懷裡,後者在嗚咽的寒風中聽著他帶著酒氣的呼吸和聲音,卻異常清晰:「叫小老頭受點苦吧,時間不會太久。」
「算一算時間,問界的最後一塊拼圖也該拿出來了。」
劉亦菲鎮樓。
親愛的書友們好:
寫到這裡其實已經在考慮後續的長度了,目前結合成績、時間、劇情等各方面因素,暫定在2017—2018年左右結束,但每一年的字數不會像前面那麼多了。
總字數不好說,因為本書一直沒有大綱,就是邊寫邊規劃的,只是今天突然腦海裡一下子冒出了好幾個大結局的畫面,就發了本留言,廣而告之。
下一本的題材、方向之類(不限於華娛),請書友們提提建議,還有好幾個月,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