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畫面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只剩下古樸蒼勁的《太平書》片名和緩緩滾動的演職員表,伴隨著片尾曲悠遠而悲愴的旋律,在樂視文化總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
楊蜜、許多金和劉師師三人,久久地坐在椅子上,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們原本各懷心思,但此刻所有的預設都被那90分鐘裡磅礴的歷史氣韻、精深的表演藝術和直擊人心的悲劇美學沖刷得七零八落。
即便他們此刻還不知道,《太平書》的首播資料正在智界影片和奈飛平臺以驚人的速度重新整理紀錄,不知道全球社交媒體上正掀起怎樣的討論風暴,更不知道這部劇已然在悄無聲息間,將一種全新的“中國史詩”標準刻入了無數觀眾的腦海。
但作為業內人,一種最直接的、源於專業本能的震撼與衝擊,已經沉甸甸地壓在了心頭。
最終還是楊蜜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憋悶了許久的震撼感驅散。
她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打破了沉默:“不早了,回去吧。”
她的目光沒有看向許總或師師,而是有些失神地望向已經變暗的螢幕,彷彿那上面還殘留著最後的影像,大蜜蜜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劉伊妃飾演的顧楠在劇中的那張臉。
那張在《太平書》裡因為飾演“男魂女身”而幾乎素顏、甚至刻意弱化了女性柔美、帶著塵土、汗水和迷茫倔強的臉。
沒有《神鵰俠侶》裡小龍女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沒有以往任何角色中的精緻妝容,只有一種近乎原始的、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力量感,以及最後那個特寫中,混合著先知者的痛苦、個體的無力與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的複雜眼神。
楊蜜的心裡,有一種不敢直面、甚至不願承認的無奈和清醒。
無論外界如何評價,她內心深處一直對自己講,當年同在《神鵰俠侶》劇組,她親眼見過劉伊妃的表演,她自認在表演的靈氣和可塑性上,自己並不遜色、甚至更有天賦。
可誰能想到,她復出後的第一部作品,僅僅是這第一集,就演到了這種……這種叫人看得頭皮發麻的地步。
這不是簡單的“演技好”能概括的,這是一種與頂級團隊、深厚劇本、宏大主題完全融為一體的表演境界,它抽離了所有明星的光環,只剩下角色震撼人心的靈魂。
劉伊妃和這一集中出場的李雪建、尤智勇、於承惠,只才露臉的飾演秦昭襄王的陳道名等老戲骨一起,貢獻了絕佳的表現。
劉師師則安靜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她想到的是那種“男魂女身”的內在撕裂感,劉伊妃是如何做到將那種屬於男性的思維慣性與女性的身體反應如此精準、又不露痕跡地呈現出來的呢?
這是一種她這個掉隊的女演員目前連想都不敢想的表演高度。
或者而言,同自己還有甚麼關係呢?
一個飛得越來越高,叫所有人仰望;
一個被權利者當初隨手一撥跌落塵土至今,好容易靠著和楊蜜的關係脫離了唐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三人相繼離開了會議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而他們不過是被這部劇震撼的、最不起眼的一小撮人而已。
劇集上線後24小時,截至北平時間8月26日晚間,問界內部戰報頻傳
資料曲線一路飆升,熱度完全碾壓了同期所有競爭對手,呈現出一種現象級的爆破態勢。
此時的流媒體市場,奈飛尚未開始大規模自制內容,內部的《紙牌屋》也被安排錯峰,《太平書》的橫空出世,如同在一池靜水中投下巨石。
內地市場是智界影片的紀錄粉碎與現象級社群狂歡:
首24小時正片有效播放量突破9000萬次,這個資料在2010年的中國流媒體市場是一個天文數字,徹底重新整理了行業認知。
它不僅碾壓了同期所有衛視黃金檔劇集,甚至超過了某些一線衛視全年重點劇集的累計收視人群。
VIP會員新增數量在播出後24小時內出現井噴式增長,同比日常增長超400%,強大的付費轉化能力讓業界咋舌。
值得一提的是,《太平書》的付費部分只有每一集後面的片場花絮,正片的收費會在這一季結束後開啟,屆時想看回放只有付費,或者等待旅遊衛視的復播安排。
但叫所有營銷部門咋舌的是,第一集後面關於小劉、李雪建、陳道名等人的花絮,彈幕量和互動頻次也極高。
大致是劉伊妃和第一次到片場的路寬的聊天,關於這個性轉角色的表演交流,以及眾多老戲骨之類的表演摩擦碰撞,大家可以看到很多跟第一集劇情不同的演繹方式,非常有趣。
在奈飛平臺,大熱的仍然是在播的《絕命毒師》、《廣告狂人》、《嗜血法醫》等有線臺的劇集,以及《老友記》、《辦公室》等經典老劇的重播。
但首播的《太平書》艱難地擠進了前五,在全球首24小時獨立觀看賬戶數更是達到驚人的820萬戶,這一資料在現下的奈飛平臺堪稱現象級。
它不僅在“外語劇集”分類中一騎絕塵,在北美、英國等多個主要英語區市場,它的即時熱度壓制了正在熱播的《絕命毒師》第二季和《廣告狂人》第四季,空降奈飛全球劇集每日熱度榜TOP 1,隨後又被超越。
短暫是輝煌,昭示的是營銷的成功和極高的面世率,至少在中國文化推廣上,問界做到了先讓世界看到自己。
這對於一部非英語、講述東方古老歷史的故事來說是前所未有的。
在全部已開通服務的40餘個國家和地區中,《太平書》成功登頂28個國家/地區的奈飛每日熱度榜,在其餘市場均穩居前列。
尤其在日苯和韓國,憑藉文化相近性,熱度與本土熱門劇集分庭抗禮。
究其原因,終歸還是營銷得當:
譬如在英國、尤其是倫敦地區的收視狂潮,主要還是古馳代言和水晶宮俱樂部這兩個文體專案的功勞,否則小劉的知名度還撐不起這樣的收視成績;
在北美,則是因為《球狀閃電》的方興未艾以及與路寬私交甚篤或有合作意向的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湯姆·漢克斯、朱麗安·摩爾等A-list巨星在個人推特上的發文推薦。
除此之外,還有一大批被公關的B級片明星也為之搖旗吶喊,領頭的就是已經“跌境”的尼古拉斯·凱奇,他在個人社交媒體上連續發文,盛讚《太平書》的視覺美學和哲學深度。
這不是免費的午餐,是因為這些B級片明星的“錢途”一定程度上就掌握在壟斷DVD發行和線上流媒體的奈飛手中,這是權力帶來的便利。
萬噠想出海掌控AMC為了甚麼,無非也是效仿他在中外行使這樣的便利罷了。
受到奈飛的影響,劇集播出後24小時內,平臺內“Warring States China”、“Bai Qi”、“Weii (Go)”等關鍵詞的搜尋量環比增長超過2500%。
這直接導致奈飛後臺演算法開始將更多關於中國歷史、文化的紀錄片如BBC的《古代世界》以及電影推送給使用者。
最直觀的就是李雪建參演的《返老還童》在奈飛新增了幾十萬購買點播。
作為進入“文化走出去重點專案庫”的國家級文化工程定位,《太平書》除了享受出口退稅、特效補貼等綠色通道政策,很自然地也獲得了強大的官方宣傳矩陣支援。
《人報》海外版《文化中國》專欄,以《太平書首播引全球熱評,戰國風貌與文化精神獲深度認同》為題,撰文如下:
電視劇《太平書》的首播,在國內外市場均引發熱烈反響,成為中國文化“走出去”的一次成功探索。其顯著成效在於,該劇以嚴謹的歷史考據與恢弘的藝術筆觸,成功將公元前三世紀華夏大地的社會風貌、思想活力與生活圖景,生動具象地呈現於全球觀眾面前。
《太平書》並未急於展開宏大的戰爭敘事,而是以精雕細琢的鏡頭語言,致力於重構一個可信的戰國末世。
從咸陽城坊市的市井煙火、庶民賴以果腹的豆飯藠頭,到武安君府中嚴格的分餐禮儀、圍棋蘊含的天地經緯之道,劇集透過對飲食、起居、文書、雅集等日常細節的紮實還原,讓全球觀眾直觀感受到華夏文明在兩千多年前所達到的高度與獨特美學。
演員李雪建以氣韻深沉的表演,詮釋了白起作為一代軍事家洞察世事的滄桑與複雜心境,其不怒自威的氣場令人過目難忘。
劉伊妃則突破以往形象,以極具信念感的表演,精準刻畫了“男魂女身”的穿越者顧楠在陌生時代中的掙扎、求索與成長,展現了角色內在的張力。
尤為可貴的是,劇集透過鬼谷子授劍等情節,自然融入了“以柔克剛”、“後發先至”等源於道家哲學的東方智慧,使文化輸出超越了簡單的符號展示,上升為一種可被感知和思考的生命哲學。
正是這種對自身文明底蘊的自信呈現與深度挖掘,使得《太平書》所展現的古代中國充滿了令人神往的魅力。
從奈飛平臺的觀看資料到海外社交媒體的熱議可見,紮實的歷史還原、精湛的表演藝術與普世的人性關切,是促成這次跨越文化壁壘的深度共鳴的核心要素,為講好中國故事提供了富有啟發的範本。
……
東亞三國中,日苯和韓國媒體自然注意到了這種快速蔓延的熱度。
日苯《讀賣新聞》文化版評論:《太平書》是令人驚歎的“原型”再現,喚起日式戰國之魂的遙遠共鳴。
這部中國史詩劇以其驚人的考據,再現了東亞文化圈共同的戰國時代原型。
劇中秦國的律法森嚴、士人的辯才無礙、以及劍道中蘊含的“以心傳心”的哲學,都讓日苯觀眾感到一種熟悉的、源自大陸的文明厚重感。
這不同於我們熟悉的《三國志》故事,它展現了一個更古老、更質樸,卻也更具哲學思辨的華夏。
李雪建飾演的白起,其沉靜中蘊含巨大張力的表演,令人聯想到我國時代劇中大名的風範;
而劇中圍棋所象徵的謀略宇宙,更是我們文化血脈中深刻理解的部分。
《太平書》的成功,或許在於它讓我們看到,那個孕育了漢字、律令制與諸多文化根源的古代中國,其本身就是一個宏大且充滿魅力的敘事寶庫。
相對比而言,棒子的媒體就有些略酸的意思了,特別是《球狀閃電》還處在最後的票房衝刺階段,現在韓國的主要城市裡一部《球閃》、一部《太平書》的宣傳陣勢都要超過他們國內的其他文藝元素。
一向自豪於韓流對外輸出的韓國人感到一絲不適。
韓國《中央日報》文化版評論:
中國斥巨資打造的史詩劇《太平書》在全球流媒體平臺引發的熱潮,再次將“華流”的龐大身軀推到了我們面前。
我們必須承認,在展現古代帝國氣象與歷史縱深上,中國擁有我們難以比擬的天然優勢:
其遼闊的疆域、悠久的歷史以及龐大的人口基數,天然孕育了這種宏大敘事的野心與能力,劇中戰國時代的百家爭鳴、秦軍黑潮般的軍團陣列,是一種只有中國才能駕馭的大國美學。
然而,這種敘事也再次凸顯了中國文化輸出中難以避免的中央之國視角,歷史似乎總是圍繞著中原王朝的興衰展開。
作為歷史上深受中華文化影響、並在現代化程序中成功將自身文化推向世界的國家,我們對此既有熟悉感,更應有清醒的認識。
韓流之所以能在全球獲得一席之地,恰恰在於我們另闢蹊徑,放棄了在“大”與“古”上的直接競爭,轉而深耕於小人物的“真善美”。
從《大長今》展現的飲食醫藥智慧,到《冬季戀歌》勾勒的純愛畫卷,再到眾多家庭劇中對現代人細膩情感的精準捕捉,我們成功的核心在於用精緻的情感共鳴和貼近生活的現實主義,觸動了全球觀眾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太平書》的成功是一次警示,更是一面鏡子,它警示我們,由路寬導演掀起的這一陣“華流”正在以其無可匹敵的規模優勢進行降維打擊。
但同時,它也映照出我們的優勢與方向,在歷史鉅作的賽道上我們或難正面抗衡;
但在展現現代生活的溫度、挖掘人性共通的細微情感上,韓流擁有更廣闊的天地和更靈巧的身段。面對這股歷史洪流。
我們更應堅守並強化以韓式情感為核心的競爭力,用我們的“精緻”去對抗對方的“宏大”,在全球文化市場的多元格局中,守住屬於我們的那片文化星空。
官方媒體措辭各異,包括一堆北美的電視媒體都開始關注到這部資料喜人的中國劇集,但對於最廣大的觀眾而言,無論中外,他們想不了這麼多,主要的視角還是集中在劇情和人物中。
最狂歡的當然還是小劉的粉絲了。
“伊妃是透過電影走到今天這個演技和咖位的,但說實話我更喜歡她的電視劇,沒別的原因,因為電視劇出鏡多,如果是連續劇每天都能看,就像每天跟她談戀愛一樣,現在踏馬的要一星期一集,幹啊!”
“額……我承認我是洗衣粉,不過我怎麼在劉伊妃的表演裡看到洗衣機的影子了,這個‘男魂女身’演的好啊!有沒有大手子寫一個路老闆穿越劉伊妃,然後玩娛樂圈女人的番外的?我的郵箱是……”
“吹爆第一集結尾的獨角戲!大軍開拔,她騎在馬上鏡頭懟臉,沒有一句臺詞,全靠眼神和微表情。從對歷史的恐懼,到對老師白起的心疼,再到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最後定格在那絲不肯熄滅的微光……層次豐富到令人窒息!這是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演員的狀態?這體態和精氣神,比生孩子前更堅韌、更有力量感了,她不是在恢復,她是在進化!”
還有來自日韓歐美的普通觀眾,突然從古馳的全球代言、從《太平書》中又記起了這位《異域》中的打女,以及油管上的斷更兩年的茶藝影片。
久不透過電影進入西方觀眾視野的劉伊妃,透過奈飛和古馳的平臺,竟然又一次開始在西方觀眾中圈粉了。
當然,《太平書》和小劉也不是人民幣美元,看衰和貶低的雜音、評價也不可避免。
灣省PTT論壇有一條高贊留言:製作確實精良啦,但劇情會不會太大中國了一點?動不動就是華夏大地、天下一統,對我們來說觀感有點複雜。
法國《費加羅報》網刊讀者評論:美學上無可挑剔,堪稱東方古典主義的復興。但作為一個熟悉布萊希特“間離效果”的觀眾,我始終無法完全投入。劇集似乎過於沉迷於營造一種悲愴的史詩感,而缺乏足夠的批判性視角來審視這段血腥的帝國擴張史。它很美,但似乎缺少一點現代性的反思。
同一時間,全球觀眾們討論之餘,最大的要求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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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更。
你踏馬一個星期就一集,雖然是90分鐘的,但也等得很難受好不好?
奈飛和智界影片上的高播放量哪來的?不都是因為等不及又回頭重新看,順便再和彈幕華山論賤的嘛!
尤其是西方網友經過科普後看懂了劉伊妃最後擔憂的“長平之戰”的血腥,擔心的白起因為功高震主在政治鬥爭中失敗而被賜死史實之後,急切地想要知道顧楠會怎麼應對,以一個穿越者的身份。
即便從一開始的宣傳中就制定了“旁觀者”這樣的基礎格調。
千呼萬喚始出來,國內時間9月1號,《太平書·蒼茫》第二集終於上線了。
——
中軍帳內,燭火搖曳,取代王齕掛帥的白起並未急於升帳點將,而是第一時間與王齕進行了徹夜密談。
案几上鋪開著詳盡的軍事地圖,王齕指著圖上標註的趙軍壁壘,詳細彙報了當前僵持的局勢:
趙括接替廉頗後,一改堅守策略,頻頻主動出擊,雖數次被擊退,但其兵力優勢和求戰之心日益急切。秦軍雖憑藉地利和工事勉力支撐,但補給線漫長,士氣已顯疲態。
李雪建飾演的白起沉默不語,眼神在地圖上緩緩掠過,最終停留在趙軍縱深一處名為“百里石長城”的險要地帶。
他目光如炬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女徒弟:“顧楠,局勢如此,若你是趙括當如何?若你是我,又當如何?”
顧楠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師父在考校她這一年多所學。
她結合現代戰略思維與分析,沉聲答道:
“若我是趙括,新帥上任,急於立功以服眾,且攜邯鄲精銳,必輕視我軍久戰之疲。其戰術必是依仗兵力優勢,尋求主力決戰,企圖一舉擊潰我軍。但其弱點在於:其一,求勝心切,易中誘敵深入之計;其二,對地形險要處勘察未必細緻,易入伏擊。”
“若我為秦師……”她手指果斷地點在地圖上百里石長城之後,“當主動示弱,佯裝潰敗,誘其主力脫離堅固壁壘,進入這狹長險峻之地。屆時出奇兵斷其歸路,遣精銳扼守高地,將其數十萬大軍分割、包圍。糧道一斷,縱有百萬之眾,亦成甕中之鱉。”
白起聞言,與王齕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驚異與讚賞。
顧楠的策略不僅精準預判了趙括的心理,更與白起心中醞釀已久的險峻計劃不謀而合,甚至點出了關鍵的地理節點。
這是師父白起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對著這個時代軍事貴族才能擁有的軍事輿圖,一點點給她講解自己過往大小數十場戰役的成果。
至少在秦國奉行的“遠交近攻”政策下的附近敵國的地形,顧楠已經非常熟稔了,更何況還有上一世的經驗照抄。
至於趙括的戰敗,在趙王被范雎使人離間、秦王秘密派遣白起接管前線戰事開始,就已經失去了懸念。
可她看著營帳內兩位秦國將帥的對談,心裡想的卻是怎麼在趙括兵敗後保全降卒,又不能影響白起的戰略目標和他自身。
“善。”白起僅吐一字,卻重若千鈞。
他隨即對王齕下達了一連串簡潔而致命的指令:
各部依計佯敗後撤,沿途丟棄部分輜重,示敵以弱;
同時,精銳斥候立刻前出,徹底摸清百里石長城一帶每一條小路、每一處水源;
最核心的一支奇兵,則由他親自挑選心腹將領,秘密運動,準備執行那致命的一“斷”。
李雪建飾演的白起突然瞥見顧楠愈發蒼白的面色,只以為她是怯懦,戰國人屠和兵家又怎麼會溺愛女徒弟呢,畢竟他是知道後者的身手的。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非兒戲、亦非案頭清談。不見血,不歷生死,安知戰爭之酷烈?
“王翦率銳士衝陣,你隨他同去,斬敵十級,方可回營。”
“唯!”顧楠以白起親衛的身份行禮。
先秦時期“諾”、“唯”皆表示遵從,但後者更為正式、恭敬。
看到這裡的觀眾,也許有對冷兵器時代的戰爭戲不甚感興趣的,草草略過就是;
但也有相當部分的西方觀眾對東方戰場的宏大早就耳聞,想要一窺究竟,這在問界旗下奈飛在《紙牌屋》後即將上線的《冰與火之歌》中即將有所體現:
上一世該劇的擁躉們,對泰溫·蘭尼斯特的運籌帷幄、“小指頭”培提爾·貝里席的陰謀詭計,以及瓊恩·雪諾和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面臨的艱難戰略抉擇非常痴迷。
他們習慣於分析地圖、推演聯盟、揣摩人心,並從中獲得巨大的智力樂趣。
但中國古代戰爭要怎麼拍,才能吸引這些感興趣的觀眾、並叫他們看得懂呢?
導演組和製片人路寬商量後決定使用無人機拍攝,除了劉伊妃飾演的顧楠在戰陣拼殺的特寫外,把剛剛白起那些讓西方觀眾雲裡霧裡的指令,變成“實戰沙盤”。
鏡頭一中的無人機從高空進行廣角俯拍,展現出秦軍“佯裝潰敗”的壯觀而又詭異的景象:黑色的軍團如潮水般“混亂”後撤,卻暗含章法,沿途丟棄的輜重形成一條清晰的“誘餌”路徑,直指天然陷阱——百里石長城峽谷。
這幅畫面,將白起的“誘敵深入”之策以最直觀的地理空間語言呈現給觀眾。
鏡頭二是跟蹤拍攝,無人機則低空跟隨趙軍主力衝鋒的洪流。鏡頭下,趙軍旗幟招展,士兵們因勝利在望面露狂熱,隊伍卻因急速追擊而逐漸拉長、脫節,完美詮釋了秦軍判斷的“求勝心切,易入伏擊”。
這種動態跟蹤拍攝,讓觀眾彷彿親臨現場,感受到趙軍一步步踏入死亡陷阱的程序。
最後是鎖定的鏡頭三,當趙軍主力完全進入峽谷後,關鍵鏡頭給到了一支悄無聲息運動到峽谷出口處的秦軍奇兵。
無人機從山巔視角捕捉到他們利用繩索、徒手攀援絕壁,最終成功搶佔隘口,截斷趙軍歸路的全過程。這一系列鏡頭冷靜而充滿張力,無需旁白,便將“出奇兵、斷歸路”的戰術精髓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種天眼視角超越了傳統地面拍攝的侷限,將中國古代軍事家的戰略格局、地形利用和戰術欺騙,以一種堪比現代衛星地圖的清晰度呈現出來,讓全球觀眾能像閱讀沙盤推演一樣,理解這場戰役的精妙與可怕。
而這種結合廟堂算計的誘敵深入,不過是中國古代戰爭史上最普通的策略手段罷了。
如果說無人機視角是從宏觀上解析白起的戰略藝術,那麼接下來對顧楠的特寫鏡頭,則是從微觀層面,向觀眾展現冷兵器時代戰爭最真實、最殘酷的個體體驗,以及顧楠如何在這種環境下完成一次關鍵的性別身份跨越與心理淬鍊。
她雖然對即將迎來悲慘命運的四十萬趙軍降卒心有惻隱,但她始終是秦將白起的徒弟,立場如此,即便是為求自保也只能奮力拼殺。
這是個人面對歷史慣性與浩蕩大勢的無奈。
作為白起的親隨,顧楠的裝備優於普通士卒,她身著皮質與金屬複合的札甲,頭戴插有紅色盔纓的青銅胄,這是低階軍官或精銳的標識。
她的主戰兵器並非長劍,而是一柄長約兩米多的長戟,一種類似長矛的刺兵,這在戰國車戰與步戰混合的戰場上是主流,利於在馬上或步戰結陣時進行中距離格殺。而長劍則作為近身自衛的副武器佩戴在腰間,只有在極其狹窄的混戰時才會使用。
特寫鏡頭緊緊跟隨著女主角,迎面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撞擊的刺耳噪音、戰馬的嘶鳴和垂死者的哀嚎,血腥氣與塵土味幾乎令人窒息。
劉伊妃的表演也頗具層次,從最初面色蒼白、呼吸急促的生理性恐懼,到被周圍士兵的狂熱所裹挾,再到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
女演員在這部電視劇中也做出犧牲,面色泥汙、偏黑,完全把自己代入了男性士兵的角色,面容因用力而扭曲,頭髮被汗水與血水黏在額前,口中發出不再是嬌叱而是如同野獸般的嘶吼。
她雙手緊握長戟,不再是優雅的劍舞,而是最簡單、最粗暴的突刺、橫掃、格擋。
動作毫無花巧,只為最快速度殺死敵人、保全自己,每一次兵刃入肉帶來的震顫,每一次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都讓她身體本能地戰慄。
顧楠的個人淬鍊不會改變戰役的整體走向,在無人機宏觀視角和顧楠微觀體驗的交織敘述下,長平之戰沿著白起與顧楠共同推演的軌跡,精準而冷酷地走向終點。
只是現在一個很棘手的問題擺在了秦軍面前:
如何處理這四十萬的降卒?
這也是上一集最終給中外觀眾留下的大鉤子。
即便國內觀眾早就在漫長的拍攝週期和宣傳中知道顧楠更趨向於一個見證歷史的“攝影機”,但沒有穿越者不會試圖去改變歷史,特別是面對這樣一個普世價值下的生命災難。
她會怎麼做?她能怎麼做?
鏡頭切轉,夜色如墨。
長平戰場上的血腥氣尚未散盡,顧楠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緊趕慢趕地從打掃戰場的前線返回中軍大營。
戰鬥結束後,士兵們需要收繳兵器、清點戰果、掩埋同袍遺體、看守降卒,這些殘酷的“善後”工作,讓她對戰爭的消耗有了更直觀的認識,但也耽誤了她的時間。
劉伊妃飾演的顧楠甚至來不及卸下染血的甲冑,將手中那串作為軍功憑證的、令人不適的敵人左耳拋給軍吏,便徑直去尋找白起。
她趕到時軍帳外的議事似乎剛結束,將領們面色凝重地散去,只有年輕的王翦陪在白起左右,由人藝的青年演員王雷(你對額好額也是要捶你的那位)飾演這位秦國大將的年輕時期。
據考據,白起被賜死時(約公元前257年)年齡大約在六十歲,而王翦在秦始皇準備攻打楚國時(約公元前225年),因年老而不被秦始皇採納建議,此時王翦應已是老將。
按照古人所謂年老的歲數,若假設此時王翦約六十歲,那麼到白起去世時(公元前257年),王翦可能三十歲左右或更年輕。
這是劇組設定長平之戰時的王翦不滿三十歲、選擇王雷的主要依據。
他在第一集中有過亮相和出場,但在此處承擔的角色意義更重。
顧楠踏入帳內,氣息未勻便急切道:“師父,趙軍已降,那數十萬降卒……將如何處置?”
她心中仍懷著一絲僥倖,期盼能有轉機。
李雪建飾演的白起並未抬頭,依舊凝視著案上地圖,彷彿那上面有吸噬人心的魔力。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疲憊與冷漠:“如何處置?你要猜不出,這一年不是白學了?方才體驗的人間兵鋒的恐怖,也白費了。”
燈下的戰國人屠輕聲道:“如果真猜不出,或者猜出了不想去做,倒不如死在戰場上好。”
“不然以後你的死地,也未免太多。”
幾句令觀眾雞皮疙瘩頓生的臺詞,把戰爭的無情體現地淋漓盡致,李雪建飾演的白起或許是一個在第一集中偶爾露出些家人溫情的老者和良師。
但最終,他是封建帝國的軍事貴族,是為了達到戰略目標可以犧牲一切的將軍。
當然,內心深處也有著還未對顧楠託孤的那個夙願。
這話如同冰錐刺得顧楠心頭一痛。
她和電視機前所有的觀眾都明白白起的意思,在戰國、尤其是在眼下的絕境中,殺降幾乎是唯一“合理”的選擇。
但她不甘心!
劉伊妃飾演的顧楠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思慮已久的方案和盤托出,語速因急切而略顯急促:
“師父!殺降……非惟不仁,更非上策!數十萬青壯,乃絕佳勞力!可否仿效昔日武王伐紂後‘分化瓦解、遷其重民’之策?”
“或擇其精壯,黥面為刑徒,押解入秦,充作苦役,修渠築路,以役代刑?既可消耗其力,亦可為秦國增添國力。縱有萬難,亦勝於盡數屠戮,自絕於天下,使山東六國與我結下血海深仇啊!”
秦國國內有鄭國渠等幾個常年需要興修、開挖、維護的水利工程,也是顧楠唯一能想到的方案。
見白起不應,她接連詳細敘述了幾套配套方案。
其一是政治誘降,利用趙括帶來的邯鄲精銳與本地士卒的隔閡,吸納其他底層士卒和年輕軍官;
二是以戰養戰,將降卒中精銳者編為“先鋒營”,許以戰後重賞,令其參與對趙國殘餘勢力的清剿或對韓、魏的下一步軍事行動;
第三便是上述所說的“以工代殺”。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
白起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無人能窺知其內心正在經歷怎樣的滔天巨浪。
顧楠的方案,何嘗不是他曾一閃而過的念頭?
只是其利甚遠,其弊近危。
但面前是他知道自己晚年不祥、準備託付理想的繼承人,白起陷入了兩難中。
並不是對真正局勢的兩難,而是因為穿越者顧楠產生的對於抉擇的兩難。
就在顧楠幾乎要絕望時,白起竟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便依你所言。王翦,即刻去辦,嘗試……分化,甄別可用之勞力。”
這幾乎是一個違揹他一生準則的決定。
或許是對弟子最後的期許,或許是屬於人性的惻隱在巨大勝利後的短暫甦醒;
也或許,他只是想看看這微弱的火苗能否真的燃起,因為這個他看重的生而知之者。
“武安君!不可!萬萬不可!”一旁的王翦聞言臉色驟變,竟不顧尊卑急聲勸阻,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
顧楠一愣,隨即湧上一股被阻撓的惱怒:“王將軍為何反對?莫非覺得坑殺數十萬已降之卒,便是良策?此舉豈非有傷天和,更損我大秦信譽?!”
王翦看著眼前這個在戰場上勇猛如虎、此刻卻顯得有些“天真”的女子,又急又氣,卻又無法直白道出那最殘酷的政局算計。
他狠狠地瞪了顧楠一眼,只能重重抱拳對著白起,實則話裡有話地急切說道:“武安君!此舉絕非良策!非是末將心狠,實乃……實乃時勢不容!”
“如此行事,只怕後患無窮,非國之福,更非……更非君上之福啊!”
他刻意避開“自汙”等敏感詞,但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白起抬手止住了王翦後面的話。
他深深看了一眼顧楠,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期許,有無奈,更有一種沉重的、彷彿預知了結局的疲憊。
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起身,緩緩走向帳外,將沉重的抉擇和無聲的壓力留給了帳內兩人。
顧楠看著白起離去的背影,又看向臉色依舊難看的王翦,心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被理解憤懣,她到沒有幼稚到去質問王翦“有沒有人性”,但也實在想不通其中關竅。
王翦望著她,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砸在顧楠心上:
“顧楠……你此舉,心意或許是好的。但你可知,你這是在……害死你師父啊!”
顧楠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她……害死師父?
為甚麼?
這一次電視機前的全世界觀眾們也同樣陷入了不解,為甚麼這會害死白起?
也許只有認真觀看過第一集的中國觀眾,從一些未曾完全交代清楚、埋下鉤子的蛛絲馬跡中能夠窺得真相的一角:
白起日後身死的根本原因,是他位極人臣、功高震主,已經賞無可賞,而導致他身死的關鍵人物范雎,也不過是在執行陳道名扮演的秦昭襄王的意志罷了。
白起殺降,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政治任務:
釋放,等於資敵;養著,拖垮國家;改編,無法信任。
唯有“坑殺”,是最徹底、最不留後患的解決方案,也最能向秦王表明自己毫無政治野心。
因為此舉將使自己揹負萬世罵名,永遠不可能在趙國或他國立足。
驕傲的白起不願學其他戰國大將納妾納田建屋之類的自汙,而這就是一種頂級的“自汙”,從此以後他會成為中國歷史上一個頗具爭議的人物。
但他為甚麼要同意顧楠的提議?在明知道情勢如此兇險的情況下?
現在的觀眾還不得而知,因為他要把自己渴望萬世太平的夙願託付給這個驚才絕豔、生而知之的弟子。
而這,就是知道自己總逃不過命運桎梏的李雪建飾演的白起,給她上的第一課——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行大道,必諳黑暗。
白起默許顧楠的嘗試,並非心存僥倖,而是用最殘酷的方式讓她親身體驗:
在權力的棋局中,天真和仁慈不僅是奢侈品,更可能是致命的毒藥。
他早已預見到范雎的攻訐和秦王的猜忌不會因此消弭,他讓顧楠去做的,實則是讓她親眼見證“理想主義”在現實政治的鐵壁上撞得頭破血流的過程。
白起對自己這個男孩子氣的女徒弟有著久違的舐犢之情、憐子之意,這是在自己身死之前,要教會她的生存本領。
顧楠很快體會到了世道和時局的殘酷。
就在白起頂著壓力嘗試對降卒進行有限度的分化與甄別,並向朝堂彙報後,咸陽的政令已如疾風驟雨般傳來。
這一次不再是含糊其辭的“速決趙事”,而是一連十幾道措辭愈發嚴厲、內容愈發具體的詔令,如同一道道無形的絞索,勒向遠在長平的白起。
這是執掌相權的范雎和秦王對白起的一致猜忌。
電視劇畫面接連出現的詔令內容和譯文看得觀眾們愈發心涼,也逐漸認清了歷史的現實:
起初只是以秦王口吻,“關切”前線糧草不繼、瘟疫流行之憂,催促白起“為大局計,當機立斷”;
接著開始具體指點軍事部署,要求分兵駐防、遣將回援,看似合理,實則意在分散白起兵權,安插耳目;
等顧楠的獻計在艱難地進行初步推行時,白起帳下的某些軍將們已經開始一致反對和鼓譟,甚至有被范雎許以重利,提前散佈要“殺俘”的訊息,逼得軍營生變,也逼得白起要速下決斷。
這個坑殺四十萬降卒的名聲,你白起背定了!
隨著最後一道詔令一同來的,是白起夫人寄來的一封家書,即便再是想要拯救這四十萬生命的顧楠看著師孃的親筆,也不得不懷著極大的悲痛認清被威脅的現實——
師父已無退路了。
秦王嚴詞斥責“降卒處置遲緩,致軍心浮動,天象有異”,並明確要求“凡降卒,身高及車輪者,盡坑之,以絕後患!”
《太平書》“坑殺”這一慘劇的呈現採取了隱喻的手法,沒有采用直接的血腥鏡頭,而是透過聲音、光影和象徵手法,營造出令人窒息的悲劇氛圍。
漆黑的夜晚,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偶爾傳來泥土滾落的沙沙聲和壓抑的、被捂住口鼻般的嗚咽。這種靜,比任何慘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鏡頭始終在坑邊徘徊,沒有直接拍攝坑內的慘狀。
只有火把搖曳的光影映照在坑邊秦軍士兵麻木的臉上,以及不斷揮鏟填土的、如同機械般的身影,光影閃爍,將巨大的陰影投在坑壁,象徵著生命被無情吞噬。
鏡頭掃過周圍的天地,月色慘白,寒風嗚咽,天地動容。
隨即是一兩個短暫的無人機俯拍鏡頭,只見巨大的土坑如同大地的一道傷疤,而坑邊忙碌的人影渺小如蟻,凸顯出個體在歷史悲劇前的無力。
殺降僅一天後,白起接到了最後一封詔令:
“武安君白起,即刻卸甲,輕車簡從,速返咸陽敘功。前線軍務暫交王齕、王翦等將分理。”
此刻連同高階軍將們一同領受旨意的顧楠,看著營帳的火光下師父依舊淡然的、面對四十萬降卒身死眼都未眨的面色,心下大駭!
透過前後的閃回敘事,全世界的觀眾們和後知後覺的顧楠都徹底明白了王翦的那句“你會害死你師父的!”的含義——
她本想憑藉穿越者的先知改變歷史,救下四十萬生命,也試圖扭轉白起的命運;
然而,沒有權力的善良非但沒有救人,反而成了范雎攻擊白起“遲疑觀望、心懷叵測”的絕佳證據,加速了秦王對白起的猜忌和清算過程!
她不僅沒能救下那些降卒,反而可能親手將自己的恩師推向了比歷史上更早、更急迫的死亡深淵!
這種巨大的、充滿諷刺意味的挫敗感和負罪感,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清醒,也讓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迷茫之中。
歷史的慣性是如此強大,個人的努力在時代的車輪和權力的絞殺下,竟是如此渺小和可笑,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顧楠在火光籠罩的歷史陰影下瑟瑟發抖,鏡頭閃回到她白天在戰場中的險象環生,俯視鏡頭旋轉、拉長。
隨即像是第一集的結尾一樣,用一段內心獨白預告著這一集的終結。
坂本龍一的《Bibo no Aozora》響起,劉伊妃步伐沉重地往孤燈老人的營帳踱步而去,她帶著穿越者的視角在思考,聲線冷酷又柔美:
“這四十萬人……究竟是誰殺的?”
音樂一個悠長的單音,如同命運的叩問在夜空迴盪。
“是白起嗎?……那個教我劍法、予我飯食,此刻卻親手簽署屠殺令的師父?他是兇手。他的劍,沾滿了血。”
“是范雎嗎?……那個在咸陽宮中,用言語織就羅網的丞相?他是兇手。他的舌,比刀更利。”
“是秦王嗎?……那個坐在至高王座上,輕輕一個點頭便決定了數十萬人生死的君王?他是兇手。他的權柄,重若千鈞,壓碎了萬千性命。”
音樂旋律出現細微的波動,如同思緒的糾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甚至……是我嗎?”
“是我那點可笑的、自以為能逆轉乾坤的善心嗎?”
“是我那來自兩千年後的、高高在上的憐憫嗎?”
“是我……遞給了他們一把更鋒利的刀嗎?”
音樂情緒逐漸沉鬱,和絃變得厚重,彷彿承載著無法言說的重量。
“我們都在殺人。”
“白起用軍令,范雎用讒言,秦王用王權……”
“而我……在用我的天真。”
……
電視機前的觀眾在這段極強的代入感的劇情中陷入了沉思,隨即坂本龍一的鋼琴聲收束歸於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彷彿連天地都被這殘酷的真相扼住了呼吸。
鏡頭緊緊捕捉著劉伊妃的臉部特寫,所有的血跡和汙泥都掩蓋不住她此刻的蒼白。
那雙在戰場上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一種被徹底抽乾力氣的虛無。
沒有眼淚,甚至沒有明顯的痛苦表情,只有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萬念俱灰的平靜。
她像一具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步伐滯重地走向那頂亮著微弱燭火的中軍帳。
帳內,李雪建飾演的白起獨自坐在案几後,沒有披甲,只著一身素色深衣。
他正就著燭火,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寶劍,動作舒緩,神情專注,彷彿那場坑殺數十萬生命的慘劇,與擦拭一件心愛之物並無不同。
“懂了嗎?”老人沒有抬頭。
“懂了,也遲了。”
“我遲了,你不遲。”李雪建標誌性的沙啞嗓音帶笑:“你有宿慧,便要有宿命。”
白起將擦拭好的劍輕輕歸入鞘中,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隨意,甚至帶著點計劃家常事般的絮叨:
“明天,跟我回咸陽去。”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目光投向帳外虛無的黑暗,臉上的線條愈發柔和,那份殺伐決斷的武安君氣度悄然褪去。
“讓我想想啊……”李雪建飾演的白起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輕輕划動,“我們從……雍門進去。”
他提到雍門時,眼神微微一亮,彷彿想起了甚麼溫暖的往事,轉頭看向顧楠,眼神中的舐犢之情幾乎滿溢位來:
“那兒……是我第一次見到你這個假小子灰頭土臉的地方吧?”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彷彿時光倒流,看到了那個在咸陽城外試圖偷他粟米餅的、倔強又狼狽的顧楠。
“正好……”他繼續絮叨著,語氣變得輕快了些,“給你師孃再買幾個黃橙橙的粟米餅回去,她就好這一口。”
話音落下,帳內燭火“噼啪”輕響。
從劉伊妃飾演的顧楠進入營帳開始,就一直背對鏡頭,觀眾們無法看到她的面容,卻也無須看到她的面容。
畫面在此定格,漸漸暗下。
片尾曲悲愴的旋律悄然響起,將這份沉重而無言的溫情與窗外血色未乾的戰場,一同碾碎在歷史的車輪之下。
餘韻悠長,盡是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