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蜜等人開啟電視的時間有些遲,其實劇情和背景介紹從片頭曲就開始了。
在她們沒有看到的前五分鐘裡,開篇是一行黑底白字的古樸字幕:
中國,公元前261年。
當羅馬與薩莫奈人作戰,希臘化世界在亞歷山大大帝死後分崩離析時,華夏大地戰國時代的烽火仍在燃燒。
China,261BC.
While Rome fought the Samnites, and the Hellenistic World fragmented after Alexander,the Warring States era burned on.
面向世界的歷史劇集如何增強代入感?
《太平書》的做法建立一種時空上的橫向對比。
不瞭解中國的西方觀眾,看著261BC,腦海中已經出現了一個宏大的全球歷史座標系。
鏡頭以一種近乎殘忍的詩意展開:
沒有對白,只有呼嘯的風聲和低沉的背景樂。
畫面是經過精心調色的昏黃色調,如同古老的絹帛,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戰後荒原的廣角鏡頭——
焦黑的土地,折斷的戈矛像枯枝般斜插著,幾面殘破的、依稀可辨為“秦”字的戰旗在風中無力地飄動,硝煙尚未完全散去,為整個場景蒙上一層薄紗。
這不是血腥的直接展示,而是一種蒼涼、壓抑的美學呈現,充滿了東方古典悲劇的韻味。
彈幕已經開始滾動:
“有些電影質感了。”
“字幕好評!一下子就知道世界另一邊在幹嘛了。”
“這才是歷史劇的開啟方式,期待天仙出場。”
此時是白起賴以成名的伊闕之戰後的關中大地,一波波逃難的饑民湧入咸陽城,千呼萬喚之下,鏡頭特寫終於給到了劉伊妃飾演的顧楠。
伊妃的造型讓人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來:
她穿著一身極其不合體、沾滿泥汙的粗麻布深衣,頭髮胡亂束起,臉上盡是汙垢。
她從一個土坡後掙扎著爬出,眼神裡是純粹的、動物般的求生欲,以及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深刻迷茫。
未來的國服第一女劍客,此刻還處於一種極度懵逼的狀態中,即便已經認清了自己穿越且非夢境的事實,但下意識按壓的胸前柔軟叫她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屬於男性化的彆扭與無奈。
畫面閃回之下,開始寥寥幾筆交代顧楠此前的現代身份,此刻內地和中日韓乃至全球的觀眾,很驚奇地看到的是那張屬於國際大導演路寬的臉,她在穿越前是一位在商海拼殺的成功企業家。
某種程度而言,這就像是小劉被老公洗衣機附身,成為一個帶著註定孤獨終老的“男魂女身”的設定進入了這個時代。
只是這絲神情就被更強烈的飢餓感所取代,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開始本能地搜尋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
鏡頭切到了一個路邊的簡陋茶棚。
一位身著玄色深衣、氣質沉靜的老者獨自坐在那裡。
李雪建的表演爐火純青,他沒有一句臺詞,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神望向遠方,但那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不怒自威的氣場,卻透過螢幕沉沉地壓了過來。
《太平書》用以通行全球的主題已經用劇名點明瞭,這裡出現的李雪建飾演的白起,帶著一種並非殺氣,而是近乎悲憫與沉重的眼神,望著茶棚外蹣跚而過的難民。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面黃肌瘦的婦孺、眼神麻木的老者,這些戰爭的“副產品”,彷彿在無聲地計算著一場場勝利背後,由無數破碎人生堆砌而成的代價。
李雪建飾演的白起的眼神深處,是一種洞悉了歷史迴圈的疲憊、一種對“以戰止戰”這條血腥道路的無奈,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人屠”的負罪感,這種負罪感也許會在長平之戰後達到極致。
這一刻,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個冷血的戰爭機器,而是一個被戰爭的終極悖論所困的沉思者,他深知自己製造的殺戮,卻也比任何人都更渴望這條血路終點的那個“止戈”與“太平”。
正是這份深藏於鐵血之下的柔軟與理想,為他日後將遺志託付給顧楠,說出“替我去看看天下太平”那句悲愴的懇求,埋下了最深刻、最動人的伏筆。
這是在電視劇條件下賦予一個歷史人物的厚重和人性,不然白起只會是史書上的寥寥幾筆,寡淡又無味。
為了體驗這種真實的世情,白起沒有帶甚麼隨從,提溜著剛剛在茶廝購得的黃橙橙的粟米餅,用麻繩繫著,像個普通的老者就這麼沿著街邊邊走邊看。
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顧楠盯上了。
“反正是個老頭……”求生的本能早已壓倒了理智和道德,初入戰國的顧楠也不懂白起身著的玄衣代表的身份,只看是個跟自己也差不多高的老者罷了。
她心一橫,猛地從牆後竄出,伸手就抓向那包乾糧!
指尖即將觸碰到油紙包的瞬間,看似毫無防備的老者彷彿背後長眼般,左腳極其自然地、看似隨意地向後一撤,抵在她小腿迎面骨。
顧楠猝不及防被絆得一個趔趄,整個人狼狽地向前撲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土。
劉伊妃的表演在此刻極具層次感:
穿越者摔倒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女子常見的嬌呼或羞怯,而是從喉頭髮出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和極度懊惱的低沉悶哼。
她迅速用手撐地試圖爬起,臉上先是因為計劃失敗而閃過一抹狠厲與不服,那是屬於路寬所帶代表的前世的男性靈魂的本色。
但抬頭對上李雪建轉過身來,那平靜無波卻深邃如古井的眼神時,狠厲又迅速被驚懼和警惕所取代。
這種瞬間的情緒轉換,精準地體現了“男魂女身”內在的性別衝突與處境下的真實反應。
而李雪建的表演,則真正詮釋了何為“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暗中的護衛蜂擁而上,街道大亂,他沒有任何誇張的表情或動作,僅僅是轉過身用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顧楠。
在這些嘈雜的背景襯托出的平靜之下,觀眾能清晰地從李雪建的臉上讀出多重交織的情感:
一絲對年輕人鋌而走險的理解,一種不怒自威的審視,一抹對亂世求生不易的悲憫,以及最深處的、一種彷彿看透了歷史和戰爭宿命的疲憊與沉重。
他無需言語,所有的戲劇張力都透過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和微不可查的嘴角牽動傳遞出來,將白起這位歷史名人的複雜內心世界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種極具東方韻味的、以內斂和剋制為核心的頂級表演,瞬間抓住了全球觀眾的心。
不少西方觀眾開始在社交媒體和影評網站上熱烈討論:
“我的天!這位中國老演員是誰?他的一個眼神比我們這邊一整季的臺詞包含的資訊量還大!”
“他讓我想起了安東尼·霍普金斯在《沉默的羔羊》裡那種靠靜止和眼神就能讓人不寒而慄的表演,但又多了一種東方式的哲學沉思感。”
“更像是伊恩·麥克萊恩爵士,那種莎士比亞戲劇的深厚功底帶來的莊嚴與厚重。這位演員肯定也有深厚的舞臺劇背景。”
好奇的觀眾開始湧入奈飛的資料庫查詢李雪健的資訊,驚訝地發現他早已是中國的頂級演員,有著數十年的輝煌職業生涯。
更讓西方觀眾驚喜的是在奈飛的“中國經典電影”專區裡查到了他《返老還童》中有過精彩演出,飾演過路的父親。
還是路的電影,收藏慢慢看。
……
白起俯視著摔在地上的顧楠,臉上並無怒容,只有一種洞察世事的淡然。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所言並非道德譴責,而是直接引述法條:
“《秦律·賊律》有云,竊人貨財,值一錢以上,貲二甲;不盈一錢,罰徭三旬。爾欲試秦法之利否?”
字幕給出翻譯和釋意:【偷竊他人財物,價值一錢以上,罰繳兩副甲冑的價錢;不足一錢,罰服徭役三十天。】
顧楠趴在地上心電急轉,這種談吐哪裡會是個普通老者,就是他那兩道攝人心魄的眼神也不是常人能有,更遑論蜂擁而上的、暗藏的甲士了。
怎麼應對?
原作的開頭設定是一個普通的偷竊、被抓、拜師的劇情。
作為網文小說,這是一個不堪仔細考究,但能順暢、迅速地代入時代背景的開頭,但電視劇、特別是面向全球觀眾的電視劇可以這麼拍嗎?
毫無邏輯可言,也無法展示春秋戰國的時代風貌。
於是這裡編劇用一種很“中國古風”的方式引入了顧楠和白起的師徒劇情:
男魂的顧楠在劉伊妃的演繹中努力壓下驚慌,她完全知道穿越不是請客吃飯,自己一個應對不當就是萬劫不復,特別是得罪早期封建時代的權貴人物。
事急從權,顧楠只有效仿春秋戰國那些特立獨行的“狂士”、“辯士”之風——
如戲弄楚王的晏子、面折廷爭的藺相如,乃至鼓盆而歌的莊子,其共同點便是不拘常禮、甚至以言語冒犯來彰顯獨特價值,以此引起上位者的注意。
賭了!
顧楠刻意模仿著這個時代的語言風格:“老丈所言極是。然,《秦律》亦云‘刑用於將過,則奸不生’。”
“老丈既已察吾之‘將過’(犯罪意圖),卻未當場擒拿示眾,以儆效尤,反而私下告誡。此法外施仁,豈不與‘以刑去刑’的律法本意相悖?若人人皆如老丈,法之威嚴何在?”
這番話表面是質疑老者行為與秦法嚴苛精神的矛盾,實則是在巧妙地試探,您身份不凡,行事卻似乎不拘於常法,為何?
簡言之,白起也許想要網開一面饒過這個年輕的小女賊,但女賊竟然一絲做賊的覺悟都沒有,起身就怒斥老者違背國家律法,此舉不當!
她此言一出,看似在指責白起執法不嚴,實則劍走偏鋒,將一個盜竊未遂的治安事件,巧妙拔高到了“法理思辨”的層面。
這不僅瞬間化解了自己的狼狽處境,更展露出超越流民身份的見識與膽魄。
中日韓的觀眾自然可以理解這種思路,但這樣的思路西方觀眾能否理解?
編劇自然考慮過了這一點,這裡完全就是西方名著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中的劇情復刻:
冉阿讓因為偷竊麵包被追捕,主教卞福汝不僅沒有揭發他,反而將銀燭臺贈予他,並告訴他“用這些錢成為一個誠實的人”,這一舉動徹底改變了冉阿讓的一生。
白起對顧楠的“網開一面”並給予食物,在西方觀眾看來,就是一種類似“救贖性的恩典”。
再延伸思考,這不就是一個平凡的農場男孩盧克·天行者遇到了自己的歐比旺·克諾,哈利·波特遇到了鄧布利多嗎?
這種西方故事裡常見的“英雄之旅”遇到自己的“人生導師”的劇情,並不是難理解。
這就是一種頂級的、用西方人也可以理解的敘事方式,來講述後續深埋了眾多中國文化內涵故事。
李雪建飾演的白起聞言,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那雙看透生死興衰的眼睛裡,第一次真正地、帶著一絲探究的興味,聚焦在顧楠臉上。
這衣衫襤褸的小女賊,竟有如此急智和膽識,還能觸及律法背後的法理思辨?
他沉默了片刻,審視的目光愈發沉重,語氣聽不出喜怒:“牙尖嘴利。然,法理之辯,非飢腸轆轆者可空談。”
白起一揮手,示意周圍若隱若現的甲士退下。
“此物是買予家中夫人的,不能給你。”他示意手裡提溜的粟米餅,目光重新落回顧楠身上,面色平淡,“你想吃甚麼?”
這簡單的五個字卻讓顧楠心頭巨震,她目光本能地掃向路邊食攤,最終定格在那一釜冒著熱氣、最普通也最能飽腹的豆飯上。
豆飯是當時庶民乃至士卒最基礎的食物,由大豆或黍豆與小米混合煮成,口感粗糲,卻因為飽腹感強最能活命。
“豆飯即可。”
白起未再多言,只是示意侍從去買。
90分鐘的第一集劇情,也是要講究起承轉合的,劇情至此的十五分鐘左右需要一個敘事上的“轉”,這也是媲美電影精美程度的《太平書》的精彩之處,於是一個意味深長的鏡頭闖入觀眾的眼簾:
夕陽下,身著玄色深衣的白起負手而立,身旁是捧著熱氣騰騰豆飯、衣衫襤褸、神色複雜的顧楠。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定格在戰國末年咸陽城外的官道旁,背景是川流不息的逃難人群。
一幅巨大的歷史畫卷,似乎正以這兩人為中心,緩緩展開。
奈飛的彈幕肉眼可見地相比開始多了起來,來自全球的觀眾對這種題材的中國劇集會有一種來自文化隔閡的本能抗拒。
如果不是近兩個月的密集宣傳,路、劉二人透過水晶宮俱樂部、古馳、《球狀閃電》等國際文體事件的關聯,也許今天首播的觀眾還要更少一些。
為了《太平書》的奈飛流媒體發行,路寬把《紙牌屋》推遲了兩個星期,因為他知道後者必定大火,這樣安排不至於在前期叫《太平書》一點聲量都發不出。
但這第一幕看下來,奈飛的彈幕上充滿了來自日韓歐美的讚許和認可。
“這是一幅會呼吸的歷史畫!”
“無需字幕的表演!”
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觀眾,都會被這個鏡頭美學所征服。
昏黃的色調、宏大的構圖、一老一少一靜一動的對比,以及背景中流淌的難民潮,共同營造出一種莊重、悲愴又充滿希望的詩意。
畫面中,白起是“過去”與“戰爭”的象徵,顧楠是“未來”與“可能”的象徵,而流淌的難民則是需要被終結的“亂世”。
三人同框,恰恰具象化了日後白起內心的渴望:
透過培養顧楠這個“未來”,去終結眼前的“亂世”,最終實現“太平”。
觀眾也許現在還無法完全領會這個鏡頭,但在後續的末尾高潮處一定能回想到這一幕,這就是全劇核心主題最凝練的視覺表達。
這種透過畫面本身傳遞情感和敘事的能力,是超越語言和文化障礙的。
西方觀眾可能會聯想到《指環王》中類似的、展現個人命運與宏大歷史交織的廣角鏡頭,也透過冉阿讓與主教、盧克與歐比旺等類比掌握了白起和顧楠的關係。
但這個沉默的、氣場強大的老者是誰?
他為何對這個來路不明、行為出格的小賊如此特別?
他們之間將形成一種怎樣的關係?
這個簡單的畫面,包含了導師與門徒、救贖與被救贖、過去與未來的所有經典敘事元素,強烈地驅動著觀眾繼續看下去。
盡頭切轉,翌日的武安君府書房,陽光透過窗欞,在鋪著地圖的案几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白起與顧楠相對而坐,中間是一副古樸的棋盤。手談(圍棋),在這個時代是常見的雅事,也是窺探對方心性、謀略的絕佳方式。
螢幕下方適時浮現出簡潔而優雅的字幕介紹,伴有古樸的圍棋紋樣背景:
(中文)手談·圍棋
起源中國,迄今四千餘載。
縱橫十九道,暗合天地經緯;黑白雙子,演繹無窮兵法。
非為爭勝,實為修心、明勢、悟道。
(英文)Weii (Go): The Game of
Originated in China over 4000 years ago.
The 19x19 grid mirrors the cosmos;
……
這行簡介的出現毫不突兀,如同紀錄片中的知識標註,既瞬間向全球觀眾普及了這項古老東方智慧結晶的深厚底蘊,也巧妙地暗示了劇中白起為何選擇以此考校顧楠:
在看似平靜的落子間,實則進行著一場關於格局、耐心與謀略的無言交鋒。
這個手談的劇情設計也是原著不存在的,這是為了契合日韓觀眾,圍棋發源於中國,但日韓棋手近些年在東亞地區實力尤勝,連帶他們的國民也都樂於議論此道。
從前二十分鐘來看,可以說除了顧楠“男魂女身”的設定外,《太平書》是一部和原作沒有太大關聯的劇作,因為它們承擔的文化任務、載體、面向的受眾都都大相徑庭。
李雪建飾演的白起執黑先行,落子沉穩,佈局大氣磅礴,一如他用兵,講究佔勢控局,先手壓制。
然而,顧楠的應對卻讓他頻頻陷入長考。
因為後者的棋路帶著後世的鮮明烙印,在熟悉了這個時代的規則後便頻繁使用“星位”與“三三”佔角。
這在戰國偏重中腹戰鬥的棋風下,顯得格外注重實地和效率,甚至有些過分看重邊角。
在中盤接觸戰中,她不時下出一些後世經過千錘百煉的“定式”變招,區域性手段極為犀利,往往能在看似均勢的糾纏中,透過一兩個不起眼的手筋便宜幾目棋。白起雖然棋力深厚,但面對這種超越時代的、近乎“功利”的精準計算和效率至上理念,他賴以成名的宏大格局竟有些無處發力之感,彷彿重拳打在棉花上。
李雪建的表演將這種困惑演繹得極其含蓄:
他只是眉頭微蹙,落子的間隔越來越長,偶爾抬起眼,深深地看一眼前這個看似懵懂的女孩,眼神中探究的意味越來越濃。
手談不過是談話的契機。幾局下來,白起在棋局間隙的考校中愈發驚異。他問及軍政、民生,顧楠的回答往往言簡意賅,卻直指核心:
談及糧草運輸,她會下意識地提到“縮短後勤線,或就食於敵”;
論及民心,她會說“亂世求存,畏威而不懷德者眾,須立信而後施恩”;
甚至說到練兵,她也會冒出一句“兵貴精不貴多,練為戰不為看”。
這些在顧楠看來屬於歷史常識或現代管理學的淺顯道理,落在白起耳中,卻成了極具洞察力、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見解。
他越發覺得,眼前這個女孩的頭腦裡裝著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卻又無比犀利的智慧,有時候再去看她的眼睛,卻分明是個男子一般的氣概。
棋至中盤,白起看似隨意地落下了一子,忽然開口道:“與韓、趙一戰,恐怕勢在必行了,現在的守將是廉頗,你對此有甚麼見解呢?”
顧楠執子的手猛地一顫,白子險些滑落。
劉伊妃的表演將知曉歷史的震撼與無力感刻畫得入木三分,她瞳孔微縮,呼吸有瞬間的凝滯,她知道,這就是長平之戰即將來臨的血色序幕——
此前野王陷落,上黨孤懸,韓國的上黨郡守馮亭不願降秦,他做出了一個改變歷史的決定:
將上黨十七城獻給趙國,目的是轉移矛盾,將秦國的兵鋒引向趙國,迫使韓、趙聯合抗秦。
一幕幕慘烈的歷史圖景在她腦中飛速閃過,顧楠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想來……大王如果要啟用你,是范雎行了計策換掉了廉頗?”
這段歷史每個國人都記得太清楚了,包括接下來將要粉墨登場的趙括。
不知道是否和范雎有嫌隙,接著便是白起的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只有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
最終他將手中把玩良久的一顆黑子“啪”地按在棋枰一角,並非尋常落子處,而是帶著一種決斷的意味。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顧楠:“小丫頭見識不凡,心性亦非常人,可願拜我為師?”
顧楠愣住了。
她深知歷史洪流難以阻擋,也明白在亂世背靠白起這棵大樹是生存下去的最佳選擇,更何況還能近距離見證歷史,只是輕聲但堅定地回答:“好。”
白起聞言,臉上嚴肅的神情瞬間冰消雪融,露出一絲近乎頑皮的笑容。
李雪建在此處的表演堪稱絕妙,他之前塑造的沉鬱、威嚴的“殺神”形象,此刻竟流露出一種如老小孩般的得意和狡黠。
只見他哈哈大笑,隨即大手一揮,看似不經意地將整個棋局拂亂,黑白棋子瞬間混作一團。
“哈哈,好!既然拜師,此局便算和棋,是為師給你的見面禮了!”他笑得爽朗,彷彿剛才下得抓耳撓腮的那個人不是他一般。
劉伊妃飾演的顧楠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揶揄道:“老頭,你該不會是眼看要輸,才急著收徒打亂棋局的吧?”
話語裡帶著一絲穿越者特有的、不拘禮節的調侃。
白起也不惱,只是捋著鬍鬚笑意更深,眼神中充滿了發現瑰寶的欣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期許。
師徒名分,就在這盤未竟的棋局和一番笑談中,就此定下。
窗外,戰國的天空風雲湧動,而室內的這一老一少,命運的紐帶已緊緊相連。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者也,白起開始了對女徒弟的實戰教導,關於他的軍事思想、秦國政局,以及一些許波詭雲譎的秘辛。
除此之外,要帶著她上戰場,基本的防身武藝是必須習得的,白起教導顧楠的,是“陣戰之劍”,講究步伐沉穩,出手凌厲,追求在最短時間內、以最高效率克敵制勝,劍招中充滿了法家“重術”與兵家“務實”的氣息,一如秦軍的作風,重實效,輕花巧。
日復一日,顧楠學得很快,她也發現了自己總算有個不算金手指的金手指:
力氣頗大,一介女身,卻頗具戰將之能,這令白起也大為驚異。
現在的顧楠還不知道,隨著歲月流逝她會發現自己另一個某種程度上堪稱噩夢的金手指。
長生。
於劍道一途,她的現代思維善於抓住核心邏輯,但總覺其中缺少了一絲甚麼,彷彿劍只是工具,冰冷而直接。
直到一月後,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素色寬袍的老者飄然而至武安君府。
他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深邃,彷彿能洞穿世間萬物,正是於承惠飾演的鬼谷子。
於承惠先生本身仙風道骨的氣質,與武術大家的身手,讓他無需刻意表演,立在那裡,便是活脫脫的世外高人。
白起與鬼谷子顯然是舊識,一番敘談後指著在一旁練劍的顧楠道:“此子心性質樸,然劍術一途,僅得形而未得神,有勞先生點撥。”
為何是子而非女?鬼谷子心下哂然,目光落在顧楠身上,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春風拂過深潭,波瀾不驚卻蘊含生機。
他並未急於傳授劍招,而是緩步走到庭院中央,隨手摺下一根細長的樹枝。
“小友,且看。”鬼谷子聲音平和,如清泉流淌。
話音未落,他手持樹枝,緩緩起勢。
於承惠的表演在此刻與劍法完全融為一體,他的動作舒緩至極,彷彿不是在舞劍,而是在打一套古老的太極。
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劃弧,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彷彿與周圍的微風、搖曳的竹影、甚至流淌的光陰合而為一。
“劍之道,不在殺伐,而在御守。”鬼谷子一邊演示,一邊闡述,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直抵人心,“太剛易折,太柔則廢。剛柔並濟,方為至道。”
他的劍勢看似綿軟無力,但當顧楠照他的要求好奇地持木劍攻去時,卻驚異地發現,自己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根柔軟的樹枝輕易地引開、化解。
鬼谷子的身形如柳絮隨風,總能以毫厘之差避開她的攻擊,那根樹枝卻如附骨之疽,總能在她力道用老的瞬間,輕輕點在她手腕、手肘或肩井等關鍵部位,不痛,卻讓她瞬間手臂痠麻。
“勿用眼觀,須用心感。”鬼谷子引導她,“感受風的流向,感知我的意圖。劍未動,意先動。後發而先至,以靜制動,以柔克剛。”
這不再是單純的武技傳授,而是一場關於“道”的啟蒙。
於承惠的身姿,完美詮釋了何為“重意不重力,神韻高於形骸”,劍法裡蘊含著道家“順應自然”、“無為而無不為”的深邃哲理,以及陰陽相生、虛實相濟的辯證智慧。
一番演練下來,顧楠氣喘吁吁,而鬼谷子氣息均勻,連衣袂都未曾凌亂。
他收勢而立,將那根樹枝輕輕插回土中,彷彿甚麼也未曾發生。
“劍,乃手臂之延伸,心念之具現。”鬼谷子看著若有所思的顧楠,最後點題道,“你師父教你以劍為‘器’,斬將殺敵,護身立命,此為‘用’。”
“老夫望你知,劍亦可為‘鏡’,映照本心,體察萬物,洞明規律。何時該進,何時當退,何時需隱,何時可顯,其理與劍道亦相通。”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在顧楠心中迴盪。
這位親身經歷這個百家齊放的時代的穿越者,連同電視前的觀眾,突然第一次意識到,劍術不僅僅是搏殺技巧,更是一種修身養性、認知世界的哲學。
白起的劍法讓她強大,而鬼谷子的點撥則為她開啟了通往另一種境界的大門:
一種更內斂、更智慧、更契合她作為穿越者“觀察者”身份的境界。
這個場景成為了《太平書》第一集除圍棋等元素之外,最核心的文化輸出點。
它向全球觀眾生動地展示了東方武學並非單純的暴力美學,其核心是深邃的哲學思想與生命智慧,於承惠以其宗師風範,將“中國功夫”提升到了“道”的層面,這種超越招式的精神氣質,足以讓任何文化背景的觀眾產生思考。
對於中日韓等東亞觀眾而言,鬼谷子授劍的場景帶來的是一種深刻的文化認同與美學享受,他們能立刻理解“以柔克剛”、“後發先至”背後所蘊含的道家陰陽哲學和禪宗“無招勝有招”的武學境界。
於承惠先生行雲流水、重意不重形的劍舞,在他們眼中是東方美學和哲學的最高體現,是一種熟悉的優雅與智慧。
但對於看著字幕解釋的西方觀眾來說呢?
他們知道《孫子兵法》,但這個生活在公元前的古華夏先哲提出的謀略、論斷甚至要早於《孫子兵法》一百多年!
這會徹底顛覆許多西方觀眾認為“中國歷史只有皇帝和戰爭”的刻板印象,讓他們意識到中國古代思想世界的博大精深與高度發達的政治智慧。
在深層次上的,西方哲學傳統其實更強調主動的“認知”和“征服”,如培根的“知識就是力量”。
但在這個2300多年前的東方古國,他們除了看到白起這樣的兵家,也看到了鬼谷子展現的“順應”與“引導”的智慧。
這為他們開啟了一扇全新的思想之門,即強大的另一種形式:
不是硬碰硬的對抗,而是像水一樣,以柔韌和智慧去化解和引導力量。
這也是東方大國曆來在國際關係處理中的行事準則,這是貫徹古今的頂級哲學智慧!
當然,在第一集的劇情中,編劇或者說專案的奠基者路寬,只是先把這顆種子深深地埋下去,並不指望就能立即“春風化雨”般地成為甚麼文化輸出的力量。
這一日,白起接令投入了征伐前的緊密備戰中,顧楠和武安君府裡的老管家、丫鬟小綠、師孃魏蘭等人都相處莫逆,大家都很喜歡這個別具一格的女孩,還帶著點男子的張揚和豪爽。
於是被放養的顧楠開始了穿越者在戰國時的普通老秦人生活,一串諸如調戲丫鬟小綠、買黑馬坐騎,結識王翦、和蒙武比武的輕鬆寫意的劇情迅速走過。
其中,蒙武便是蒙恬的父親,顧楠在這段時間以武安君弟子的身份結識了很多著名的歷史人物。
《太平書》以她為人形攝影機,不但展示這些這歷史人物,也隨著穿越者的腳步向世界描繪著一個兩千多年前的中國。
清晨的顧楠走入咸陽的坊市,鏡頭跟隨她細緻掃描戰國晚期的城市肌理:
夯土城牆的質感、石板路上深深的車轍、沿街店鋪懸掛的各式幌子。
她會在食攤坐下,點一碗熱騰騰的主料為大豆或黍豆的“豆粥”,配上鹽漬的藠頭(蕎頭)。
鏡頭會特寫食物的烹製過程、食客們蹲在路邊吸溜的吃相,展現最原始的市井活力。
她會留意工匠用陶範鑄造錢幣半兩錢,看婦人用紡輪織布,聽商販為價格爭吵,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拼湊出一個真實、喧鬧、充滿生命力的古代社會,而非教科書上冰冷的名詞。
回到武安君府,展示的則是戰國頂級貴族的生活美學,包括了嚴格的分餐制,青銅豆、簋、爵的使用規矩,不同身份者的座次方位;
包括跽坐、安坐在內的跪坐姿勢,室內席、幾、屏風的陳列,夜間青銅燈盞的光影效果;
顧楠幫白起整理文書,鏡頭特寫毛筆在竹簡上書寫篆字的過程,展示公文格式如“敢告”、“諾”和用泥封、蓋璽印的流程;
還有中外觀眾都喜聞樂見的圍棋、投壺、六博等遊戲,以及鑑賞青銅器、玉器的聚會。
從飲食禮儀,到起居坐臥,從文書行政,到雅集娛樂,《太平書》給西方觀眾帶來了太多驚訝,他們彷彿是在探索另一個世界!
經歷了半年在內地和奈飛平臺的頂級營銷,《太平書》至少在首播的這一晚,在全球都吸引了巨量觀眾。
開播以來,從後臺資料來看:
內地智界影片點選量破7000萬,創下國內影片平臺的觀看記錄,彈幕總量在首播半小時內衝破300萬條,峰值出現在開篇的全球歷史對比字幕、顧楠偷竊白起被反制、以及鬼谷子授劍等關鍵場景。
彈幕內容從最初的“電影質感!”、“字幕神註釋”,迅速深入到對劇情、歷史細節和人物命運的激烈討論,形成了極強的社群互動氛圍和口碑發酵效應。
在奈飛平臺,《太平書》首播覆蓋了全部40餘個國家和地區,上線後全球獨立觀看使用者數突破500萬大關,在北美、英國、法國、澳大利亞、韓國和拉丁美洲部分國家表現異常強勢,迅速衝上當地奈飛劇集熱度榜前三,在港臺地區更是登頂榜首。
令主創方沒想到的是,外國觀眾的彈幕卻是在這一段“老秦人生活”裡攀升到了巔峰!
距離2008年北京奧運會成功舉辦剛過去兩年,世界對現代中國有了驚豔一瞥,但對其古代歷史的認知,對許多普通西方大眾而言,往往仍停留在幾個刻板印象上:
或是清朝的辮子、馬褂,或是模糊的“東方神秘主義”。
而有著世界級導演路寬背書的而《太平書》的橫空出世,以其考究到極致的禮儀、建築、服飾和日常生活圖景,完成了一次強有力的歷史正名與文明溯源。
它向世界宣告:
在羅馬共和國尚在崛起的公元前數百年,華夏大地上已然存在一個高度發達、禮儀完備、擁有獨特審美和哲學思想的成熟文明。
歐美國家的普通觀眾倒沒有甚麼“文化入侵”的認知,真心實意的彈幕和推特狀態亂飛:
“原來中國人在兩千多年前不是我們想象中那樣!他們的貴族生活如此優雅、複雜且有儀式感!”
“看這部劇之前,我對中國古代的印象還停留在留著辮子的皇帝。現在我才知道,他們的戰國時代,竟然和古希臘、古羅馬的古典時期在同一時空!而且他們的文明如此不同,如此精緻!
歐洲建築史愛好者亞歷山大評論:“劇中秦國的宮殿建築那種夯土高臺與木質結構的宏大簡潔,有一種不輸於希臘神廟的幾何莊嚴感,只是材料不同,但氣魄驚人!”
美國紐大的語言學學生艾弗森評價:“最讓我震驚的是,劇中使用的篆書文字雖然難以辨認,但很明顯是今天漢字的直接祖先。這意味著他們的文明在兩千多年裡沒有斷裂!想想看,同一時期的歐洲,有多少種文字和語言早已消亡?”
義大利的哲學教授柯里昂在推特感慨:“透過白起、鬼谷子等人的對話,我隱約感覺到了一種非常實用的哲學思想,關於權力、戰爭、人性的討論非常深刻。這不僅僅是關於打仗,更是關於如何治理國家、如何理解人性,其複雜程度不亞於柏拉圖的《理想國》”
第一季的劇情就在這樣的熱議中進入尾聲,又在最後留了一個大鉤子:
公元前260年,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夏。
莊嚴而壓抑的咸陽宮大殿,秦王詔令已下。
身著玄甲戎裝的武安君白起單膝跪地,接過虎符,秘密出征。
他臉上的疲憊與沉重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毅所取代,那雙看透生死興衰的眼睛裡,只剩下身為軍將必須履行的職責。
他深知,此一去便是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血路。
殿外,戰鼓擂動,號角長鳴,黑色的秦軍旌旗遮天蔽日,甲冑與兵刃的碰撞聲匯成一片冰冷的寒潮。
白起暗藏在軍陣中,轉由王翦領頭,不過在這支肅殺的大軍中有一個身影顯得格外特殊。
劉伊妃飾演的顧楠身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皮質甲冑,騎在那匹同樣披上黑色馬甲的戰馬“黑哥”背上。
她的長髮緊緊束在盔內,臉上早已洗淨汙垢,卻比流浪時更加蒼白,眼神複雜地望著前方那個如山嶽般的背影。
恩師,武安君白起。
顧楠周圍是沉默行軍的秦國銳士,眼神麻木而堅定,他們是戰爭的機器,也是即將被戰爭吞噬的個體。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水和一種對命運未知的緊張感。
此刻隨著顧楠在馬背上的蒼白麵色以及行進的過程,一個即將進入刀劍無眼、更是被血腥劇透過的穿越者內心獨白響起:
“我知道這一天會來,我知道歷史無法改變……”鏡頭特寫她緊握韁繩、指節發白的手。
“我知道眼前這支沉默的軍隊,將在不久之後,創造一個讓後世爭論千年的‘奇蹟’,也將揹負一個讓天地變色的罪名……”
畫面閃回她記憶中後世關於“長平之戰”、“白起坑卒”的史書文字模糊閃過,夾雜著想象中屍山血海的慘烈畫面。
很詭異地,坂本龍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Theme)》驟然響起,充滿東方哲思與悲劇美學的背景音配上了小劉的獨白,一種悽美的宿命感撲面而來。
“我讀過每一行史書,我知道每一個數字背後,是四十萬個曾經像他們一樣……會呼吸,會恐懼,會思念家鄉的人。”
“師父說,他以戰止戰,渴求天下太平。但通往太平的路,一定要鋪滿這麼多白骨,浸透這麼多鮮血嗎?”
鏡頭特寫給李雪建飾演的白起堅毅卻蒼老的側臉,一個一年多相處下來,叫顧楠敬愛又擔心的歷史人物。
“我能做甚麼?”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坂本龍一的鋼琴曲恰好推進到下一個沉重而悠長的單音。
這個音符不像旋律,更像一聲來自歷史深處的、無可奈何的嘆息,與顧楠那句沒有答案的叩問完美地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鏡頭給予劉伊妃一個極致的面部特寫:
她蒼白的臉上,眼神中交織著先知者的痛苦、個體的無力感,以及一絲不肯完全熄滅的、極其微弱的火光。
旋即背景充滿了一片血色,向瞭解這段歷史的東亞觀眾、不瞭解的西方觀眾一同設定下血腥的預告和懸念。
小劉這個複雜的表情,在沉重的音符襯托下被無限放大,深深烙印在每一位觀眾的心中。
《太平書·蒼茫》第一集,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