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去過日苯旅遊的,開啟電視機,常會看到一個半邊臉不能動的“面癱”男人霸佔著黃金時段,以各種方式出現在各種節目裡。
對於當地人來說,這個面目有些猙獰的老男孩正是他們最熟知與喜愛的笑星、主持人、脫口秀大咖北野武。
他的半邊臉因一場意外的車禍,成了現在不能動的狀態。
於是現在戛納的眾人都笑著看他耍寶。
“路桑!世界的路桑來啦!”北野武一見到路寬,那張因面癱而略顯僵硬的臉龐瞬間綻放出極富感染力的誇張笑容。
他完全不顧在場其他導演的矜持,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張開雙臂,用帶著濃重日式口音的中文高喊著接近。
旋即又突然在路寬面前剎住車,做出一個極其滑稽的避讓動作,彷彿在躲避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同時用手在空氣中胡亂摸索,瞪大眼睛用日語夾雜著英語嚷嚷:
“等一下等一下!讓我先看看……你身邊有沒有那個球狀閃電?就是預告片裡那個‘看不見的東西’?我可不想被它碰到,萬一我也變成量子態,明天的報紙就要寫‘北野武在戛納神秘消失’了!”
喜劇演員出身的北野武的這番即興表演把全桌人都逗得前仰後合。
路老闆也忍俊不禁,上前一步結實實地拍著他的後背:“放心吧,那玩意現在還在特效硬碟裡,今天先喝一頓好酒。”
北野武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轉而摟住路寬的肩膀,對眾人用日式英語宣佈:“諸位!這位就是剛剛用‘無形之物’嚇壞了全世界影評人的魔法師!我在日苯天天都能看到他的預告片,連電視臺的搞笑藝人都在模仿那個玻璃碎裂的聲音!”
他湊近路寬,壓低聲音卻讓所有人都能聽到,擠眉弄眼地說:“你這傢伙,營銷搞得比我的綜藝節目還有趣,把我們東京的IMAX螢幕都佔滿了,太狡猾了!”
大甜甜被他的模樣逗得花枝亂顫,引得北野武好奇多看了兩眼,繼而一臉揶揄地衝路老闆挑挑眉,似乎在暗示他的一貫風流。
“我總是嫉妒你的身邊有如此多的美女,即便你的夫人今天不在場,斯國一!”北野武示意兵兵和大甜甜、周訊等女星。
眾人寒暄入座,路寬玩笑道:“幸好你沒有當著我的妻子講這些話,不然我的零花錢也許也要被沒收了。”
和北野武相對熟悉的賈科長撫掌大笑:“路導這話有些揭短的意思了。”
這個話題要回溯到2002年的威尼斯電影節,彼時帶著《玩偶》參賽的北野武和自己的女主角、也是女優大家由佑子同居,被憤怒的原配夫人截斷了財源,連到電影節參賽的費用都是情人掏的,引為笑談。
井甜、周訊、兵兵等人第一次聽到八卦的都聽得直笑,心道跟路寬真是同類人。
只能說看人真準,那一屆的北野武和初出茅廬的路老闆連同昆汀一起算是相談甚歡,彼此除了在導演藝術上的交流外,算是臭味相投了。
眾人笑過北野武的零花錢軼事,氣氛更加鬆弛。
侍者開始上前菜,王小帥端起酒杯朝路寬示意,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路導,這次《球狀閃電》的開場片和後續的展映單元,聽說票搶得很快,恭喜。氣象上比我們這些競賽單元的片子都強得多。”
他是當年被路老闆舌戰抨擊過的七君子之一,這些年雖然沒有甚麼直接溝通,但總歸還是拘謹一些的。(208章)
畢竟時移世易,大家身份、地位、藝術成就和財富的地位相差已經如天壤之別了。
他今天能來,也是參演兵兵一力擔之,說這位遠不是甚麼小心眼的人,放心便是。
賈科長同路老闆關係還是比較融洽的,他也是第六代裡做人處事相對圓滑的導演。
這會兒適時地接過話頭,他今年的參賽片是紀錄片《海上傳奇》,風格與在座各位都不同。
他看向路寬,語氣誠懇地提議道:“小帥說得是。路導,你看,今年我們幾個也算湊巧,武桑帶著極道黑幫的《極惡非道》,小帥是聚焦父子隔閡的《日照重慶》,我弄了部記錄城市變遷的《海上傳奇》,風格迥異。你眼光毒,又站在全球市場的視角,不如趁這個機會,點評一下我們這幾部片子?也算給我們一點啟發。”
這話一出,連北野武都停止了咀嚼,饒有興致地看向路寬,用日語嚷嚷:“哦!這個有趣!路桑,請務必說實話!”
今天本就是來閒聊電影的,路老闆跟他們也不搞假謙虛那一套,放下酒杯,略作沉吟:
“其實我的視角的確還相對中立一些,畢竟不參與你們這些主競賽單元的評比,但也就僅能從題材和戛納影展的調性,給你們提提建議,其餘的也說不出太多。”
兵兵舉杯笑道:“那我們今天要長見識了。”
他目光先投向王小帥:“小帥導演的《日照重慶》,我看了片花和簡介。影片算是延續了對社會變遷中個體命運的追問,一個父親回到因自己而變的城市尋找兒子,這個核心非常有力,是典型的作者電影路徑。”
“在戛納這個舞臺,這種深沉的、帶有懺悔意味的人文關懷,永遠是評審團不會忽視的型別。挑戰在於如何讓這種非常東方的內斂情感,穿透文化屏障,更直接地觸動國際觀眾。”
王小帥原本有些緊繃的神色稍緩,路寬的評價既點出了他的優勢,也指出了關鍵難點,非常中肯,他點了點頭:“路導一語中的,情感共鳴的跨文化傳遞,確實是我們這類片子最大的課題。”
路寬又轉向賈樟柯,語氣帶著欣賞:“賈科長的《海上傳奇》更大膽。用紀錄片的形式讓親歷者口述魔都的歷史,這本身就是在構建一部‘影像史詩’。在電影節追求奇觀敘事的潮流下,這種返璞歸真的、基於真實記憶的創作,反而顯得珍貴。”
“但我擔心你有個問題會被詬病,也是剛剛才想到。”
賈科長才被他誇得有些飄飄然,倏然一驚:“甚麼?”
“你這部電影裡講的都是魔都話的對白,但華語片是沒有字幕的,我看你要多準備一些觀影手冊了。”
按理說賈科長不是電影節的新秀了,但他這樁糗事在上一世也曾被自己如法炮製過,導致不但連外國人看不懂,想給他造勢的本國記者都對著大銀幕的魔都方言抓耳撓腮。
兵兵和井甜在一邊默默聽著,心道這些第六代們在務實這一塊,和才搞出系列營銷的問界以及路老闆相比,還是差距太大了。
可能這就是純粹的導演和一個電影全才的差距吧。
路老闆最後笑著看向北野武:“至於武桑的《極惡非道》……”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北野武立刻做出一個“你儘管放馬過來”的搞怪表情。
“這部電影簡直就是你把電視裡的搞笑天賦和骨子裡的暴力美學徹底融合的產物。它不像傳統黑幫片講情義,而是赤裸裸地展示權力規則下的冷酷和荒誕,尤其是那種突如其來的暴力,配上你獨有的冷幽默,效果非常獨特。我敢說,這部片子會是市場單元最搶手的作品之一,因為它夠直接,夠生猛,充滿了你北野武的簽名式風格。”
“哈哈哈!”北野武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極為受用,“路桑,你懂我!那些影評人總說太暴力,太黑暗,但他們不懂,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嘛!痛快!”
王小帥看著路寬遊刃有餘、切中要害地評價著每個人的作品,那份精準和視野,讓他心裡那點因地位變化而產生的微妙隔閡,漸漸被一種專業的歎服所取代。
他不禁想到這兩個月關於萬噠收購海外院線、以及這位青年導演直言不看好的評價的事件爭議,彼時的他也曾暗暗詬病是不是眼前這位擔心萬噠做大。
但今天看來,很難講他當時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2004年這幫被當局解除戒嚴的第六代們走出地下時,曾被警告過“你們現在走到了創作的地上,但如果不適應市場,很快又會走入市場的地下。”
現在來看,自己也好、其他幾位也罷,除了賈科長混得好一些外,其餘志同道合的摯友們,確實也逐漸沒聲音、沒影象了。
而他眼前這位當年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早就做出了準確的判斷和預言,並且一步步踐行走到了行業頂端。
而他們這些當年意氣風發地同他辯論的“前輩們”,尚且要為幾百萬的電影拍攝資金跑斷腿、累斷腰。
“路導,還是你看得更清楚。不僅是拍電影,更是做電影。”王小帥忍不住感慨道。
賈科長也情不自禁地點頭:“確實,這種跳出創作本身,從產業和傳播角度的洞察,非常寶貴。”
“咱們就別互相吹捧了。”路寬笑道:“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今年內地票房過百億的目標其實都有些小了。”
“無論是做文藝片還是型別片,現在都是最好的時代。”他頓了頓,舉杯為今天的導演小聚劃上句號:“來吧,祝各位這一次都能有所斬獲,也敬最好的時代!”
“乾杯!”、“乾杯!”
……
喝了酒的一幫中國電影人在克魯瓦塞特大道上漫步回酒店,微醺的大甜甜俏臉陀紅,在手機上的閨蜜群分享著今天的行程和見聞,包括北野武剛剛在席間的誇張搞笑表演。
兵兵和路老闆兩人在棕櫚樹下聊起微信的事。
“所以我們就定在618了嗎?也是夠壞的了!”
路老闆笑道:“和阿狸我們是從始至終真刀真槍地幹,既然如此哪裡還要顧及面子,就放在他們的購物節,讓觀眾們一邊購物、一邊看劇,不好嗎?”
對於苦心孤詣準備了大半年的阿狸來說,顯然很不好。
618本是阿狸塑造的購物狂歡節,旨在將使用者牢牢鎖定在交易場景,但問界調動全渠道頂級資源為《星你》造勢,包括微博熱搜預埋、影片網站彈窗、分眾傳媒線下飽和攻擊,將在當晚製造一個強大的“娛樂內容黑洞”。
海量使用者,尤其是消費主力年輕女性很有可能會暫放購物車,專心追劇。微信的情感短片在劇情高潮切入,其轉化效率遠非普通廣告可比,阿狸辛苦營造的購物節專注度會被撕開缺口。
你要學著“雙十一”把“六么八”搞成標誌性的節日對吧?
那我就用最強的輿論力量把“微信官宣首發”和“《星你》首播”抬上特搜,把618的熱度壓下去。
輿論層面的對抗罷了,這個熱點搶得不要太容易。
屆時下載微信的下載微信,準備好零食瓜子追劇的追劇,畢竟精緻生活小仙女,誰不想體驗最新的社交軟體和大女主電視劇,好給自己的微博話題、閨蜜閒聊準備素材呢?
至於購物節……
再過幾個月就是雙十一了,簡單看看算了。
“太壞了,才給人家馬總一點甜頭嚐嚐,現在又要把人家逼到牆角去。”兵兵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只公佈大概的上市時間,你這是怕他改期吧?”
“對。”路老闆笑道:“起碼等6月初再公佈,除非老馬無限期往後推,再把618變成718、818,總之918他是碰不了的,也沒必要,畢竟已經離雙十一很近了。”
“這一招他不接也得接。”
兵兵聽得捂嘴直笑,“不過這個小劇場的創意真不錯,相當於劇情花絮了。”
她說的是後世常見的插播廣告,即利用電視劇劇情給產品植入廣告。
譬如在劇集後期高潮中男主即將告別的時候,突然切進一個15秒的短片,兵兵飾演的女主對著顯示微信介面的手機螢幕哽咽:“就算你在另一個星球,也能用這個找到我嗎?”,然後畫面淡出,出現微信的Logo和“連線無處不在”的Slogan。”
包括了劇集中當時張曉龍提前開發用於植入的畫面,都將伴隨著這部註定熱播的劇情深入人心,屆時全網都將充斥著《星你》以及男女主用來談戀愛的微信。
從第一版開始,問界就準備以甚於《農場》的手段,利用自己遙遙領先的開發進度,硬拖著強大的企鵝向前走。
但從正月裡微信訊息公佈開始已經沉寂了三個多月、待到六月初聽到這個訊息的企鵝、阿狸,又會坐以待斃嗎?——
法國人的正餐通常要吃前菜,但國際電影節的前菜紅毯儀式,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今天開幕式的兩道主菜之一。
五月十二日上午九點,戛納電影宮前,陽光下的紅毯已然匯聚了全球電影界的頂級面孔。
本屆電影節評審團主席蒂姆·伯頓以其標誌性的黑白裝扮亮相,身邊是評審團成員凱特·貝金賽爾、伊利亞·蘇雷曼等。
原本的開幕片《羅賓漢》的導演雷德利·斯科特爵士攜主演羅素·克洛、凱特·布蘭切特壓陣登場,後者一襲銀色禮服盡顯女王風範。
美國導演伍迪·艾倫則為其新片《遭遇陌生人》造勢,與主演安東尼·霍普金斯、娜奧米·沃茨談笑風生;
此外,評審團成員之一的朱麗葉·比諾什、歐萊雅代言人伊娃·朗格利亞、印度女星艾西瓦婭·雷等國際巨星相繼踏上紅毯,令現場閃光燈如同永不停歇的星河。
在這樣群星璀璨的背景下,中國電影人的亞洲面孔和身影似乎顯得沒有太引人注目。
一直到兵兵的出場。
一抹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紅毯頂端時,彷彿地中海的陽光都瞬間聚焦於此。
那身精心設計的“龍袍”禮服,在充足的光線下展現出極致的奢華與威嚴,金線繡出的龍紋在行走間折射出流動的光澤,寬大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莊重地曳地,每一步都帶著沉穩的韻律。
與周遭許多需要精心計算步伐、刻意尋找最佳角度和燈光的明星不同,兵兵的登場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氣場。
她並未急於前行,而是在入口處略作停留,身姿挺拔,下頜微揚,目光平和而深遠地掃過眼前沸騰的媒體區和歡呼的影迷,臉上浮現的是屬於吾悅文化總裁的、一種從容不迫、掌控全域性的自信微笑。
她開始移動,步伐不疾不徐,恰到好處地展示著禮服的華美與自身的風姿;
肩背挺直,脖頸優雅如天鵝,手臂自然垂落或偶爾輕撫裙襬,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露出經過千錘百煉的儀態。
她和《日照重慶》劇組的王小帥等人保持著和諧的距離,時而與同伴低聲交流,時而獨自面向鏡頭,無論何種姿態,都顯得那麼名正言順,彷彿這萬眾矚目的紅毯,本就是從容漫步的舞臺。
和上一世相比,兵兵不再需要拼命地在紅毯中央駐足以爭取曝光,而是精準地配合著各個方向的鏡頭,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溫和的致意。
“兵兵!這邊!”
“Bing!This way!”
外國記者認得她,因為她是各大時裝秀的常客,亞洲記者、中國記者就更不必提了,這位國內女星頂流之一、唯一一家電影上市公司的女總裁。
中外媒體的呼喊聲此起彼伏,閃光燈在她周身織成一片沒有間歇的白晝。國內的記者們一邊猛按快門,一邊難掩興奮地低聲交換著看法:
“這氣場,絕了!兵兵現在真是範爺了,這龍袍穿出了君臨天下的味道。”
“底氣足啊!上市公司老闆,代表的是咱們文化企業的門面,能一樣嗎?”
“你看她那步子,穩得跟甚麼似的,完全不是以前那種感覺了。”
“聽說吾悅股價因為這趟戛納之行還漲了點?這就是軟實力啊!”
和上一世心態已經完全不同的兵兵笑靨如花地走完紅毯,在背景板前簽下名字,正準備在工作人員引導下進入電影宮。就在這時,紅毯入口處又傳來一陣更為熱烈的聲浪。
她下意識地回頭,是《球狀閃電》劇組登場了。
作為開幕片,榮譽傍身的著名國際導演路寬獲得了應有的禮遇,不但評審會主席蒂姆·伯頓等候在簽名牆前,剛剛走過的兵兵等中國劇組成員、好萊塢導演和巨星們也等著同他打過招呼,譬如趙非的前東家伍迪艾倫。
路老闆一身優雅的神色西裝,另一側是首次踏上國際電影節紅毯的井甜,身著一襲迪奧的抹胸長裙,柔媚典雅,略帶緊張但儀態萬千。
身後是《球狀閃電》的男女主角辛柏青和周訊。
兩位女星一精靈一柔美,在紅毯上形成了另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記者們對路老闆這位老熟人自然是火力全開地招架,閃光燈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在三人身上,各種語言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
路寬從容不迫,面帶他那標誌性的、沉穩中帶著一絲隨和的微笑,拍完一組照片後,有中國記者高聲喊道:“路導,和這位年輕的女士合照吧。”
這是媒體想要捕捉更親密的互動瞬間。
路寬笑著應了,自然地側過身。
大甜甜心口卻忍不住“突突”地跳快了幾下,儘管臉上努力維持著訓練有素的甜美笑容,但指尖卻有些微不可察的緊張。
她知道這只是在工作,是滿足媒體和粉絲期待的正常環節,可一想到能和他單獨定格在鏡頭前,心底還是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小小竊喜和慌亂。
路老闆面上笑容依舊溫和,做了個很紳士的邀請姿勢,井甜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動作顯得矜持羞澀。
少女她沒有去挽他的手臂,只是微微向他傾斜,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男子則更像一位體貼的兄長,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側,既顯親近又不失分寸。
就在攝影師準備按下快門的瞬間,一陣地中海的微風恰好拂過,輕輕吹動了井甜額前的幾縷髮絲。她下意識地微微側頭,唇角揚起一個帶著些許嬌憨和無措的甜美弧度,眼神明亮,彷彿盛滿了星光與一點點被這意外攪亂的羞怯。
這個自然而不做反應的瞬間,被鏡頭精準地捕捉下來,顯得她格外清新動人。
“很好!非常漂亮!”攝影師們紛紛稱讚。
前後不過一分多鐘的“戲份”,拍完照的大甜甜藉著整理裙襬的動作掩飾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她沒有去想劉伊妃早在2002年的威尼斯就挎著他在全世介面前亮相,也沒有去想自己這次合影有甚麼特別的意義和註腳……
這個短暫的瞬間、這個看似平常的合影,對她而言只是像在這場盛大的、屬於他的榮光裡,偷偷滿足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微小而珍貴的心願。
她會將這份隱秘的歡喜悄悄藏好,然後抬起頭繼續以最佳狀態,跟隨著路寬和周訊的步伐,走向電影宮的榮耀之門。
簽名牆前,地中海午前的陽光透過電影宮廊柱的間隙,在兵兵那身明黃龍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彷彿也為她此刻複雜的心緒鍍上了一層恍惚的色調。
她看著井甜那帶著嬌憨羞怯,眼前浮現出另一個已經身為人母的女孩形象,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兵兵想到了自己對小劉說過的“沒有女人永遠二十歲,但永遠有二十歲的女人”,希望藉此來說服她接納自己。(381章)
只不過叫她這個天堂地獄闖過一輪、又回到人間的人看來,現在就是最好的結局。
自己收穫了地位、金錢、榮光、尊重,卻也失去了很多。
看著眼前的井甜,兵兵情不自禁地升起一絲豔羨。
不是羨慕她的家世,而是羨慕她的心思純淨,沒有像以前的自己那樣,瘋了一樣地想要獲得甚麼。
不想獲得甚麼,也就不會失去甚麼。
兵兵略一愣神,提起自己的龍袍裙襬就想往裡走,一邊的秦昊納悶道:“不說要等路導一起合照的嗎?不等啦?”
王小帥也疑惑地看著頂流女星。
“你們照就是了,我跟他拍過好幾張呢!”今天從造型到氣場都無比霸氣冷豔的女星笑了笑,聽得王小帥和秦昊面面相覷。
他們都沒聽懂她話裡的深意,更聽不見她心中那句未竟的低語:
那份屬於井甜的小小悸動,值得被完整地、不被任何人分佔地留在鏡頭裡。
就像二十歲的自己,像《小偷家族》那一年的戛納。
而今,歲月確已被偷走了。
兵兵微微揚起下巴,讓陽光更好地灑在她輪廓優美的側臉上,以便被不遠處的長槍短炮捕捉。
她將那一點微妙的情緒徹底收斂,重新掛上屬於女總裁的、無懈可擊的從容微笑。
爾後以一種比來時更加堅定和加傲然的姿態,曳著明黃色的裙襬,率先步入了電影宮那象徵著榮耀與夢想,也略顯幽暗的門廳。
身後那片喧囂的陽光、那片她曾奮力搏殺過的紅毯戰場、以及那一點點無法言說也不必言說的悵惘,一同被留在了門外。
進入電影宮的路寬迅速被打招呼的人圍住,第一個上前寒暄的就是戴著傳統黑框眼鏡的伍迪艾倫。
“路!”伍迪艾倫主動伸出手,語速飛快,“你的奧運會開幕式讓我重新思考了宏大敘事的可能性。現在聽說你又在用量子和觀察者來折磨觀眾的腦子了?這聽起來可比我的那些紐約知識分子的無病呻吟要硬核多了。”
路寬笑著與他握手:“我得感謝你前幾年把趙非還給了我。他在紐約跟你合作的經歷,讓他對鏡頭語言有了更國際化的理解。”
“哈!趙非!”伍迪艾倫提高聲調,“他是個天才的光之捕手。但我得說,路,他跟你合作後似乎又進化了。”
“以前他擅長捕捉細膩的情感微光,但現在我從《球狀閃電》的預告片裡看到,他開始駕馭一種更抽象、更宏大的概念性光影了。你把一個頂尖的藝術家又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這很了不起。”
這番評價,是兩位頂級導演之間基於共同合作者而產生的專業認可和惺惺相惜。
路寬謙和地回應道:“是他自身的才華和探索精神。我們只是在共同嘗試,如何將不可見的科學概念轉化為可見的視覺震撼。”
“路桑,在和伍迪聊甚麼?”一身混不吝氣質的北野武和長髮的韓國導演李滄東聯袂而至。
路老闆笑道:“我在感謝伍迪參加今天的開幕首映,你們也是,請多提提建議,這一次在色彩上玩了些小把戲,不知道觀眾的接受程度如何。”
在今天的開幕片開場之前,更多在國際影壇享有盛譽的導演也紛紛過來寒暄。
代表作《鋼琴教師》的奧地利導演邁克爾·哈內克帶著他標誌性的嚴肅表情,與路寬簡短握手,表示對《球狀閃電》哲學設定的興趣;
以《永恆和一日》聞名、充滿哲思的希臘老導演安哲羅普洛斯和路老闆倒是第一次見面,用溫和的語調稱讚路寬在視覺敘事上的大膽探索。
還有此前見過數次的戛納常客,拍出過《狗鎮》這樣別具一格作品的丹麥導演馮提爾,後者在眾人寒暄後悄悄地問了一嘴這位東方導演,最近有沒有和伯格曼見面。
沒錯,他和李安等人一樣,也是存世公認的大師伯格曼的死忠,不過是那種單方面的舔狗。
因為這位電影大師並不是甚麼人都見的,甚至連馮提爾的電影都不一定看過,當初也是馬丁·斯科塞斯把他的《返老還童》送到島上,才有了後來那一次此後將被寫進歷史的會面。
也是從那時起,“亞洲下一個黑澤明”的名頭被安到了這位東方導演的頭上,透過伯格曼的認可傳遍了全世界。
等到伯格曼在法羅島看過了08年的北平奧運開幕式,對他未來的登堂入室便更加篤定了。(457章)
馮提爾之於伯格曼,就像天仙粉之於劉伊妃,都是眼睜睜看著他或她只青睞這位尚未而立的中國青年,卻無可奈何的心態。
“沒有。”路老闆給他的回答很直接,也很叫後者心緒複雜。
“呃……路,你是他認可的導演,其實是可以聯絡看望一下的。”藝術瘋子馮提爾此刻罕見地有些小窘迫,“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把我的《狗鎮》帶去給他看看,我想會是他喜歡的風格。”
“嗯,短時間也許不會了。”路寬沉吟道:“除非我認為自己在某個方面有了更大的進步,可以同他聊更加深入的話題,也許我會立刻飛去找他。”
“否則拿一些庸碌的話題去打擾他的生活,不大值得。”
馮提爾面色漲紅,來自舔狗的憤懣已經更有些抑制不住了……
該死的中國導演!多麼令人嫉妒的便利和特權!
就在這位已經可以說具有國際聲望的東方導演,和一群高傲的西方導演談笑風生時,不遠處的另一群人也注視著這邊的熱鬧景象。
以陳可欣、麥兆輝、莊文強為首的香港導演們正聚在一起。
他們此行也帶來了新作,陳可欣監製、谷德昭導演的喜劇《神奇俠侶》,以及麥莊組合執導、甄子彈主演的歷史動作片《關雲長》,後者還在戛納釋出了以青龍偃月刀和“義”字為核心的概念海報。
⊙⊙c ○
陳可欣暫不必提,麥、莊二人是老搭檔了,《無間道3》、《竊聽風雲》、《大搜查》都是他們的合作作品。
不過和《球狀閃電》一樣,這幫香江導演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賣片,以及舉辦“香江之夜”活動,這是港府在電影節的固定文化輸出節目了。(227章)
太想進步的甄子彈看著星光熠熠的場面,身為演員和製片人覺得於情於理都應該過去寒暄一二,“我們要不要也過去跟路導打個招呼?”
陳可欣扶了扶眼鏡,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心裡對路老闆的情緒頗為微妙。
一方面,他自己的《十月圍城》以及前兩年的《投名狀》等作品在內地市場表現並未達到預期,甚至是大撲,而問界嘉禾在排名前列的院線中給自己的排片最差。
甚至找到韓山平說話也不能改變高駿的決策分毫,後者只是託辭“路總不看好”,似乎對他們這些香江導演是一萬個看不上。
這樣的“刻板印象”、或者說也是事實,從當初的《爆裂鼓手》,從當年香江之夜路、劉怒懟鴿子王就開始了。(228章)
現在叫在內地掘金失敗的陳可欣更加煩躁的,無異於好友黃球生因之前的爭議言論正被內地網友口誅筆伐,而他所在的樂視文化與路寬的問界也是直接的競爭對手。
從大勢到私交,他都對這位內地首富不大感冒,畢竟不是人人都是馮提爾,人家路老闆從踏馬的02年就明目張膽看不起香江導演,自己現在還是樂視文化的簽約導演,何必上趕著去舔?
聽到甄子彈的話,陳可欣嘴角扯出一抹略帶自嘲和酸澀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去?去做甚麼?沒看到人家身邊圍著的都是哈內克、安哲羅普洛斯、馮提爾這種級別的國際大導演嗎?”
“我們這些‘香港電影人’,拍點黑幫、功夫片還行,哪裡入得了人家的眼呢?”
“當然,看不起我們,那也許香江觀眾也不大能看得上他的《球狀閃電》,兆輝、文強?哦?”
兩位黃金搭檔和甄子彈都面面相覷地苦笑,總不好當面就駁了陳可欣的面子,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但不是像陳可欣這樣的立場的,誰願意跟這位首富交惡?
可聽他的意思,別是要搞甚麼串聯針對這位內地首富吧?這話他們就更不能接了、也不敢接了,即便他的手暫時還伸不到香江來。
“子彈,我不是阻止你和大導演交往,是沒意義。”陳可欣見他們不說話,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房龍大哥夠不夠國際?影響力大不大?不也一樣參演不了他路老闆的核心專案麼。”
“我看他都不是甚麼網路上說的皇漢了,是皇大……,否則怎麼這麼針對港臺的電影人,特別是金馬?”
大家都跟死了一樣不講話,幸而現場傳來一陣悠揚的音樂聲又把甄子彈三人“救活”,電影宮內的燈光漸暗,主會場盧米埃爾廳的開幕式即將正式開始。
這場匯聚了全球電影精英的盛會,暫時將各種微妙的心思與隔閡籠罩在藝術的榮光之下,眾人依照指引紛紛落座,將注意力投向舞臺。
電影節主席雅各布首先上臺致歡迎辭,隨後,本屆評審團主席蒂姆·伯頓在熱烈的掌聲中緩步走向話筒。
這位和約翰尼德普合作拍出過《剪刀手愛德華》、《理髮師陶德》的美國導演,聲音中帶著特有的、混合著怪誕與真誠的語調:
“歡迎來到戛納,這座夢想與記憶交織的宮殿。”蒂姆·伯頓開場道,目光掃過臺下星光熠熠的觀眾,“電影,就像一場集體的夢境,它允許我們以最奇異的方式,去窺見彼此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光亮與陰影。”
“今年,我們匯聚於此,並非為了尋找完美的答案,而是為了擁抱那些大膽的提問、那些勇敢的失敗、以及那些令人顫慄的、關於美與真實的獨特視角。願接下來的十多天裡,銀幕上每一幀跳動的光影,都能成為我們對話的起點。”
他的致辭簡短而富有詩意,隨即看向觀眾席第一排的中國面孔:“接下來,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一位導演,他以其非凡的想象力,不斷重新定義著電影的邊界。”
“從宏大的奧運盛典到深邃的心靈探索,他總能用光影為我們開啟一扇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門。讓我們歡迎《球狀閃電》的導演,路!”
路寬在熱烈的掌聲中從容起身,步伐穩健地走上舞臺,站在話筒前。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那份掌控全域性的氣度彷彿與生俱來,比幾年前來戛納時更富神采。
“謝謝主席先生,也特別感謝蒂姆。”東方導演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剪刀手愛德華》讓尖銳的金屬擁有了最柔軟的心臟,《理髮師陶德》則在復仇的悲歌中吟唱出人性的複雜樂章。蒂姆總能用最奇詭的視角,賦予那些邊緣的、非常規的事物以極致的美感和深刻的人文關懷,這讓我們明白,電影的魅力正在於它能擁抱並昇華所有看似異類的存在。”
路寬將目光重新投向全場觀眾,“《球狀閃電》同樣源於一個看似異類的科學假設,它試圖探討‘觀察’本身如何定義‘存在’。當我們凝視不可知之物時,我們究竟在凝視甚麼?是客觀的真實,還是我們內心恐懼與渴望的投射?”
“這部電影,是我們嘗試在相對理性的科學框架內,捕捉科學與人文交匯處的微妙震顫。它致敬所有敢於探索非常規的想象力。”
“今天在場都是演員、導演以及所有熱愛電影的人們。”路老闆笑著收尾,“說實話,雖然我算有點小錢,但我其實對賺錢沒甚麼興趣。”
臺下瞬間一片爆笑、起鬨、口哨聲。
得益於胡潤、《財新》和《時代》,大家知道這位的資產規模是有兩三百億美元的了,即便不瞭解他在內地的產業,但國外的奈飛和漫威也足夠令人豔羨。
稍遜一籌劉伊妃,賺錢無感路老闆,註定要成為經典。(265章)
“開個玩笑。”路寬笑道:“我的意思是我這一生都得益於電影,我熱愛它、也有幸以電影為生,透過電影認識了這麼多朋友、師長,以及我的妻子。”
還有從小教我電影的媽媽。
這位年輕的中國導演微微停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專注的面孔,彷彿在與每一位同行進行靈魂對話:
“因此,最後我想用一句《球狀閃電》中的臺詞送給大家,送給所有熱愛電影的人們——”
“美妙人生的關鍵,在於你能迷上甚麼東西。”
……
現場燈光驟然暗,銀幕亮起,《球狀閃電》的量子世界,即將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