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界控股的福利制度之優越,從北平房價還沒有瘋漲的2003年設立的員工購房基金開始,從去年八週年大會開始的虛擬受限股開始,就已經為大眾熟知了。
即便是這個每年例行的體檢制度,相比於其他比較糊弄事兒的民營企業來說也堪稱標杆了。
因為問界的薪酬待遇好、福利高的同時,工作強度也確實極大。
無論是跟著幾個導演的問界影視這一塊,還是智界體系的網際網路公司,在問界控股對外整體協同作戰的態勢下,加班加點都是太普通不過的事兒了。
譬如搞一個小小的問界農場社交輕遊,就得院線、微博、影片、商城、分眾、楊思維的星鏈和明星經紀部門等多個小隊步坦協同、海陸空作戰。
一旦有事,全體加班。
從這個角度而言,曾經數次把微博搞到伺服器崩潰的老闆娘也是要背鍋的,不少程式設計師的頭髮因她而掉。
但相比於公司給大家提供的事業理想和與之匹配的待遇,有受不了工作強度離開的,但沒有說問界剝削勞動階級的。
這都“得益於”他們有一位堪稱工作狂的老闆,手下的十二黑奴們也是披星戴月的主兒,壓根不知道甚麼叫休息。
老闆不是剝削勞動階級,他是從自己到小資產階級、到官僚階級一併剝削——
中影有時候都得配合著某些緊要的營銷工作。
甚至是他自己的老婆,那是從未成年被“剝削”到生了孩子的,從未停歇。
在這種情況下,公司自然也給員工設立了完備的每年一次的體檢制度,時間一般就在國慶期間,直接和301等幾家頂尖的醫療機構達成合作,為全體員工提供覆蓋全生命週期的健康管理服務。
在編員工每人一個名額,規格條件一視同仁,用路老闆的話說: 千斤買馬骨是純正的資本家行為,是建立在勞動者血淚上的營銷,我們體檢支出的成本何止萬金,但都是避免人才折損的投資,值得。
今年因為劉伊妃懷孕生產,本著不浪費的原則把自己的名額給了還在海政的閨蜜姚貝娜,蘇暢因為在美國拍盜夢空間之間前根據工會要求做了體檢,把她的讓給了唐煙。
原本以為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不幸的是,傳來的訊息不大樂觀,但幸運的是,她比上一世要提前一年多發現,也許治療選擇會更多。
劉伊妃跟丈夫說了一聲便推門到隔壁去,見劉曉麗已經開始哄先睡醒的鐵蛋、檢視尿布情況了,才趕緊給姚貝娜去了個電話。
再回到影片前的她頗有些憂心忡忡:“說是乳腺癌,但算是發現得早,我準備下午去看看她。”
路寬點頭:“需要甚麼醫療資源、社會關係直接找董雙槍就是了,不行我再問問劉領導,總會有辦法的。”
“知道了。”
溫哥華時間晚上11多,小劉抱著寶寶來鏡頭前繞了一圈,旋即催著老公早點上床睡覺,嚴令禁止他再犯熬夜的惡習。
驟然的噩耗,使得二十二歲的新手媽媽心緒繁雜。
特別是這個寶寶滿月時還一起笑談的少時閨蜜,怎麼突然之間就和“癌”這個可怕的字眼聯絡到一起了?
她沒有忘記自己出道那幾年才認識梅燕芳的時候,後者是如何艱鉅地同病魔作鬥爭,以至於形銷骨立,在客串爆裂鼓手時發作的苦痛,叫當時還是個小女孩的自己觸目驚心。
直到後來慢慢淡出大眾視線,放棄了她最愛的演藝、歌唱事業,安心做起了公益。
地球另一端的北平,下午兩點的陽光扎眼,深秋的天高氣爽反倒讓劉伊妃心口有些堵得慌。
她又起身推開隔壁育嬰室的門,秋日的陽光像融化的蜜糖般傾瀉進來,劉曉麗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嬰兒車裡蜷著兩隻裹蠶繭一樣蛄蛹的奶娃娃。
這是在給小崽子們曬太陽補鈣。
呦呦的小腳丫從襁褓裡探出來,隨著母親推門的動靜突然蹬了蹬,彷彿在跳一支無聲的踢踏舞。
“媽……”小劉喉嚨裡蹦出的單音節詞微微有些顫抖,劉曉麗轉頭,歲月未曾留下痕跡的臉上露著詫異。
“怎麼了?”母女連心,她敏銳地察覺到女兒情緒有些不對勁。
劉伊妃走近,看著呦呦粉嫩的腳趾像五顆珍珠般在光線下泛著柔光,此刻正隨著她的腳步聲無意識地划著圈,彷彿在撥弄無形的琴絃。
“姚貝娜查出了乳腺癌,就前幾天。”小劉的聲音很輕,但兩個寶寶聽到媽媽的動靜,都用上了自己剛剛學會的抬頭、轉頭技能,好奇地要來捕捉她的身影。
劉伊妃嘆了口氣,看著慈祥的面色轉而錯愕的劉曉麗:“我下午先去看看她,你要麼遲一點給姚叔叔和李阿姨去個電話。”
姚貝娜出生於音樂世家,父親姚峰是江城音樂學院的教師和作曲家,母親李敏是江城歌舞劇院的演員,和劉曉麗是同事。
劉伊妃和姚貝娜是少時的玩伴,上一世的姚貝娜出圈的新聞,主要是因為不簽約在好聲音遭遇的黑幕,以及在小劉被黑料攻擊的仗義執言。
這一世2005年旅遊衛視推出好聲音,她想到了自己小時候的這位大姐姐,推薦她參賽並作為親友在等待室加油助威。
後者也憑藉著紮實的唱功和實力,在傑侖的隊伍中拿到了當年的冠軍。
“怎麼會這樣呢?她家裡沒一個跟這東西沾邊的啊?”老母親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這種脫口而出的疑問,是不願相信身邊人罹患這樣的惡疾。
劉曉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嬰兒床的邊緣,拿指腹輕輕掠過寶寶白嫩的小腿,彷彿要從這溫潤的觸感中汲取一絲真實感。
她想起八十年代的江城,長江大橋下蒸騰的暑氣裡,姚家小姑娘總愛扎著紅綢帶,在文工團大院的水泥地上跳格子,銀鈴般的笑聲能穿透整個夏天。
那時的劉伊妃還像眼前的呦呦和鐵蛋一般大,院子裡姚貝娜這樣的小姑娘湊過來,踮著腳扒在嬰兒車邊逗她。
那是屬於集體生活年代的回憶,也是一個時代的回憶,卻在二十年後的這個下午,猝不及防地氤氳了她的眼眶。
特別是有了外孫、外孫女之後,年紀漸長的劉曉麗,對這些命運的無常感慨更深。
她抬頭看著女兒道:“去吧,都是兒時的夥伴,你現在能力大了,能幫就多幫一些。”
“嗯,知道了。”劉伊妃摟了摟母親的肩膀,看著兒子那張圓潤的小臉,伸手想去碰他,卻被軟乎乎的小手突然攥住。
米婭開車載著她去往姚貝娜家,透過後視鏡看著這個美女僱主的憂鬱面色沒有作聲。
其實此刻的劉伊妃心裡甚麼都沒有想,有的只是剛剛臨行前的畫面:
鐵蛋的掌心溫熱潮溼,帶著新生兒特有的奶香,五根手指像初綻的花瓣般緊緊包裹住媽媽的食指。
再想到遭逢噩耗,連電話都沒有勇氣打來的姚貝娜。
有的生命正在被病魔蠶食,有的生命蓬勃如朝陽,有的正在凋零,有的正在綻放,有的被命運推入深淵,有的被時光捧在手心。
隨著年齡的增長、角色的變化,這位為人妻、為人母的女演員,也在不斷從身邊人的經歷中獲得感念和思考,從真實的生活和情感中汲取養分。
成為母親的喜悅、面對發小病痛的傷感、對生命脆弱與堅韌的感悟,這些真實的情緒和經歷,正一點點填充她的表演底色。
她想起丈夫在曾文秀墓碑前說的話:
如果再拍一次小偷家族,一定能給出更加雋永的答案,因為那時還沒有家庭、沒有孩子,他還不懂。
劉伊妃也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經飾演的十多個角色,有些悲歡離合的戲碼,現在回想起來更顯單薄,她愈發能夠體現少女時代時路寬對自己所講的,高階的表演是一種生命的共鳴。
……
小劉乘車來到萬壽路附近官苑八號姚貝娜的住處,這裡是軍隊大院集中地,海政就在西三環的公主墳附近,距離也不遠,安全便利。
姚貝娜在北平的住所不是甚麼豪華別墅,她在05年進入海政文工團,06年獲得青歌賽流行金獎,參加好聲音讓她接到了一些廣告代言,但後來還是回歸了體質內發展,並沒有像後世的選秀選手一樣出道。
匆匆趕來,這一時半會兒也顧不得喬裝打扮,劉伊妃一路快步來到小區、上樓,高大女保鏢米婭的身形很容易就暴露了頂流女星的行身份和行蹤。
她現在管不了這麼多,終於在敲門後看到了雙眼泛紅的發小,爾後送上溫暖的擁抱: “娜娜姐,我來了。”
姚貝娜一句“茜茜”還沒有出口,就伏在這個兒時的小妹妹肩頭淚如雨下。
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八十年代的江城文工團大院,那時的劉伊妃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小不點,自己扎著紅綢帶,蹲在嬰兒車前逗她笑,嘴裡哼著洪湖水浪打浪的調子。
而現在,當年那個需要她彎腰才能摸到頭頂的小女孩,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肩膀足以讓她依靠。
“目前還是早期。”姚貝娜情緒平穩了一些,坐到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腫瘤直徑不到2厘米,淋巴結暫時也沒有轉移的跡象,屬於壹期浸潤性導管癌。”
她抬頭看向劉伊妃,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醫生說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必須得癌,乳腺癌在女性惡性腫瘤裡算是‘溫和派’,早期發現的話,五年生存率能到90%以上。”
劉伊妃勸道:“我來的時候給協和的朱主任打了電話,託她跟專家打聽了,你現在千萬要轉變心態,把工作先放一放吧。”
“現在一邊積極治療,如果你還保持這麼大的工作強度,復發的機率也很大的,梅姐當初情況跟你差不多,已經起碼五六年沒有登臺了,只偶爾參演一下公益。”
姚貝娜面色愁悶:“我是這麼想的,但最近劉老師才給我推薦到甄嬛傳劇組唱主題曲,才簽了合同不久。”
“我自己不想放棄這樣的機會,也有些對不起劉歡老師,但現在……哎。”
前文提到過,這一世因為煤炭資金的提前入場、以及清宮劇的易改編、有前例、好佈景的特點,楊蜜的宮鎖心玉和北平電視藝術中心的甄嬛傳均提前上馬。
甄嬛傳原為鄭小龍2010年初購買版權的作品,這一世2009年9月就已經開始組織編劇團隊研究改編思路,而姚貝娜這個上一世演唱片頭曲紅顏劫的歌手,也再次被老師劉歡推薦到劇組。
有些人情關係的脈絡是沿著既定順序發展的,譬如上一世劉歡就帶著姚貝娜參加了奧運閉幕式的演唱,這一世亦然,沒有太大改變。
但對於姚貝娜而言,這個好心的推薦卻隱隱成為了索命的導火索。
在第一次臨床治癒後,她徵得醫生同意後參與到紅顏劫、菩薩蠻的錄製,在身體尚且虛弱之時傾注了大量心力。
甄嬛傳的大火也帶動了她的名氣飆升,在2013年參加了爆火的好聲音後,最終在一次複查中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了骨頭和肝臟,33歲時便迴天乏力,香消玉殞了。
兩女聊了一陣,似乎是覺得有個人可以依靠,驟聞噩耗的姚貝娜情緒也逐漸平穩了下來。
“茜茜,你回去吧,我爸媽晚上的飛機到北平,明天他們會陪我去檢查的。”
姚貝娜勉力撐起一絲笑容:“我中午接到訊息的時候都不知道怎麼辦了,就給你們發了個資訊說一聲,打電話都怕哭出來。”
小劉坐得近了些,摟住她的肩膀:“你先去301複查,選擇醫院的事情就不用管了,我找人問一下北平哪家最好,你就放平心態,把工作都先放一放。”
“跟劉歡老師聊一聊說清楚,去把和甄嬛傳劇組的合同先推掉吧。”
姚貝娜現在還未從海政離開,按照編制如果治療也是可以放在軍總301的,只不過不見得在乳腺癌的治療上最專業、權威。
就像劉曉麗所說,以現在她的能力,想要幫閨蜜發小一把屬實簡單,肯定是能幫盡幫了。
在北平辦這些事找董雙槍就行,他方方面面的門道無數,三教九流無所不通。
劉伊妃又安慰了姚貝娜幾句便先離開了,想著幫她聯絡了醫院就把醫藥費都墊上,剛剛看發小居住的地方顯然條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優越。
不是她不知人間疾苦,是平日裡根本想不起來關心這些事。
井甜的家境就不提了。
蘇暢這一世早早成名,一直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雖然家庭有些變故,但現在自己能賺錢,還有男友莊旭照顧,根本不用別人操心。
唐煙算是這幾年鷹皇在內地主要培養的女星,佔據了上一世白冰的生態位。
剩下的張靚影、姚貝娜兩個歌手,問界早就因為SP業務的下劃裁撤了當初賺快錢的音樂部門,頂多是有些適合的主題曲,會因為劉伊妃的面子邀請他們獻唱。
比如張靚影現在商演必唱的,歷史的天空的如願。
姚貝娜上一世就是因為好聲音黑幕在臺上直接甩臉子給娜英的性格,走的也不是超女、快女等純娛樂化流行歌手的路子,一直在體制中打磨、學習。
從這個青歌賽流行唱法金獎的成就就看得出。
在2009年的當下,在人藝剛從三級演員升級的小劉大概知曉姚貝娜的工資水平,也許有些商演收入後能比普通人強很多,但面對這樣的大病、兼之要長時間放棄工作,還是有可能存在經濟困難的。
直接給錢又不大合適,乾脆幫她把醫藥費墊付了,哪怕姚貝娜拒絕便託辭讓她慢慢還就是。
此刻坐在車上返回溫榆河府的劉伊妃忘掉了一件事,或者說原本沒把這當成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姚貝娜去解約,就一定會這麼順利嗎?—— 10月17號上午十點,海定區皂君廟甲2號,北平電視藝術中心。
會議室中,藝術中心一把手主任鄭小龍正在臺上不疾不徐地發言:
“同志們,日前文化產業振興規劃的正式頒佈,標誌著我國文化軟實力建設進入新階段。這一規劃不僅確立了文化產業作為國民經濟支柱產業的重要地位,更向世界宣告:我國正以堅定的步伐,從文化資源大國向文化發展強國邁進。”
“我們所有的文藝工作者也有了新的前進方向,作為國家電視藝術創作的主力軍,北平電視藝術中心必須勇擔使命、主動作為。”
……
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 跟9月底路老闆參加“北平電影節籌備座談會”時,分管這項業務的老蔡的講話幾乎一模一樣? 因為這就是文化產業振興規劃這項頂層設計出臺後,從企事業單位開始的貫徹和動員。
老蔡是代表市裡推動北平電影節的籌辦和落地;
鄭小龍作為北平電視藝術中心的主任,他的任務則是帶著在這一時期響應國家號召,完成改制——
藝術中心初步規劃於明年,正式從事業單位轉為公司制的企業,納入歌華傳媒的體系中去。
臺上的鄭主任躊躇滿志:“今天,我們在場有來自湘臺、樂視文化、萬噠影視、小馬奔騰等多家業界開放的文化傳媒公司與會,對於中心立項的甄嬛傳劇集表達了濃厚的興趣。”
“在此,我要先代表藝術中心,對各位的厚愛表達誠摯的歡迎和感謝!”
臺下呱唧呱唧一片掌聲,鄭小龍稍一擺手示意,繼而道:“在此,我也要求中心的全體工作人員們踔厲奮發,以這部甄嬛傳為抓手,弘揚中華美學精神與民族文化,把康乾盛世的宮廷氣象真實還原,深入挖掘‘仁義禮智信’的傳統文化核心……”
中午時分,會議順利結束。
幾位與會公司的代表臨行前紛紛奉上馬屁,他們都是來購片或者買網路版權的,自然是相談甚歡,準備在離開前再加深一下感情。
除此之外,鄭小龍本身也是資歷、功力都深厚的京圈老導演,看看他帶出來的馮小鋼和趙寶鋼就可見一般了。
樂視文化的副總裁、原酷6網副總編高飛笑道:“剛剛鄭主任有句話講得真好,弘揚我們的傳統文化,自從還珠之後,宮廷劇就鮮有出圈之作了。”
“這次我們樂視做宮鎖心玉,當紅小花楊蜜年底就準備進組了,我想如果中心能把甄嬛傳的網路版權交給樂視的話,我們一起把清宮文化的營銷做深、做透,一定能形成矩陣效應的。”
他是懂對症下藥的,京圈中有相當部分,或者說整個文娛、文藝圈有半壁江山的明星、演員都是滿族人,對於清宮戲的推廣和營銷當然舉雙手贊成。
鄭小龍正色道:“好,中心一定慎重考慮,高副總慢走,我們再聯絡。”
湘臺的姚佳俏立在一邊,第二個上前作別:“鄭導,我們臺長下週可能來京城開會,我提前跟您預約一下時間可好?”
她倒是甚麼都沒講,卻把該講的都講了:我們對甄嬛傳很重視,臺長可能要親自來談。
“太客氣了,應當我去拜訪他才是。”鄭小龍笑道:“你們湘臺前年做的大明王朝1566真是好的不得了,我特地讓他們在改編的時候,在後宮權謀爭鬥這一塊學習化用。”
“要不是劉和平現在沒空,橫豎要請他來給編劇團隊上上課的。”
劉和平是業內頂級編劇,手底神作頻出,雍正王朝、大明王朝1566、北平無戰事都是他的作品。
姚佳知道現在談版權和首輪還為時過早,再寒暄了兩句就離開了,隨後是小馬奔騰等公司相繼告辭。
只留下一家準備“深談”的萬噠影視,不是它們在影視圈裡的實力有多強,是今天有一位老熟人引薦,在東大這就是辦事的入場券。
這位老熟人就是馮小鋼。
1984年,褲子在醫院結識了一位護士,“恰好”是時任北平電視藝術中心副主任鄭小龍的妻子,後者很欣賞褲子的機敏和美術功底,讓他到中心做了美工,這是賀歲片大導演夢開始的地方。
真正的人生轉折發生在編輯部的故事這部當年的現象級情景喜劇創作事故中,因為遭遇創作瓶頸,馮小鋼主動請纓,憑藉對王碩文風的理解成功參與劇本創作。
此次成功使他從美工轉型為編劇,繼而獲得了聯合執導北平人在紐約的機會。
自此從美工、編劇到導演三級跳,並且死死地抱住了鄭小龍和王碩的大腿,紮根京圈。
今天萬噠領頭的是初出茅廬的王四聰,馮小鋼和吳爾善兩個門面導演協助。
褲子笑著介紹道:“鄭導,這是我們小王總,這位是吳導。”
王四聰今天穿得儀表堂堂:“鄭導,萬噠影視今年剛剛入行,期待跟您這樣的業界前輩多合作。”
初出茅廬的二代也是見識過“反法同盟”和拿破崙大戰的激烈場面的,這會兒也不見得有多麼怯場。
“優秀導演不敢當啦,多吃幾年飯罷了。”鄭小龍對這位國內排名前十的富豪之子也不怠慢,搞文化專案的哪能不跟這些金主二代們打好關係,那都是拿錢不當錢的主兒。
特別是這兩年,越來越多。
“大家今天來藝術中心的心情和目的我都瞭解,甄嬛傳目前已經改編到了第三版,無論是首播還是網路版權,很感謝各家公司的關注和興趣,但現在確實為時過……”
鈴鈴鈴! “對不起,我接一下。”鄭小龍看是老友劉歡,起身推門出去:“喂?還在悉尼演出呢?”
在場三位萬噠來客不以為意,他們跟湘臺、樂視文化一樣,都是因為“酒香”來探探這個“深巷”的。
不是這幫人太著急,是北平電視藝術中心和鄭小龍的大名人盡皆知,說得誇張一些,這就是電視圈的問界,幾乎從無敗績。
國內第一部長篇電視連續劇四世同堂; 第一部室內長篇電視連續劇渴望; 第一部電視幽默輕喜劇編輯部的故事; 第一部全部在境外拍攝的電視連續劇北平人在紐約,包括去年的金婚,依舊大爆。
鄭小龍本人不談,馮小鋼、趙寶鋼、葛尤、姜紋、張國利,都是從這裡走出來的。
王四聰悄聲問道:“老馮,感覺有戲沒戲,我們也是第一次投電視劇嘛。”
褲子很有信心:“你甭管他拍甚麼,老鄭手裡出來的玩意兒沒有不行的,就看能露多少投資額給我們了,況且——”
他聲音愈發低了:“這次就著文化產業振興法的東風,中心要從事業單位改制到企業,你想想老鄭他?”
話未說盡,但王四聰已經領略大概。
沒錯,鄭主任也儼然和上一世一樣,把這部作品當成了進身之階。
很顯然,從事業單位到自負盈虧且有著上市公司“歌華有線”的企業中去,鄭小龍作為從80年代就掌管中心的元老、功臣,也可謂是搭上了便車。
事業單位不存在個人持股,但歌華傳媒可不同啊? 從電視藝術中心到歌華,是順應產業政策做出的調整,也是為了激發創作活力、提高人員待遇邁出的“巨大一步”。
馮小鋼解釋道:“因此這部甄嬛傳的成敗非常關鍵,涉及到老鄭後續的安排和待遇,甚至是股份。”
他自通道:“小王總你放心,我跟他認識二十多年了,今天打個招呼,回頭再軟磨硬泡便是,沒太大問題。”
不輕不重地“砰”得一聲,鄭小龍面色有些怪異地返身回來。
似乎被褲子的烏鴉嘴給說中了,還真出問題了。
只不過是個小問題。
“鄭導?您這是……”
鄭小龍笑道:“沒甚麼,劉歡之前介紹個女歌手來唱片頭曲和插曲,突然說病了來不了,想協商解約。”
“我本來還挺看好海政這姑娘的,叫姚貝娜,片頭曲紅顏劫也是劉歡作曲,這下子,害!”
橫豎也不是太過致命的問題,只是如同馮小鋼剛剛所述,這部電視劇對鄭小龍的意義非凡,涉及到能否在這次文化事業單位的混改中“拔得頭籌”。
在這種關頭打了磕絆,那是十分不美的,因此他對每一個細節都要求頗高,光是劇本就已經改到第三稿了。
“姚貝娜?”馮小鋼皺眉,“有些熟悉這名兒,好像……”
“誒?他不是劉伊妃那朋友嗎?之前是給華藝的來自星星的你唱主題曲的來著。”
小鋼炮還是意難平,到現在還叨咕著華藝這樁前朝舊事呢,堪比陸秀夫。
“哦?劉伊妃啊,嗯。”鄭小龍眉頭微皺,十月份這幾天關於胡潤百富榜和“211億”美元資產的事兒快傳瘋了,他這個再不關注娛樂新聞的老年人也熟悉得很。
不過他這會兒也沒想太多,畢竟自己跟問界和那位隱形首富……不對,應該叫隱形鉅富往日無怨、近日無仇。
只不過自己是老京圈,他是新勢力,雙方之前因為陳開歌、華藝等人有些小小的不愉快罷了,也即2007年因為“一個饅頭”事件引發的封殺令。(309章) 封殺最後被證明是一次可笑而無效的輿論集會,各人事後紛紛刪博縮頭,路老闆也“只誅首惡”,把太郎父子繩之以法。
這一次,迫於華藝、大院等京圈的陣營裹挾,他也是參與者之一。
王四聰從聽到劉伊妃的名字開始就有些警醒。
說是杯弓蛇影也好、說是十年怕井繩也罷,這個老爹嘴裡的“人家的孩子”確實給他們這些競爭對手的精神壓力太大。
姚貝娜和劉伊妃有關係,就是和路寬有關係,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要求解約? 他們這幫人好歹還要擠進來“求購”呢,你一個搭上鄭小龍順風車的歌手還不願意了? 這合理嗎?
自己當然是不敢直攖其鋒的,但完全可以藉著鄭小龍一探究竟嘛!
王四聰想了想,斟酌道:“鄭導,聽說問界也要上古裝劇,跟你們兩家一樣,也是網路小說的IP改編,不知道跟這事兒有沒有關係。”
“哦,正常競爭嘛,應該挨不著。”鄭小龍不接他的試探,“電影這一塊我沒有發言權,電視這一塊,問界也是很會抓潮流和重點的。”
“前幾年諜戰、軍旅題材火的時候他們有潛伏、士兵突擊,都是爆款。”
“去年我看樂視文化做了蝸居這樣的現實題材,問界也做了裸婚時代,也是找問的文璋。”
“還有湘臺做韓國偶像,他們就做星你和流星雨這樣的國產偶像,包括這一次的古裝熱潮,我們做清宮戲,他們做其他朝代,都可以理解的。”
話說了這麼多,老鄭的意思很明顯:
人家是踏馬的誰都打,不是針對我一個,凡是市場熱點和潮流題材問界都要追,你就別挑撥離間了! “原來如此,我對國內電視圈還不大瞭解,今天長見識了。”王四聰一計未成,不以為意地笑笑,想著就此掠過。
褲子捧哏道:“小王總,要論國內電視圈,是真的找不到比鄭導還專業的大拿了,我學這麼多年且還有‘半九十’要走呢!”
“哈哈哈!你這嘴啊!”鄭小龍笑著點了點這個小老弟,搖頭不語。
二十多年了,自己這屁股還是好這一口!舒坦!
本以為這個話題暫無下文,今天除了打過招呼外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吳爾善反倒出聲了:
“鄭導,我倒是有個情況想提一下,權當給您做參考,但不知道說出來合不合適……”
換做旁人,老鄭應該會直接來一句那就別說。
但一看是拍過誅仙的吳爾善,對他印象倒是不錯,“講嘛,小鋼在,四聰也是自己人,不然怎麼最後留你們幾位在辦公室喝茶呢?”
吳爾善知道剛剛少東家的用意,有意賣乖不叫鄭小龍躲過這個話題,語氣斟酌道: “說來也是自曝其短,我從03年就在問界工作了,前期也在那位的劇組裡待過,對他的工作思路和習慣算是比較瞭解,雖然最後被掃地出門……呵呵。”
鄭小龍眯著眼看他,沒搞明白他這通開場白的用意。
“恕我直言,這次這個甚麼姚貝娜臨時要求解約,背後的原因可能還比較複雜……”
王四聰心中大悅,面上故作不滿:“老吳,有甚麼話說就是了,今天在場都是自己人,你最崇拜的就是路導,介紹一下他的情況也無妨嘛。”
二代夠小心謹慎的,揹著人呢也不敢說一句歪話,只敢說怪話。
吳爾善直截了當道:“我明說了吧,這位大導演、大富豪,是一位激進的皇漢主義者,特別是在文藝創作上。”
“我拍誅仙時提議把鬼王宗改成蒙古部落風格,草原狼圖騰、薩滿祭司、多文化元素,結果他當場否決,說‘仙俠世界要統一在華夏美學體系裡’,但他所說的華夏美學體系,似乎並沒有包括其他民族,或者說極少。”(224章) “包括給劉伊妃拍茶文化的Mytube影片,我想著在水磨鎮這個多民族聚居地,完全可以在第二期讓她身著一些民族服飾,這在外國人看來其實會更加多元,他也否決了。”(277章) 吳爾善這番話倒不全然是故意挑撥離間,他是真心這麼認為。
包括自己被掃地出門,除了那樁“人體器官”藝術創作的舊聞外,他懷疑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多元民族文化”的創作理念。
似乎是為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這位蒙古導演沉聲道:“鄭導,其實問界在小說這些IP的改編領域是一直走在前列的。”
“據我所知,第一部遊戲改編劇仙劍、第一部小說改編劇誅仙都是那位本人的手筆和指示。”
“你們再看看甄嬛傳和宮鎖心玉的原著,在網路上的熱度可比他們收購的琅琊榜那兩部高得多啊?況且盛大跟問界的關係一向親厚,您可以想一想——”
“以他對文藝作品市場化價值的判斷和眼光,以問界的版權積累規模,如果真要想搶這兩部清宮劇,你們還有機會嗎?”
吳爾善愈發斬釘截鐵:“不是他不知道它們值錢,是他這個皇漢本就看不起、看不上這些他眼中的‘異族’元素,僅此而已。”(544章) “姚貝娜解約也許無關緊要,但我說這麼多想提醒您的是……小心問界的其他‘市場競爭’手段。”
別說鄭小龍了,這會兒褲子和王四聰都聽得愣了神。
還有這碼事? 鄭小龍更是面色怫然不悅,又不免憂心忡忡,若果真如此,那姚貝娜解約還真值得深究了。
至於吳爾善提到的“皇漢”,也並不是甚麼陌生的詞彙。
早在清末民初,以鄒容為代表的革命黨人,在其著名的革命軍中大量使用了“皇漢民族”、“皇漢人種”這樣的概念。
“皇漢”主要被用來指代漢族,並帶有明顯的反清排滿的革命色彩。
在吳爾善的眼中,一直秉承正確的民族立場,多次否定他的私貨的路寬,可不就是個皇漢嘛! 他這一通訊息的互通有無不要緊,卻叫把甄嬛傳這部清宮劇當做進身之本的鄭主任給說愣了神。
姚貝娜是一個小花絮的結尾,還是一樁大陰謀的開始? 他不免想到了湘臺被瘋狂狙擊的花樣男子,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傻子都知道把市場上的韓流肆虐狠殺一通、現在低調許多的是誰!
難道是同樣的手法?
吳爾善的感觸是真心的,鄭小龍的擔憂也是真心的,可一邊心中竊喜的王四聰可著實誤會了!
這個老吳聰明啊!一通擺事實、講道理把鄭小龍給架起來了——
你現在做甄嬛傳,就要面臨有可能被問界狙擊的風險,姚貝娜就是個開始,而且那位還是個皇漢,本就看辮子戲不順眼。
你老鄭無論跟湘臺還是樂視文化合作,這兩個根本之前都特麼被打得跟狗似的,只有萬噠!
萬噠雖然也算是鎩羽而歸,但雖敗猶榮!
我們是邪惡聯盟裡損失最小的,雖然大麥網沒了但也順勢推出了萬噠專用的線上票務軟體,比起其他幾個鼻青臉腫的可好太多了! 因此,對於現在的鄭小龍而言,萬噠無疑是最合適的合作物件。
而且這一次並非對抗,只是自保,我們就拍個清宮劇而已,是犯你的“問界法”還是“首富法”了?
以鄭小龍的城府不會當場給出任何回應,自然雲淡風輕地送走了三人。
王四聰誇了吳爾善幾句,後者笑了笑沒有說話,現在他就是萬噠這條船上的人,下了船也走投無路,也沒甚麼好選擇。
他剛剛其實有一句話沒好跟根正苗紅的京圈鄭導講: 鄭主任,我們滿蒙是一家啊!
“老馮,估計這事兒能不能成?”王四聰在車上笑道:“這位鄭主任,不會再聽到老吳剛剛話之後就嚇得熄火吧?”
“呵呵,那位誰不怕?”馮小鋼至今想起自己和沈星的事件被捅出,心裡還老大不是滋味。
“不過鄭小龍不是怕事的人,而且現在是電視藝術中心混改的關鍵時期,這部甄嬛傳他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的。”
“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要先把這戲拍得漂漂亮亮再說。”
馮小鋼是京圈老人了,對這些人物秘辛看得還算透徹。
上一世甄嬛傳2010年開拍,同年北平電視藝術中心完成改制、劃歸歌華傳媒,鄭小龍仍任主任、併兼任電視製片協會副主席、電視藝術家協會常務理事等職。
再就鄭小龍本人來講,大院子弟出身,燕大畢業,父親原為軍總後勤布布長,這也是他在京圈裡成為核心人物的關鍵原因。
已經一死、一走的原華藝二王的出身,比他差了不知道幾個檔次。
即便路寬勢大,但自己合法合規地拍一部清宮劇,你就這麼霸道地要來搗亂使壞,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壞人前途,這也未免有些太過分了吧? 當然,這暫時還只是鄭小龍被吳爾善一通“科普”後,心裡隱隱升起的擔憂,他倒沒有魯莽到現在就給自己找一個假想敵。
可這事兒又怎麼確定才好呢? 這位隱形鉅富和京圈之前打得不可開交,頭面民營集團華藝已經隕落,自己又好舔著個臉去探詢、求和嗎?
現在的京圈就算再不是娛樂圈、文藝圈的中心,可也不是這個理兒啊! 況且他也根本沒有同問界合作的基礎,不但因為此前的齟齬,更因為屁股決定腦袋,出身決定屁股。
京圈的底色是大院不假,但京圈還有另一個底色: 旗色。
王大軍、王小磊是鑲黃旗的,英子是葉赫那拉的,文璋是曼殊文扎氏的,馬未都、王碩和第六代張沅等等一大票京圈核心和旁支,都帶著這個色,還有一位最重量級的丹丹老公。
包括後來的關小彤、闞清子、白金亭等等崛起較快的小花、小生們,都有這方面的原因。
乃至於上一世曾經被我們的泥石流女主角劉伊妃“怒懟”彈棉花的鋼琴家郎朗,其實小劉是著實冤枉了人家。
“鈕祜祿”在滿語中意為“狼”,其後人在改漢姓時,多取諧音“郎”。
郎老爹不是故意陰陽她,說自家兒子“只有皇室公主才配得上”,人家本來就是純正的鑲黃旗、鈕祜祿氏後代,哪裡能看的上你劉伊妃一個血統平平的“平民女子”? 因此對於此生都根植京圈的鄭主任來說,這部甄嬛傳某種程度而言,不但是這次改制的階梯,也是他本人的“正智正確”。
辮子戲多,自然還是有原因的。
他定了定心神,在辦公室裡躊躇許久,還是想到了託劉歡說情的姚貝娜。
解鈴還須繫鈴人,鄭主任現在只有透過她來確定這是真的“因病請辭”還是針對清宮劇的“蓄意謀殺”,於是給製片主任下了一個合法合規、合情合理的指示:
請姚貝娜自己來面談解約,商談違約金事宜。
10月17號中午,剛剛從醫院出來的姚貝娜接到了劉老師的通知,身邊的母親李敏想到劉曉麗昨天安慰她打來的電話,撫著女兒的背部勸道: “要不你給茜茜打個電話吧?她雖然年紀小,但現在的見識比你們要多得多。”
姚貝娜想到高昂的違約金,自尊心較強的她本想拒絕母親的提議,可心慌意亂之下還是默默點頭,撥通了發小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