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的郭帆看著手裡的劇本和自己做的分鏡頭功課,眼神在已基本準備完畢的拍攝佈景和監視器前的路寬間逡巡。
剛剛路老闆玩笑叫他來拍這一場,郭帆雖然有些露怯,但也不自覺地在心裡評估和揣摩:
等自己果真獲得流浪地球的機會時,面對這樣的劇情和局面,我的導演思維和指揮邏輯應是怎麼樣? 這段劇情是球狀閃電的開場,也即引入球閃概念的伊始,場景是14歲的陳博士家中,還有他被球閃襲擊的父母。
郭帆默默地看著手中的劇本: 1982年的夏夜,十四歲的陳光蜷縮在書桌前,窗外的雷暴將華北小城撕扯得忽明忽暗。
父親除錯著新買的收音機,母親哼著歌擦拭玻璃杯,暖黃的燈光下,生日蛋糕的奶油甜香尚未散盡。
一道慘白的枝狀閃電劈開天際,屋內驟然陷入黑暗,保險絲熔斷了。
父親摸索火柴時,陳光忽然感到後頸汗毛倒豎。
一個詭異的光球從緊閉的窗縫滲入,碗口大小,表面流淌著熔金般的波紋,無聲懸浮在客廳中央。
它輕盈地掠過父親手中的火柴盒,父親的動作瞬間凝固,身軀如灰燼堆砌的雕塑般坍塌,未落地的衣物裡騰起細密的碳粉,在空氣中彌散成模糊的人形輪廓。
母親驚叫未止,光球已吻上她的指尖,她的身影如被橡皮擦抹除的鉛筆畫,只餘地板上的兩灘人形灰燼。
他們都被瞬間碳化了。
……
少年陳光的扮演者是11歲的吳磊,父親王千源,母親顏丙雁,均為客串,因為他們只有這一場戲會出現,往後都是成年陳博士腦海中的閃回。
“停!碳粉彌散的軌跡不對,再來一遍。”
路寬盯著合成監視器,抬手示意特效組暫停。
這種實時合成監視器能夠顯示動態摳圖和靜態背景,但在2009年的當下靜態背景還無法實時渲染,只能後期製作。
懷柔影視基地的“陳博士家”棚景內,燈光組將環境光壓至最低,僅保留一盞模擬閃電的頻閃燈間歇性照亮片場。
這場“球狀閃電吞噬雙親”的重頭戲,他要求實拍與數字特效必須無縫銜接,因為這是整部影片給觀眾打下科幻場面錨點的開頭。
“剛剛的效果不好,下面聽我講——”即將從“青年導演”進入“中年導演”的路老闆回歸片場依舊激情四射,站在綠幕前激情指揮。
“我們的碳粉用的超細石墨粉混合玉米澱粉,密度控制在,灰燼坍塌要用分層爆破,那你鼓風機風速就要大概再高一些了,這回試一下2.3米/秒到2.6米/秒怎麼樣。”
“還有這裡,”他翻開分鏡本指著某頁,“父親衣物的塌陷要像被抽走骨架的皮囊,延時0.5秒再散開。”
“我們之前採集的火山灰噴發的慢放影像大家不是都看到了嗎,給我那種在高溫下的生命寂滅的質感,再來。”
道具師老張一迭聲兒地應了下來,轉頭就往回走:“給我點兒時間,我再配點兒。”
特效和道具部門都是老人了,對他的嚴格早有預料。
郭帆不動聲色地在合成監視器前,“鳩佔鵲巢”地回看了一遍剛剛的場景,其實以他的藝術審美和對科幻的理解,這種鏡頭和動態效果已經相當爆炸。
如果在卡車司機的劇組應該是穩過的一條。
可是……
“郭帆,發甚麼呆?有甚麼感想?”路老闆回到導演椅上坐下,趁著現場特效和道具部門再次準備的間隙同他閒聊。
“路導,感覺這麼拍有點兒……”
“浪費錢是吧?”路寬莞爾,“沒辦法,這就是落後的代價,如果我們有好萊塢那幫熟練工,我給他們一個CG畫面,道具配比、風速大概其都能跟得上。”
“可這不是沒有嗎?”
國內的燈光師尚且處於師帶徒的傳統教育模式中,北電等院校的燈光系式微到幾乎可以關門歇業,遑論特效技術公司這樣的燒錢資產了。
補天映畫也不過是邊培養熟練特效師和道具師、爆破師,邊引進交流學習最新技術,背靠問界控股多年揮金如土,才做到亞洲第一的位置。
路老闆笑道道:“剛剛的鏡頭換你也許不會重拍,但我是一定要做到完美的。”
“不是我不在乎錢、或者比你更懂甚麼藝術鑑賞,是因為我比你有經驗——”
“拍過一部異域,我大概知道哪裡的預算多一些能出效果,哪裡觀眾可能更關注劇情,就不必太過較真畫面表現。”
“剛剛這是第一幕,第一幕的重要性你應該也很清楚了,這是向觀眾建立科學可信性的基礎,我們要把超自然的‘球狀閃電’和它的破壞力具象化,用碳粉彌散軌跡這樣的物理細節賦予設定真實的質感。”
“這場戲,哪怕是花一千萬美元,也是要拍好的。”
郭帆重重地點頭,看他已經轉過身去盯著合成監視器,筆走龍蛇地在自己的劇本上寫寫畫畫。
他比路寬還要大一歲,但顯然兩人站在一起氣場氣質的差距是巨大的。
郭帆很信服這位導演界的前輩和伯樂,在球狀閃電的劇組,和在阿凡達的劇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
除了今天對於特效和藝術的關係認知外,他又想起昨天參與的周訊和黃小名的一場對手戲,關於林雲和未婚夫江星辰的戲劇衝突。
詹姆斯卡梅隆更依賴工業化流程,他的演員更多是執行導演和編劇的既定框架,角色塑造往往服務於世界觀展示,而非個人情感驅動;
但在球閃中,無論是今天渲染的陳光在父母雙亡後的科學獻身,還是林雲家國之下的冷酷瘋狂,都旨在讓演員深度參與角色塑造,強調科幻設定必須服務於情感邏輯。
他更注重電影的文化核心,讓中國科幻承載東方的人文內涵,而非照搬西方模式。
這顯然又要比自己這個留洋的“技術員”的認識更深刻了不止一個層次。
可從未在西方長期生活、工作過的他,是如何形成這種明顯超越一般導演和從業者的認知的? 拍攝還在繼續,棚頂導軌上的機械臂緩緩降下,頂端固定著由丙烯酸樹脂打造的“球狀閃電”道具。
特效師調整著控制終端,路寬同身邊的郭帆等人笑道:“等離子體波紋用投影對映技術,把阿萊Alexa的動態光源訊號同步到道具內部LED陣列,效果的確不錯。”
“郭帆這個從阿凡達動作捕捉系統獲得的靈感很好,只要將紅外標記點換成可程式設計光源就行了。”
還不等郭帆謙虛式表功,路寬拿著對講招呼起飾演少年陳光的吳磊和父母,“注意看道具球的運動軌跡,這個球是給你們的表演輔助的,到時候會被特效替代。”
他轉頭對攝影指導比劃,“斯坦尼康跟拍時鏡頭微微失焦,等CGI團隊後期加上量子隧穿效應的光畸變,才能讓觀眾相信它是從窗縫‘滲’進來的。”
“這裡你們拍攝的原片就是底板,底板不好,就像沒有好的畫紙,特效做出來也會失真的。”
“收到!”、“曉得了!”
拍型別片和藝術片的側重點不同,這部電影中路寬對於演員的調教和指導,基本都透過前期的“角色審判會”完成。(504章) 在非高潮和重點戲份中,他更要關注的是特效表現和合成效果,順帶再帶一帶郭帆。
劇組又找到了久違的激情和壓力並存的拍攝氛圍,有這麼一個懂行的大導演拿著皮鞭“催債式”和“折磨式”的工作強度,讓所有人都是痛並快樂著。
晚上五點多,場務帶著兩位西裝革履的人士進入嚴格保密的片場。
他們站在警戒線外圍沒有接近,知道其中一位國字臉身份的工作人員,也沒有多此一舉地要求上交手機。
是莊旭和張曉龍到了。
張曉龍在上個月底正式從企鵝離職,一週的時間安頓好了在北平的新家、妻子在四中的新工作、兒子的新學校等等。
但從兩週前開始路寬就忙著老婆產子和產後帶孩子的事兒,一直沒顧得上和他正式見面。
今天趁著劇組聚餐,乾脆就讓莊旭把他一併帶來,晚上在隔壁開個包間邊吃邊聊就是了,這是時間管理大師一貫的作風。
兩人默默地看了有半小時,張曉龍本就沉默寡言,莊旭也不打擾他。
只是看到前者微微頷首時搭話道:“是不是和想象中的片場、導演不一樣?”
“我倒沒見過其他導演怎麼拍電影的,但路總他……”
張曉龍斟酌著用詞:“我感覺這個科幻片拍攝的場景,莫名地跟我們做產品有些類似。”
莊旭笑道:“沒錯,都是拆解需求、整合資源、反覆迭代的過程。”
“就像網際網路產品的最佳化邏輯,先定義核心體驗,再協調技術、設計、運營多方資源,最後透過AB測試不斷打磨細節。”
他示意正在要求重做粒子特效的路寬,對張曉龍揶揄道:“某種程度上講,你跟他是一類人,都是對著熱愛的事業和事務能全身心投入的人。”
“算了,路總是藝術家,我差遠了。”張曉龍笑著擺手,看著最後宣佈下班、聚餐的路寬走了過來。
“聊甚麼呢?到了有段時間了吧?”
路老闆主動向張曉龍伸手:“歡迎歡迎!終於見面了!”
“面是第一次見,不過路總你的風采我早已領略過了。”
莊旭有些訝異地瞟了一眼張曉龍,後者今天似乎有些超出他認知的活絡,這話也是你能講出來的?
張曉龍只是悶不是呆,“您在電話裡跟我講的那一段話,現在叫馬總和企鵝上下都坐立難安,既感慨、又恐慌。”
“已經有不少同事打來電話,旁敲側擊了。”
“哈哈,那是為了請到你這位諸葛孔明杜撰的說辭,我哪裡懂甚麼社交軟體。”路寬擺擺手,“走吧,飯店邊吃邊聊。”
“好,請。”
考慮到明天的拍攝,聚餐也不能影響工作,劇組就近在懷柔的雁棲鎮找了一家吃魚為主的農家樂。
在懷柔這個地界要論吃魚,當然是吃虹鱒魚。
從1983年開始,為了在北平周邊區域搞“共同富裕”,懷柔當地政府和水產研究所合建了首個虹鱒魚養殖場。
虹鱒魚商業價值很高,肉質顏色和彼時還是“奢侈品”的三文魚很像。
只是一個是海魚,一個是淡水魚。
劇組一百多號人浩浩蕩蕩地湧進藏在山腳下的獨門獨院,院子裡搭著竹棚,擺了幾十張木桌,足夠容納整個劇組。
桌前已經擺好了虹鱒魚三吃——
生魚片薄如蟬翼,垮燉魚頭咕嘟冒泡,炭烤魚排滋滋作響。
外間的大桌上,場務和燈光組的小夥子們早就擼起袖子開動,筷子勺子叮噹亂響,有人嚷嚷著“魚湯泡餅再來一份”,也有人舉著啤酒瓶吆喝“敬路導一杯”。
老闆顯然見慣了這種陣仗,麻利地指揮夥計們把幾張長桌拼在一起,又搬來各類白酒飲料,今天算是被包了場了。
夜色漸濃,山風帶著湖水的溼氣吹過來,棚頂掛著的紅燈籠搖搖晃晃,映得人臉上光影斑駁。
路老闆站在院子中間舉杯,聲音洪亮:“首先要感謝大家,在我缺席的時候依舊兢兢業業地工作,這段時間要感謝趙飛和所有人的努力,拍出來的片段我看了,都很不錯。”
他轉向郭帆就座的其中兩桌:“特別是把綠幕當戰場,拿資料當彈藥的負責特效的同志們,每天都要熬夜到很晚做出效果來,供導演組安排和調整第二天的拍攝任務,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
在場的這一百多號員工,都是這五六年裡拉起來的老隊伍、老人了,瞬間響應如潮。
這裡面有真心應答的,也有逢場作戲的,但叫人無法否認的是,這位從青年導演逐漸走向中年導演的藝術家,從來都能提供給大家飽滿的情緒價值。
這種情緒價值包括了薪資待遇、隊伍內部的和諧尊重,以及路寬本人的人格魅力。
就像他現在酒後的號召和鼓勵: “郭帆從‘敵營’帶回來的阿凡達的訊息你們也知道了,一些零散的片段你們也看到了。”
“卡梅隆用十二年的技術儲備,給我們展示了好萊塢工業體系下誕生的潘多拉星球。那些會發光的植物、懸浮的山脈、造型奇特的納美人,不久後將毫無疑問地席捲全球。”
“也正是這樣的壓迫感,才彰顯了我們逆流而上做球狀閃電的信心和勇氣。”
棚下的嘈雜聲漸漸消失,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火星的噼啪聲。
路寬的手臂在空氣中沒有規則地揮動:“同志們,我們在技術上的落後是無法否認的,但奮起直追的同時,請大家對我們的文化保持充分的自信!”
“阿凡達在講甚麼?它在講一個披著環保外衣的殖民故事——地球人掠奪礦石、納美人守護家園,最後靠‘聖母顯靈’實現逆轉。這套敘事的核心,依然是西方中心主義的變種,是先進文明對落後文明的救贖。”
“我們改編後的球閃又在講甚麼?”
“我們在講中國人的‘擇善固執’。”路老闆的話語擲地有聲,聽得眾人心潮澎湃:“陳博士用一生去解開未解之謎,張彬在西伯利亞的冰原耗盡青春,林雲為國捐軀啟動宏聚變。”
“他們都在踐行中庸的: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我們也在講中國人的‘君子慎獨’。”他的聲音穿透小院:“球狀閃電的量子態是甚麼?是無人觀測時的混沌自由,也是有人觀測時的坍縮定論,這個觀察者的概念不就是慎獨的君子嗎?”
“西方科幻強調個體的救世主,但我們有陳博士的執念、林雲的犧牲、丁儀的超脫,他們都是有很多缺點的中國式的凡人,但正是這樣的凡人薪火相傳,才撞破了科學和戰爭的鐵幕!讓量子玫瑰在藍光中綻放。”
小院外隱約傳來雁棲湖的浪聲,烤魚的炭火也偶爾爆出一串火星,映得演講者眉骨下的陰影愈發深邃。
路寬看著陷入沉思的眾人笑道:“大道理講完了,最後跟大家借花獻佛地講一句話,這句話是我特意讓編劇寫到劇本里的。”
“這是陳光父親意外化為灰燼前和兒子最後說的一句話,也是做了爸爸以後、我將來想告訴我的孩子的一句話——”
“美妙人生的關鍵,在於你能迷上甚麼東西。”
前世今生都迷上了電影的男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去往張曉龍和莊旭的包間,留下“群情洶洶”的叫好和喝彩、口哨聲!
這幫跟久了路老闆的老人就好這個調調!
電影是工作,也是藝術。
這幫“電影工匠”們經年累月在綠幕前熬紅的眼睛、凌晨三點的渲染農場、反覆推翻重做的特效鏡頭,需要這種偶爾的雞血和精神氮泵。
問界培養出的這幫影視製作和特效領域的人才,不是沒有其他諸如樂視文化的劇組開出更高的薪水挖人、撬牆角。
但響應者寥寥。
工資單上的數字固然令人欣喜,但更需要有人能說破這份苦役背後的浪漫。
那些被資料流淹沒的執著,那些被票房焦慮掩蓋的熱愛,在他口中都成了“迷上甚麼東西“的純粹。
劇組上下除了各部門的老大和核心技術骨幹外,其實人員流動性是很高的,圈子裡拍一部電影、拉一支隊伍,拍完解散下次再找是常態。
現在在場的一百多號人幾乎都在其他劇組幹過,因為業務出色或者圈內人內推介紹來到問界。
每一行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在大家的共識中,最累的就是問界,無論是加班強度、業務要求、嚴格程度……
即便問界的工資是業界最高之一,但因為工作強度太大,並不是打工人追求價效比的第一選擇。
但這裡有尊重,有理想,有信念,有榮譽。
在別處,他們也許都是中國電影未來即將破百億大盤流水線上的螺絲釘; 但在這裡,他們也可以是某一個人物、一段劇情、一分鐘特效的造物主。
……
包間裡的張曉龍剛剛也聽到了路老闆最後的那句話,看著他面色微紅地進屋坐下,主動舉杯道:
“路總……不,路導,我得敬你剛剛那句話。”張曉龍歎服道:“一直以來你給大家留下的形象都很複雜。”
“我之前認為你是像馬總一樣的企業家,企業家言利是再正當不過的事。”
“但你身上總是充斥著一種叫人敬佩的理想主義精神,這在眾多中國企業家裡就很少看得到了。”
路老闆聽得哈哈大笑,也是最近喜得龍子龍女開心,直接跟他幹了一大杯。
老實人的馬屁總是這麼自然而然地流露,卻比“倖進之徒”的舌燦蓮花說服力和精神按摩感要強太多! 賽博妲己:??? “我認為張經理和我其實是一類人,你在產品經理裡面,應該也是個‘白日夢想家’吧?”
張曉龍擺擺手:“談不上,跟路導這樣的藝術家是沒辦法相比的,我們要市儈、功利和實用主義得多。”
他頓了頓,也不無感慨道:“但每次看到使用者因為一個功能的設計感到驚喜,或者看到自己手裡誕生的簡約而不簡單的產品,那種成就感和路導你拍出一個滿意的鏡頭應該雷同。”
“說得好,你們倆再乾一杯吧。”莊旭慫恿。
“老莊你別躲酒啊,一起來!”張曉龍跟他就比較熟悉了,笑著拍了拍這位不遠千里去羊城挖人的問界副總裁。
三人吃喝了一陣,三個工作狂也破天荒地也沒有聊甚麼工作,只是像哥們兒兄弟一樣天南海北地胡吹一氣。
路老闆也對張曉龍這個今年剛剛40的產品經理有些更多認知——
湘省農村家庭出身,從小性格怯懦、不善交際,總是自己坐在閣樓看書。
初二因體弱多病開始習武,練習太極拳、詠春等多門功夫,喝多了酒還吹噓自己曾擊退三名搶劫青年,非要演示“精剛指”“迷影腿”等自創招式。
還有人盡皆知的,他當年堅決拒絕Foxmail商業化的業界軼事,都在酒桌上引以為笑談。
酒過三巡,張曉龍終於忍不住問起自己有關微信的問題。
他很想知道,這款產品未來在問界內部的戰略方向上,會是甚麼樣的定位? 和微博、影片、商城一樣? 這決定了他初步的開發思路和構想。
路老闆放下酒杯,沉吟了幾秒,想象要怎麼跟他敘述未來的巨幅長卷。
“你現在對公司的組織架構也很清晰了,這麼說吧——”
“未來的問界控股,以智界為代表的微博、影片,和早就獨立出來的商城業務,都會分拆上市,但微信不會。”
路寬正色道:“微信會隸屬問界控股主體公司,不接受任何融資和投資,保持絕對的股權獨立性和封閉性。”
張曉龍面色訝異,默默地喝了口酒。
他沉聲道:“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關於微信在問界的網際網路生態體系中的作用。”
“我也在相當程度上能夠理解,路總你和莊總這麼抬愛,把這個專案交給我的用意。”
“微信對於未來的問界而言,不是微博、QQ的複製品,也不是簡單的聊天工具,它應當成為問界所有業務的‘毛細血管’和‘神經中樞’,用社交關係鏈把分散的板塊縫合成活體!”
路老闆和莊旭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見激賞之意。
“繼續說。”
張曉龍的面色在酒精作用下愈發紅潤:“首先定調,微信會是熟人社交、移動社交。”
“第一就是流量中樞作用,微博其實是一種廣場式的輿論場,微信就是毛細血管式的滲透方式,透過一卡一號的方式佔據每臺移動終端。”
“第二是支付的基礎設施建設,現在的支付通發展狀況極佳,未來只要把支付通植入微信,就是每個問界使用者的移動支付最後一站,這是閉環。”
“第三是資料資產的沉澱,微博抓興趣圖譜,微信抓關係圖譜。兩者資料融合後,我們能比阿狸更精準預測使用者消費行為,這對問界的商城使用者推送、觀影人群推送都具有重要意義。”
“微信之父”的話音頓了頓,繼而試探道:“路總,目前我的產品設計構思,大致基於這幾個部分,這個定位……”
“完美,喝酒!”
莊旭具備笑道:“恭喜你曉龍,即將成為問界第十二個‘黑奴’,以後要遭受無情盤剝了。”
這說是原先的分公司經理加上莊旭、董雙槍、陳芷希等人。
張曉龍有可能升級大黑奴,畢竟微信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起碼在明年問界商城上市後,劉鏘東應該會毫無意外地被提拔為公司副總裁,這是基於他極強的戰略眼光、個人能力和商城上市後的體量。
更不要說支付通的重要意義。
微信的戰略地位不遑多讓,而分拆出去上市的其他子公司,則能夠實現生態控制力與資本效率的平衡:
既讓“衛星業務”自由生長,又確保“母星”引力不散。
酒過三巡,路寬玩笑似地試探張曉龍:“問界如果宣佈要做移動時代的熟人社交,據你對他們的瞭解,馬畫藤、劉馳平這些人會作何反應?”
“天塌了。”
張曉龍苦笑道:“這是企鵝的根基啊,其實他們現在應當已經警覺起來了,不少同事都旁敲側擊地來問我現在主要忙甚麼。”
“微信這種軟體,其實本身就是一個思路問題,無論我們甚麼時候推出,其實馬總他們是有足夠的反應時間複製的。”
路老闆和莊旭微微頷首,這和問界農場是一個道理,還有甚麼比企鵝直接轉化6億QQ使用者效率還高的模仿方式? 但也正和企鵝牧場一樣,並不是企鵝好上手,他們就一定成功。
問界總是有海陸空協同作戰的體系優勢,這是“反法同盟”們最為忌憚的所在。
張曉龍不知是想到了甚麼,沉聲道:“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路總,我們剛剛聊到的用微信串聯影片、商城、支付的問題,如果馬畫藤也看到這個產業協同的痛點——”
“轉而去和問界的競爭對手阿里、樂視文化、白度等公司合作的話……”
路老闆笑道:“把使用者和流量埠開放給別家這種事,我看不到亡國滅種的時候企鵝是不會做的。”
“當然,如果是阿狸要亡國滅種了,應該也能達成合作,不過是比較喪權辱國的合作。”
莊旭和張曉龍大笑,都是秒懂他的意思,但這樣的事情似乎並不是特別遙遠。
尤其是今年劉鏘東已經開始著手準備的“雙十一大促”,如果效果大爆,加上明年商城上市,獲得巨量的促銷、營銷和物流基礎設施建設資金……
老馬就真的要被逼到牆角準備跳牆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路寬和莊旭碰了一杯:“你關心一下吧,業內平時多打聽打聽他們的動向,要真的有甚麼勾結和貓膩。”
莊旭笑道:“就怎麼樣?”
路寬語出豪邁:“用曉龍的偉人老鄉的幾句詞來講——”
“七百里驅十五日,贛水蒼茫閩山碧,橫掃千軍如卷席。”
“有人泣,為營步步嗟何及!”
張曉龍聽得心神激盪,這是那位老鄉當年率軍15天內長驅700裡,從贛江流域轉戰至閩地山區的迅猛行軍。
最後一句,乃是形容反動派潰敗後的絕望與悔恨。
而今,企鵝果然會在反應過來之後選擇和阿狸等公司聯合?
他的老東家又會遭受眼前這位領袖級人物的無情打擊嗎?
偉人壯懷激烈的詞句如刀,張曉龍凝視著杯中倒影,思緒翻湧。 —— 今天劇組聚餐,各人都開懷暢飲,不乏有酩酊大醉、搖搖欲墜的,路寬晚上就沒有再召集趙飛等人稽核討論白天的拍攝內容。
他回到劇組酒店洗漱上床,這才給老婆打去電話。
劉伊妃刻意裝出的嬌滴滴的聲音傳來:“喂?吃完飯啦?”
“今天喝了酒了,不回去了,免得燻著你們。”
小劉不滿道:“QQ影片啊!打甚麼電話,我要影片!我要看你房間裡有沒有其他女人!”
“那打Skype吧,以後咱家都別用QQ了,包括問界內部現在都在用自己的辦公聊天軟體。”
“啊?為甚麼?”劉伊妃動作生澀地點開桌面上藍色“S”圖示,等待畫面接通。
路寬開了擴音操作滑鼠:“現在兩家在打架,我怕馬畫藤偷窺我,萬一把我色眯眯地看著你的影片給洩露出去怎麼辦?”
家裡和兩人使用的電腦都被公司技術大拿裝了定製防火牆,相對來講還是比較安全的,但萬一用了QQ,那真的是暴露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路老闆雖然是半開玩笑,但也是出於謹慎,等未來微信普及了,他要狠狠“視奸”小馬! 小劉樂不可支:“你有點兒小人之心了吧,這商戰手段是不是太樸素了些?”
“這你就不知道了,晚上張曉龍還跟我講,當年QQ不大行的時候,小馬自己建了個女號,假裝自己是妹子上去撩騷呢!”
劉伊妃大驚! “真的假的?”
“還有,撩騷是甚麼意思?聽起來就不是很正經的樣子。”
畫面接通,劉伊妃坐在柔光裡,粉色絲綢襯衫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小少婦右手托腮,指尖陷入雲鬢,碎髮絲纏在指節。
她衝稍有些卡頓的老公嘟了嘟粉唇,又故意拋了媚眼。
洗衣機卡了半天才能說話:“甚麼叫撩騷,你這樣就叫撩騷!”
“我哪樣兒啊?”劉伊妃咯咯笑著,隨即咬著下嘴唇將鏡頭微微下移,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頸,和胸前的一片雪膩……
“這樣?還是……”
話音未落,小劉看著洗衣機“色目圓睜”的樣子繼續動作。
指尖捻著珍珠紐扣,慢鏡頭般旋開第一粒,衣襟豁開小片暖玉似的肌膚,鎖骨下緣的淺渦隨呼吸若隱若現。
又突然無師自通地咬住耳機線,銀絲勒過唇瓣碾出緋痕,齒間溢位輕笑: “還是這樣?”
嘶……
洗衣機眼前赫然是少婦版天仙的大膽進擊,隔著螢幕更有一種古早時代網戀撩騷的刺激。
看著老婆在螢幕對面生澀又誘惑的挑逗,端莊的“神仙姐姐”在私密語境下展露的嬌憨,比任何直白的情色更具衝擊力。
“我……我又口渴了。”洗衣機是真的口乾舌燥。
行百里者半九十,禁慾了這麼久,這最後的一個多月才真的叫他煎熬。
視訊通話的卡頓反而強化了這種煎熬,每一幀畫面都像被撕開又重新拼貼的私密日記,在科技粗糙感與人性溫度的交界處,撩撥著路寬作為丈夫與男人的雙重神經。
“哈哈!”劉伊妃倏然裹緊了衣物,其實本來也沒露甚麼,但對自己挑逗老公成功自鳴得意。
“渴也沒辦法,自個兒燒開水喝吧!”
洗衣機意猶未盡道:“可惜網路環境不安全,不能再進一步,等我們自己做出視訊通話軟體,你再來一次好不好?”
“哈?”
小劉哭笑不得,這狗東西怎麼還上癮了?
洗衣機腦海中已經出現女主播劉伊妃給自己跳私人豔舞的場景了,榜一大哥打賞一架私人飛機! “寶寶今天怎麼樣?”有些血氣上湧的洗衣機轉移話題,也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很好啊,非常好!”小劉想到呦呦和鐵蛋就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劉鐵蛋現在比姐姐能吃能拉得多,我今天拍了他拉臭臭的小模樣,眉頭緊鎖跟苦行僧似的,逗死了!”
寶寶落地前兩天還帶著胎便,一直到5-7天經過消化、吸收和重複的吃奶進食,才會有正常人的排洩習慣和形態。
不是劉伊妃喜歡看兒子拉屎,這是朱蘭告訴她用來判斷孩子喝奶是否充足、以及消化吸收功能情況的重要依據。
色,相,味都可以輔助判斷,小劉直接拍照發給朱蘭便是。
路寬談起兒子也是一臉慈父的笑容:“請你給未來問界總裁留一點顏面吧,難道以後要在他結婚的時候放出來嗎?”
“哈哈!最壞的是你吧,我本來還沒這麼想的。”
劉伊妃“咦”了一聲:“你憑甚麼就叫劉鐵蛋做總裁了,我家呦呦呢?”
“你以為這是甚麼好差事啊?累都要累死他了!”洗衣機無語道:“呦呦當然是享福啦,弟弟做牛馬就可以了。”
開始覺得老公偏心兒子的劉伊妃,這下又開始心疼劉鐵蛋了,“搞個甚麼信託算了,這錢別說我們了,他們八輩子都花不完。”
“我今天還跟大夥兒講呢,美妙人生的關鍵,在於你能迷上甚麼東西。”
“等一週歲了給他們抓周,看看都是甚麼料。”路老闆笑道。
劉伊妃放在電腦旁的手機震動,她回了幾條訊息,抬頭衝老公挑挑眉:“我約了個瑜伽老師,寶寶滿月後估計惡露也乾淨了,開始過來給我上課,我要開始恢復身材啦!”
其實現在她已經開始有意識地開始凱格爾運動和臀橋動作了,躺在床上就能做,主要是模擬憋尿動作來收縮盆底肌,習慣成自然隨時都能練。
這塊肌肉和男性的PC肌一樣,作用不言自明。
“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勉強,其實劉一肥也挺好聽的,哈哈!”
“肥你個頭!”小劉挑眉:“現在小崽子們視力還沒發育好,等他們能看清我了,我要給他們第一印象就是他們的老媽是宇宙無敵第一大美女,盤靚條順的那種!”
“我要做辣媽!”
“能瑜伽了以後隔三差五就叫甜甜們來跳舞、減肥,爭取年底復出!”
洗衣機翻著翌日的拍攝日程,抬頭掃了眼未來辣媽:“嗯,蠻好的,瑜伽可以好好練練,等我回去檢查作業。”
“呸!”
螢幕中的小劉突然抬頭看著門口,旋即匆忙道:“不跟你聊了,寶寶醒了,我掛了啊!”
“掛吧,晚安。”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