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安城那一箭，到現在已經半個多月了，終於追上這小皇子了。
他們人數少，動作快，東躲西藏，宛如草原上的地鼠，實在是難抓。
但再難抓，這是衛氏世世代代盤踞的地盤。
許是積攢了半個月的戾氣，今日終於都能發洩出來，衛七爺對著前方的峽谷入口大罵。
“你能擺脫我們？”
“圍追堵截，就是為了把你們逼到這裡。”
“過了峽谷就是大將軍的鎮邊軍。”
“跑啊，你繼續跑啊！”
隨著他的斥罵聲，怪石嶙峋的峽谷口人影晃動，有十幾人騎走了出來。
他們破布裹著臉，衣衫也凌亂不堪，看起來恍若野人。
不過，當看到這些人突然出現，衛七爺還是下意識地勒馬往後退……
莫小皇子一行人是不多，這半個月也一直被他們追著逃竄，但這過程中並非只是逃。
那些派出去的斥候。
落單的兵馬。
夜深時候紮營。
被伏擊被襲擊，傷亡慘重。
衛七爺因為謹慎，一直跟在衛崔大軍中，沒有親身體驗，但事後檢視死屍們的慘狀也足夠讓他心有餘悸。
這後退被對面的人們看到了，發出奇奇怪怪的笑聲。
“七爺，你怕甚麼——”
“七爺，是你來圍攻我們——”
“別害怕啊——”
聽到這陰陽怪氣的聲音，衛七爺很是羞惱，先回頭看了眼。
有甚麼好怕的。
他帶著數百兵馬。
最關鍵的是後方就是衛崔大軍。
他催馬走到隊伍最前方，冷聲喝道：“還不趕緊跪下束手就擒！”
話音落，看到對面一個年輕人縱馬向這邊來。
雖然只露出一雙眼，憑著搖搖晃晃的身形，也能一眼認出來，就是那個莫小皇子。
他揚手大聲喊：“七爺，不是做戲嗎？難道大將軍真要將我抓住獻給朝廷？”
做戲？
衛七爺心裡冷笑一聲。
沒錯，按照原本的計劃，衛崔會假裝協助朝廷剿滅莫小皇子，然後在這個過程中，一是侵佔朝廷之地，獲得民望，然後一舉打到京城腳下，再表明自己是莫氏舊臣，忍辱負重，終於輔助小皇子重得天下……
但現在麼。
這狗東西沒有絲毫商議，不經過大將軍同意，冒然突襲秦安城，還當著馮宿的面說與衛崔合謀！
對面再次響起喊聲。
“……我這也是為了大將軍啊，我栽贓大將軍，朝廷不信，然後為了表明誠意，更信任大將軍。”
“……戲臺上不都是這麼唱嗎，明君聖君都會這樣。”
少年的聲音沙啞，但笑聲響亮。
“誰想到，朝廷的人太蠢了，竟然當了真。”
“大將軍，隴西城現在如何啊？”
聽到這話，衛七爺臉色鐵青。
他也沒想到，馮宿竟然沒有跟著來追殺莫小皇子，而是調頭去了隴西城！
隴西城！
不僅馮宿的雲陽軍發了瘋，那個楊小姐也瘋了，帶著內侍宮女試圖搶奪衛宅。
還好，衛家防衛重重，那楊小姐一行人也沒有兵器，沒能得逞。
最後傳來的訊息是，內侍宮女都被殺了，楊小姐暫時留著性命關了起來。
之所以說是最後訊息，是因為最近因為雲陽軍的封鎖，沒有新訊息傳來。
這樣下去，就算斬下這莫小皇子的頭拿去送給朝廷，隴西城也被馮宿佔了！
“過來受死！”衛七爺喊道，只覺得氣血上湧，一催馬向那莫小皇子一行人衝去。
他身邊數百兵士立刻跟隨。
塵土滾滾向前。
前方的十幾人並沒有後退，尤其是那莫小皇子，同時催馬向這邊衝來。
他伏身在馬背上。
他的速度很快。
宛如一把長矛。
衛七爺在馬衝出去的瞬間就後悔了。
太危險了！
但此時等同戰鼓擂響，他已經阻止不了了。
還好，數百兵士訓練有素，在向前衝的瞬間就展開了陣型。
宛如一柄巨盾。
伴著刺耳的撞擊聲，衝來的一騎被攔擋，與此同時，衛七爺被護著退到了後方。
那十幾騎在數百人中瞬間被淹沒。
兵器聲不斷響起，撞擊濺起火光，夾雜著血光。
太可怕了！
原來近距離對戰這麼嚇人。
衛七爺只覺得心神顫抖。
走，走，快走，回衛崔的大軍中去。
哎，他不該一時衝動——
但剛掉轉馬頭，身後宛如一堵牆被撞碎，有人裹挾著血腥氣撲了過來。
“七爺小心——”
喊聲也隨之而起。
原來人在恐懼的時候，感官會變慢，衛七爺回頭，看到那個少年披著一身血躍上了他的馬背——
裹著頭臉的破布已經跌落，露出蒼白的臉，蒼白的唇。這張臉猛地靠近他，在他的脖頸上深深吸了口氣。
“就是這個味道啊。”
衛七爺聽到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在趙縣，殺了蔣家一家人的，李家父子身上殘留的味道。”
趙縣，蔣家，李家，衛七爺凝滯的思緒轉動，他竟然一時想不起這些都是誰。
甚麼事來著？
他沒有機會想了，隨著說話聲，他脖頸一涼，整個世界在他眼前開始旋轉。
他的頭飛了起來。
他看到自己身體噴湧的血，看到四周的兵衛神情驚駭。
“衛七爺——”
他還看到那被染了一臉血的少年仰頭對他說話，因為染血，原本蒼白的唇變得血紅。
“你猜為甚麼只有你追到了我的行蹤？”
他看到那少年綻開笑，露出牙。
因為，他要殺他。
衛七爺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陷入黑暗中。
……
……
“……公子，走啊——”
莫箏將屍首扔下馬背，抽出長槍掃開四面砍來的兵器。
耳邊是同伴的喊聲。
隨著喊聲，她看到一個同伴擊退了一片兵衛，但旋即又有四面八方的兵器砍來。
又一個同伴倒了下去。
這一場對戰發生在瞬間，而這瞬間數百兵馬倒下一半，他們十幾騎也只剩下七八人。
而在更遠處，還有滾滾塵煙湧來。
衛崔的大軍就在附近。
“這次走不了了——”
“該殺的人又殺了一個——”
“衛崔雖然我們殺不了，但他也活不了多久——”
“大多數人已經進了西戎，我們沒甚麼牽掛了。”
莫箏喊。
四周的同伴們也都喊起來。
“的確沒牽掛了——”
“可以痛快赴死了——”
伴著喊聲，原本圍過來護著她的幾人向四周殺去。
混戰的人馬已經沒有陣型。
莫箏倒地抓起一柄長刀掃過，眼角的餘光看到黑叔一人迎戰兩人，但身後又有一人長矛刺過來……
黑叔長刀已經被困，她也沒有力氣相救了，那就……
如此也好，她看著黑叔死去，總好過黑叔看著她死去……
否則除了死前的痛，黑叔還會更心痛。
念頭閃過，充斥著廝殺聲的耳邊似乎聽到嗡一聲，與此同時握著長矛刺向黑叔的兵衛猛地向前跌去。
已經廝殺在一起，弓弩對雙方來說都不適用。
衛崔的大軍趕過來了？
念頭閃過，嗡嗡聲再次傳來，四周又有兵士倒下。
不是衛崔所在方向來的。
莫箏向後看去，見峽谷所在怪石上不知何時站著一人。
人背對著日光，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在怪石嶙峋中宛如山石精怪。
……
……
“看——”
賓士來的斥候猛地勒馬，看著前方一個接一個的兵士翻倒。
“有援兵！”
“有重努——”
“是陷阱嗎？”
“先不要讓大家過去——”
“快去稟告大將軍——”
幾個斥候掉轉馬頭，再回頭看，就在這瞬間原本剩下的幾十個兵士已經接連倒下。
廝殺的戰場上，唯有一人站著。
是剛站起來的。
手裡握著刀。
身上破衣飄蕩。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回著頭的斥候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那個莫小皇子。
下一刻，有箭矢流星般飛來，莫小皇子瞬間倒下。
“公子——”
斥候們瞬間瞪圓眼，耳邊似乎聽到嘶吼聲。
這——
怎麼回事？
那個莫小皇子也被——
到底是誰的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