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瑩回門當天,蘄州天上飄起了雪花。
雪一開始很小,只是點滴大的雪蟲子,可到了下午,天上飄切了鵝毛大雪。
雪一下就是一天一夜,到翌日早起起身,開啟門窗往外望去,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銀裝素裹。
趙靈姝復建效果不錯,已經能丟開柺杖走路了。不過為防路滑再摔傷了腿,她就安安穩穩的坐在屋內看話本,才不出去和胖丫與三表妹打雪仗,即便她羨慕的眼珠子都紅了。
胖丫與常玉琴玩的滿頭汗,小臉更是紅彤彤的。
臉上沒力氣了,這才回了屋裡,然後一屁股坐在趙靈姝旁邊的椅子上喝梨汁。
“等一會兒咱們去堆雪人。”
“還可以堆兩隻小獅子……”
“姝姝姐姐想堆甚麼,你腿腳不便,不過我們可以幫你。”
趙靈姝看看眼裡藏著壞的兩個丫頭,呵呵一聲,“我不想玩雪,幼稚!大雪天適合吃鍋子,我在想今天到底是吃羊肉鍋,還是菌菇鍋,還是烏雞湯鍋……”
“哎呀,那自然是羊肉鍋了。”
“菌菇鍋最鮮美,就要菌菇鍋……”
“其實魚鍋也不錯……”
剛剛還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的兩個小姑娘,此時互相爭辯起來,那架勢亢奮起來,恨不能打起來。
最後的最後,啥鍋也沒吃上,因為表哥們喊他們去吃烤鹿肉。
六表弟從書院回來了,年關將近,書院的先生要去探望故友,提前給他們放了年假。
六表弟說,“也是巧了,我和夫子同一條船回的蘄州。都到了蘄州碼頭了,我才直到,夫子是來探望秦王的。”
秦孝章還在那棟五進宅子住著,倒是肅王,三天前回京了。
他回京前有特意來常府辭行,還詢問胖丫要不要一起回去。可胖丫在常府樂不思蜀,再想想回到京城後,每天一個人守著諾大的王府過日子,真是想想都冷清,因而,她堅定的拒絕了她爹,並藉口和嬸嬸培養母女之情,樂顛顛的繼續留在了這裡。
肅王走了,那五進宅子就交給了秦孝章。
秦孝章在裡邊住的安穩的很,輕易不待客,即便蘄州官員前來拜訪,他也懶得露面。
趙靈姝和胖丫去那邊玩過一次,秦孝章懶得接待他們,要把他們攆出去,可趙靈姝厚臉皮,胖丫更是將她的刁鑽潑辣學到了精髓,胖丫說那宅子是她爹的也就是她的,怎麼能把主子拒之門外呢,然後帶著趙靈姝進了宅子。
但是進去了也沒用。
秦孝章不知吃甚麼炸藥了,那脾氣爆的啊,看見誰都煩。
他們兩個害怕捅了炸藥桶,悻悻然的又回來了。
再說六表弟那夫子,“我也是後來才知曉,夫子乃大長公主的么子,因不喜官場爾虞我詐,考中進士後,便辭官到了書院教書。”
“那如今夫子來蘄州,是要探望表兄弟,順便帶秦王去閔州過年麼?”
“是這個意思。”
趙靈姝和胖丫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秦孝章脾氣大,主意也大,一般人奈何不了他。
親王殿下究竟是要留在蘄州,還是去閔州過年,左右也和他們沒有關係,那就不關心這些了。
趙靈姝把秦孝章拋之腦後,誰料下午時就收到秦孝章送來的口信。
“殿下收到飛鴿傳書,去接人的暗衛已經尋到了陰陽老人了。”
趙靈姝登時大喜,一下就從床上椅子上蹦了起來,“真的?”
“自然是真的。”張原笑的像是撿到了金元寶,眼睛都眯成一條線了。
“這個訊息是您告知殿下的,殿下便讓我來和您說一聲。只是人雖找到了,一時半刻卻回不來。”
“這又是因為甚麼緣故?”
“據說是海上風浪有些大,怕出意外,準備等風平浪靜了再出發。”
趙靈姝點頭,是因為冷空氣南下麼。寒潮大風會對船舶安全造成非常大的威脅,這時候出行要特別謹慎小心。
“那是應該的……反正已經等了幾年了,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了。”
“就是這麼個意思。”
張原離開後,趙靈姝和胖丫立刻起身去找她娘。
常慧心聽他們說了一嘴陰陽老人的事情,還以為兩個丫頭是想著,屆時讓陰陽老人給她也診個脈。
常慧心倒是不諱疾忌醫。
雖說她覺得不能生的許是趙伯耕,但她即將與林墨堂成親,他們兩人膝下都只有一個女兒,到底單薄了些,若有可能,她是想再生兩個孩子的。
也因此,儘管有些不好意思,常慧心也說,“到時候我讓……肅王去提一提,爭取讓陰陽老人給我也診個脈。”
胖丫一愣,趙靈姝一笑。
兩人這反應讓常慧心手一頓,“怎麼,我說錯甚麼話了?”
“沒錯,沒錯,是該給娘診個脈。娘之前吃了不少偏方,儘管調養了這半年,身子應該調養好了,但讓老神醫看看看兩眼總歸更保險些。”
常慧心瞪女兒,“你想跟我說的不是這件事吧?快說,你方才想說甚麼?”
趙靈姝嘿嘿一笑,“我是想說,可趁機讓人給我外祖父再開個方子。張御醫他們都說,我外祖父上了年紀,能恢復到現在這個程度很好了。但若是能讓老人家痊癒呢,那不更好?”
常慧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這件事娘放在心裡了,回頭就託人去說這件事。”
“也不用急。反正三兩個月內,人是回不來的。”
“無妨,早做準備沒有壞處……”
在蘄州的日子很自在,一天到晚雖然也不知道都忙了些甚麼,但時間卻過的很快。似乎只是眨眼間,便到了年底。
要過年了,秦孝章離開了蘄州,回閔州去了。
此時陰陽老人已經啟程往內陸來,不定甚麼時候就會上岸。
趙靈姝與胖丫送秦孝章離開時,與他說了屆時請陰陽老人幫外祖父診治的事情,秦孝章看了他們兩人一眼,說“肅王叔已經說過這件事了。”
“哦,那我再替我娘求一求,到時候讓那位老神仙也幫我娘診個平安脈。”
“你當我是許願池裡的王八,你許了願就能心想事成。醫術不是我的,我也是求診的人,你以為我說的話真有用?”
“有用沒用,打兩杆子試試。”
兩人再次不歡而散。
過年了,府裡處處打掃乾淨。
房前屋後俱都掛上了紅燈籠,就連那些落光了葉子,只剩下枝幹的樹木上,也點綴上了零星的紅綢小花。
“肅王會來府裡過年麼?”老太太問常慧心。
“應該不會。”常慧心哭笑不得的回道,“他又不是上門女婿,我們兩個也沒成親。他跑來蘄州過年,讓人知道要說閒話了。”
“可宛瑜在這裡,肅王府只留了他孤家寡人一個,這年過的有甚麼意思?”
“他要去宮裡的。除夕夜宮裡有宮宴,等到了初一,要忙著新年朝賀,還要應付前來拜年的下屬故舊,他忙得很,走不開……”
“蘄州距離京城也不遠,乘船一個來回,也花費不了多長時間。”
大舅母湊過來笑著說,“娘,從京城到蘄州,一來一回得二十天時間,這距離還不遠呢。娘,您就別想著您那姑爺了,肅王府有伺候的人,您那姑爺凍不著,也餓不著。況且,肅王哪有空來呢,那府裡要娶媳婦了,可不得大修整一番。王爺忙著呢,你要是真要見人,再等兩個月就是。只是,到時候就怕您又不想見到王爺了。”
這說的是肅王下次過來,就是來迎親。
親生的女兒再次要與她生離,老夫人會高興才怪。
果然,大舅母一提醒,老夫人登時就露出避之唯恐不及的眼神。
“他還是晚些來吧,我就這一個女兒,且讓我多留些日子。”
說是多留些日子,又哪裡留的住呢。
過了年,開了春,天氣一日暖過一日,距離常慧心與肅王成親的日子,也就愈發近了。
常家的人,不管是主是僕,都越發忙碌起來。
二月時,常慧昌親自往京城去了一趟,把家裡重新給常慧心的嫁妝,一起送到京城的常宅去。
常慧心當年成家,就帶走了常家幾乎一半家業。但她那次成婚有攀附的嫌疑,乃是為了解除常家的困局。
如此,多點嫁妝不僅能讓婆家高看一眼,也能防備常家真被人吞了去,能少些損失。
常慧心擅經營,做生意也公道實誠,她名下那些鋪子都被她經營的有聲有色。雖說這些年貼補了昌順侯府許多許多,但總體上,她的財產沒有縮水,反倒是有小幅度增加。
她自己有嫁妝,就不想要家裡重新給她置辦嫁妝。
但常家人也想彌補她。
也擔心她帶著以往的嫁妝進門,會讓肅王心裡有芥蒂。如此,自然是重新置辦一份尾號,反正家裡現在富得很,多補貼她一些,他們這些做父母做兄長的,心裡還好受了。
至於常慧心原先那些嫁妝,隨意她分配。
常慧昌往京城送嫁妝時,按照肅王的意思,是想順道帶走胖丫。
但胖丫才不想走。
她爹稍後會親自來蘄州迎親,到時候她和她爹他們一起上京不行麼?作甚要她現在就回去。
雖然她是她爹的女兒,但她也是嬸嬸的女兒,嬸嬸出嫁,她必然是要親自送嬸嬸出門的。
這件事,誰出言反對都沒用。
知道了胖丫心思的姝姝:“……”
不愧是她教匯出來的,果然和她們娘倆一條心。
話說,胖丫還知道肅王是她親爹麼?
常慧昌去了京城,又很快回來。
也就在他回到府裡修整一天後,肅王迎親的隊伍到了蘄州。
早年趙伯耕求娶常慧心,是沒有親自到蘄州來的。
他是來過蘄州,也是在蘄州結識的常慧心,便親自登門求娶。但是,在真正親迎的時候,趙伯耕並沒有過來。
當時來迎親的事昌順侯府的二爺和三爺,也就是趙仲樵和趙叔漁。
而據說趙伯耕沒有親迎的原因,是要遵守老祖宗留下的規矩……
許是從那個時候就能看出來,趙伯耕在那樁婚事上的敷衍。
與趙伯耕一對比,肅王這舉動瞬時讓常家人對他觀感更好,心中默唸,這個女婿應該沒選錯。
選錯選不錯的,反正也都這個時候了,再想後悔死不行了。
親迎的船隻明日傍晚會到蘄州,後天一早,便會接了新娘子北上。
老太太一想到女兒要再次離自己遠去,難受的飯都吃不進去。
兒孫們見狀都湊過去哄老太太,“京城距離蘄州又不遠,您真想四娘,過去住幾個月都成。”
“再不行您甚麼時候想我娘了,我陪我娘回來看您……”
“外祖母您去京城吧,您就住在王府,肅王府特別大,大多數院子都常年空落著。您和外祖父一起去,把幾個表哥表姐都帶上,府裡還能熱鬧些。”
“四娘一直守著您,您憂心她後半輩子沒個伴兒,日子會悽清難熬。好不容易她擇瞭如意佳婿,要成親過日子了,娘您該為四娘開心啊……”
哄睡了老夫人,趙靈姝和胖丫隨常慧心回了院子。
許是成親的日子將近,常慧心也有些婚前焦慮症,她夜裡也睡不好了。
趙靈姝前幾天晚上起夜時,見到她娘屋裡亮著燈,翌日問了錢娘子,才知道她娘這幾天都是如此。三更半夜還睡不著覺,即便躺在床上也是翻來覆去。好不容易睡著了,睡一會兒功夫又會陡然甦醒。
鑑於此,趙靈姝和胖丫決定今晚留在院子裡,陪她娘一起休息。
常慧心聽到兩個丫頭的建議,哭笑不得的說,“娘這麼大人了,不用你們陪……娘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了,心裡有譜。”
“可即便如此,娘你心裡也是害怕的吧。”趙靈姝坐在她娘床上,與她娘說話,“娘您怕所託非人,還是怕肅王會和我爹一樣變心?”
胖丫想替她爹說話,被趙靈姝制止了。
行吧,不讓說她就不說了。
趙靈姝並不催促,只默默的看著她娘。
常慧心沉默了片刻說,“娘不怕所託非人,也不怕他會變心。娘只是怕我們過不好日子,天長日久,會心生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