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慧昌今天來晚一步,純粹是被石頭寨的要事兒絆住了腿腳。
就說巧不巧,那石頭寨的餘孽好巧不巧藏身在曲家的院子中。
曲大爺經由山體塌方險些丟命一事,被嚇破了膽子。如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驚肉跳。他晚上睡覺都恨不能睜著一隻眼睛,為的就是防備身邊可能會有的危險。
若不是渠縣的黃金梨正在成熟時期,曲大爺想弄些黃金梨回去再賺一筆,又有肅王送上門來,他想扒上肅王府,好為自己尋個更有力的靠山,曲大爺早就回閔州去了。
他這幾天確實也忙得差不多了,準備收拾收拾就回閔州去,然後就聽到下人來報,說是在馬廄裡發現了有人藏匿。
曲大爺快嚇死了,趕緊讓人找肅王求助。
但很快他又想起這些天聽到的風聲。
傳聞常慧昌那個與昌順侯和離的妹妹,被肅王看上了……
是直接攀上肅王,還是把這訊息告訴常慧昌,再讓常慧昌露臉……曲大爺想的很明白。
說到底,常慧昌才是他與肅王之間的紐帶。交好了常慧昌,不怕肅王不對他另眼相看。
事情被人送到常慧昌耳朵裡,常慧昌深知肅王與秦王最近正在為石頭寨的餘孽作惱,便不敢馬虎,直接將事情告到秦王哪裡去。
等告訴秦王,又協助秦王手下將水匪餘孽擒拿,常慧昌才匆匆趕過來。
但到底是晚了一步,妹妹和姝姝已經提前出發了。
得知這個訊息,常慧昌並沒有失望。
因為還在府裡時,他便已經與妹妹及姝姝作別。
再來,最晚年前,他肯定要回蘄州,到時又可再見。
常慧昌衝肅王微頷首,這便準備轉身離去。
“常兄稍等,我也一道回城。”
兩人快馬回城,路上常慧昌突然提及,“趙伯耕那廝兩日前再婚了,聽說他成親時出了好一場熱鬧。”
肅王微微勒緊韁繩,坐下良駒跑動的速度瞬間慢了下來。
“願聞其詳。”
常慧昌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隨後也減慢速度,與肅王並肩而行。
“聽說趙伯耕所迎娶的那外室,並不是清白之身,早些年曾做過罪臣的妾室不說,在先蘄州知州落入刑獄時,還曾捲了蘄州知州的私產外逃。”
說是私產,其實其中絕大部分,都是那蘄州知州曾收受的賄賂,亦或是從衙門中盤剝來的好處。
說起這件事,就不得不提一提連翹這個女人屬實有幾分能耐。
連家當年在連父入獄後,被牆倒眾人推,為防連最後一點家產都保不住,一家子在連母的要求下,回了鄉下老家。
老家的日子難熬,一家子人也不事生產,於是,原本還算充裕的錢財,順理成章變得不湊手起來。
且因為連家的子孫過慣了富裕日子,鄉下窮鄉僻壤,不管吃的還是住的,無一能滿足他們的要求,於是,一眾人等怨氣沖天,在連母去逝後第一時間,便回了蘄州城。
他們還算有點成算,知道若就這麼回去,一家子肯定落不到好。
若想在蘄州立足,便要給自己找個靠山。
連翹就這般進了知州大人的後院,做了那還算受寵的小妾。
但知州夫人善妒,曾幾次三番因為知州大人寵信妾室,而將怨氣撒在那些妾室的孃家人身上。
如此,為保全自家人,連翹進知州府後就深居簡出,明面上更是和連家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暗地裡,為了報復常家,她沒少出招。
這也就是常慧心已為侯夫人,蘄州官場那些老油條再是想討好這位如夫人,也不敢貿然得罪了昌順侯。不然,常家人那些年的日子,怕是更不好過。
也是因為頻頻被人針對,常家幾番徹查之下,才將隱在人後的連翹抓了出來。如此,自然也就知道了,這位乃是連家之女的事情。
但常家人雖然知道了這件事,卻沒有將之宣揚的人盡皆知。
當時是想著,世上總存在目光短淺的小人,若是常家的對手與連翹聯手,常家的處境要更難一些。如此,不如將這件事悶在鍋裡。
他們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連翹膽大包天到這等地步,竟然偽裝完璧之身,與趙伯耕廝混在一起。
她想嫁趙伯耕,他們成全她,但是,他們這對狗男女想要恩愛到老,那是做夢。
常慧昌如他早先對趙靈姝說的那樣,在成婚當日,把連翹早年的作為當做賀禮送到昌順侯府。
若連翹只是曾做人妾室也就罷了,畢竟她外室的名聲不比妾室好聽到哪裡去。
但她還捲了先蘄州知州的私產外逃,那些私產可絕大部分都是贓款!
喜事差點變成喪事,宴席上的賓客一鬨而散。
徒留下剛拜完堂,還沒被送入洞房的趙伯耕和連翹,一人瑟瑟發抖,一人面色黑青。
常慧昌將這件事說給肅王聽,也並不只是為了找個人與他一道樂呵,而是因為,在眾人離場之際,連翹不知是太害怕之後要承擔的後果,亦或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搖搖欲墜,甚至乾嘔抽搐。
她身邊那小丫鬟更是絕,竟是越過人群直接擠到了跟前去,一嗓子就喊出來,“夫人,夫人您怎麼了?夫人你別怕,您肚子裡有小公子,侯爺不會不管您的……”
要知道,早先連翹可曾被姝姝脅迫著,親自在大街上發了毒誓。而現在,丫鬟一口叫破天機,連翹繼惡毒的名聲之後,愚昧自大,將別人當做猴兒耍的名聲也不脛而走。
有那信佛的老夫人,看見了這鬧劇後,還氣憤說,“這連翹如此不敬畏神佛,今後不會有好報應的。”
“人在做,天在看,能做人外室的本就不是甚麼好東西。昌順侯為了這樣一個女人辜負原配發妻,我等著他後悔的那天。”
其實趙伯耕成親前就有些後悔了。
不是後悔與連翹成親,而是後悔當初應該好好與常慧心說一說,讓她能同意她娶連翹為平妻。
這樣他嬌妻美妾愛子全有了,才堪稱是人生贏家。
比不得現在,因為沒了常慧心的補貼,府裡的伙食一落千丈。
不僅是吃的,連用的都大不如前。
就比如說入秋了,若換做常慧心還在京城時,她肯定早早的換了府裡各個院子的窗紙,撤下室內的蚊帳與夏被,換上了更擋風一些的帳幔和錦被。
、可因為沒了常慧心,府裡一切全亂了套。
過往的糊窗戶的綾羅因為褪色的緣故,已經不能用了,可要更換成新的,這花銷又實在不菲。
趙伯耕賠給常慧心一大筆銀錢,還給了連翹聘禮,如今捉襟見肘。
想讓老夫人把這筆錢掏出來,那更不可能。老夫人現在就如那饕餮,只進不出,即便是她最疼愛的兒子,也休想讓她拿出一個銅板。
最後還是趙伯耕念著自己要成親,府裡還糊著夏天的絹紗實在不像話,這才咬咬牙,將府裡糊窗戶的絹紗,全都換成綾羅。
可並不是換了窗戶紙就完事的,房屋總要修葺,院子總要裝扮,連帶著酒席要準備,所需要的茶水點心與茶葉等也需要張羅……
原本這些事兒交給老夫人就是,但趙伯耕拿不出錢財來,老夫人撈不到好處還要自己往裡貼,就直接病倒了。
事情交到段雅雯手裡,段雅雯更為難。
之前上邊有常慧心和洛思潼頂著,府裡的內務那是無論如何也落不到她頭上。
加上她孃家清貧,她自己也沒學到多少操持宴席本事,臨時被委以重任,也只能抓馬。
最後事情還是段雅雯辦的,但卻辦的磕磕絆絆。她每用一筆銀子,都需要親自找大伯哥要一次錢,就這趙伯耕也絲毫不體諒她的為難,還總明裡暗裡責怪她,不能用小錢辦大事,不能將事情辦的讓他滿意……
就真的是出力不討好,害的段雅雯不止一次想撂挑子。
挑子自然是不可能撂的,但一切規劃下來,宴席的寒酸窘迫也實在讓人瞠目。
但趙伯耕實在是再借不到一個銅板了。
若是成親時不能收到大筆的孝敬,府裡之後幾個月怕是都要喝西北風。
趙伯耕後悔之意更濃,若是常慧心還在府裡,這一切都由她出錢出力,他何至於如此難堪。
偏偏也是這時候,從乾州過來的商人,帶來了一些說不得是好是壞的訊息。
那些人說,肅王隨身攜一美,那夫人乃是早先的昌順侯府夫人。
更有人說,肅王對夫人珍之重之,那夫人貌若天仙,與肅王站在一處,實乃天生一對的碧玉佳人。觀兩人舉止親暱,怕是好事兒將近。
還有人說,肅王已到了夫人應允,怕是這就要隨常夫人去蘄州拜會父母……
身為從五品工部員外郎,趙伯耕自然知道朝廷的軍事動向。就比如此番肅王出京,並不是去遊山玩水,也不是要去蘄州拜會常慧心的父母,他乃是協助秦王剿除運河兩岸水匪去的。
若非說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那也是為了練兵,而絕不是為了追美!
但不可否認,知道這個訊息後,著實讓趙伯耕妒火重燒。
此時他回憶起往日的事情來,竟有些分不清肅王與常慧心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可空穴不來風,即便兩人現在還沒情定,但肅王對常慧心起了心思,也是鐵定無疑的事情。
趙伯耕雷霆大怒。
此時他回想起早先與肅王見面時的畫面,突然覺得他一言一行都似別又用心,肅王的嘴臉陡然變得醜惡起來。
意識到肅王的不妥,再回想他與常慧心這麼順利就和離,他就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肅王在常慧心面前進了讒言,是不是他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暗中搞了別的鬼?
趙伯耕又忍不住揣測,常慧心和肅王真的是在他們和離後才勾搭上的?亦或是早在他們和離之前,常慧心就與肅王有了苗頭,起了外心!
趙伯耕一顆心如被貓爪,既疼又癢,渾身難受。
此時他更後悔與常慧心和離。
悔不該給了那對姦夫淫婦成雙成對的機會,悔不該中了肅王的奸計,讓他計謀得逞!!!
說這些就說遠了,只說因為連翹的貼身丫鬟歲蘭叫破了她懷孕的事情,這固然讓來參加喜宴的賓客們唾棄厭惡,但卻也變相的提醒了趙伯耕。
也因此,原本還想拋棄連翹,去陛就邁不開腿了。
連翹懷了他的兒子!
他唯一的兒子!
連翹也從歲蘭這一聲叫喊中,陡然意識到,比起交出那些不義之財,現在最困難的事情是讓趙伯耕保她不受牢獄之災。
只要趙伯耕肯保她,他自然就會替她將缺了的那部分銀子補上。
天可憐見的,雖然她捲了大筆銀子逃跑,可也因為那筆銀子,她被人給盯上了。
若不是她夠機靈,跑的夠快,她不僅失了錢財,就連人也要落入虎狼窩。
都會好的。
都會好的。
她能從那等絕境中脫身,又如何能應付不了眼下區區的小困境。
只要她還懷著趙伯耕的兒子,趙伯耕不想保她,也一定會保她!
發生在昌順侯府的鬧劇,讓常慧昌非常喜悅。
前半場鬧劇是他安排的,所造成的影響也在他的預判內。歲蘭的出現出乎他預料,再觀那丫鬟那神來一筆,正好鎖死那對狗男女……這丫鬟背後若沒人,常慧昌能把胯下這匹馬吞進去。
猜到了歲蘭後邊有人,那這人究竟是誰,就很好猜了。
常慧昌不由看向身側的肅王。
男人英武高大,身姿筆挺偉岸,他渾身都是威嚴肅穆的氣息,背後卻行那小人之事……
為了四娘與趙伯耕和離,他背後沒少搗鼓吧?
他可真是煞費苦心了!
常慧昌沒甚麼誠意的拱拱手,“王爺深謀遠慮,佩服佩服。”
肅王看向常慧昌暗沉的眼,沒反駁甚麼。
他預設了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但若不是趙伯耕給了他機會,即便他機關算盡,也是無濟於事。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對於他來說,常慧心就是老天爺額外的恩賜,他既然有機會將她牢牢抓在手裡,那就誰也別想從他手中再把她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