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這個封建時代這麼長時間,趙靈姝第一次有了逃跑的衝動,更是第一次有了恐懼的感覺。
想當初趙仲樵往她院子裡潑煤油,鎖死門窗,想活活燒死他們母女倆,那時候火海滔天,命懸一線,她都沒感覺到害怕。
而如今,只是被老和尚這麼看著,趙靈姝便感覺心驚肉跳,背後汗毛倒豎。
這間小殿中光線並不好,只點燃了三五根蠟燭照明。
也因此,當趙靈姝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便沒人能看清楚她面上的神色。
常慧心自然也沒看見。
加上她此刻心中一團亂麻,更加註意不到姝姝的異樣。
她說,“這確實是我的女兒,她還小,今年不過十四歲。”
常慧心說完話,見大師父蒼茫慈悲的眼神,依舊直直的落在趙靈姝身上。她一顆心提起來,忐忑的問,“師父,可是我女兒有甚麼不妥?”
常慧心的不妥,只限於姝姝是不是後半生命運坎坷?亦或是姝姝命中是不是有甚麼大劫?
一想到這種要命的情況,常慧心方才的尷尬窘迫全都不翼而飛。
“大師,還請您幫忙解惑,我稍後再給寺廟添些香油錢。”
大師終於將視線轉了回來,他枯瘦的面孔上,一雙眸子慈悲憫然。“夫人不必如此。夫人往後積德行善即可,香油錢既給過,便不用再給了。”
大師父在常慧心的焦灼中,又看了一眼趙靈姝,這才說,“令愛人生雖有坎坷,但大多已經過去。往後餘生,不說萬事順意,但也能逢凶化吉。夫人寬心,令愛福壽綿長,前程可期。”
“當真如此?”常慧心激動的臉都有些紅了,她攥住女兒的手,心中快慰至極。
有了大師這句判詞,她再不用擔心因為身份的落差,讓姝姝覺得日子難熬。
大師親口說了,姝姝福壽綿長、前程可期。
常慧心接連道,“這可真好,真好。”
“不要說我了娘,我們過來又不是來給我算命的,是來看你的子女宮的,娘你不會把正事忘掉了吧?”
常慧心忙擺手,“娘就不看了。”
“要看的,已經來了,就讓大師看看又何妨?”趙靈姝看向大師。這位大師肯定看出了她乃異世之客,他看破卻沒說破,她記他的恩。
“大師,還要勞煩您幫我娘看看子女宮。”
大師微頷首,讓常慧心往光源處站了站。他許是早就窺破了其中的奧秘,此時不過是又確定了一番,這才說,“夫人多子多福,膝下三子三女,乃大富大貴之人。”
“三子三女”四個字一出,直接將常慧心砸的暈頭轉向。
她身子搖晃,都有些站不穩。面上的神色更是奇異至極,彷彿聽到甚麼天方夜譚。
再看趙靈姝和小胖丫,兩人的面色也有些神異。
這老和尚若是胡說的且罷了,若是真窺破了天機,這豈不是說,她娘常嬸嬸福氣都在後頭?
兩個小丫頭俱都瞪大了眼,腦袋都不夠用了。
也就是此時,那旁邊的大娘驚喜的叫出聲來。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了。大師親口下的判詞,那再是錯不了了。夫人且回家好好調養,您那幾個兒女都在投胎來的路上呢。”
在大娘一疊聲的恭喜中,常慧心頭腦總算清醒了些。
她常年揹負著不能生的罵名,更是沒少聽老夫人和洛思潼,在背後罵她是不能生的母雞。
雖然她心中有猜測,覺得應該不是她不能生,而是趙伯耕在巧娘那裡吃了暗虧,連累的她生不出兒女來。
但這些都只是猜測,沒有實際的證據來證明,那就做不得準。
也是因此,她既歡喜那個男人的靠近,又恐懼他的纏磨。
她既為他的提議心動,可心中更深處卻控制不住的惶恐著,若她之後依舊無法生出孩子來,兩人是不是依舊會成為一對怨侶?
她輾轉反側,心亂如麻,那些日子失眠多夢,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可如今,她竟然是能生的麼?
常慧心眸中泛起水霧,整個人思緒飛到天外。
她都在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出了那小殿,只知道等再回過神來,之前遇到的那對婆媳已經距離他們甚遠。
當婆婆的小心的攙扶著兒媳,兩人說著即將到來的孩子,面上都是即將添丁的喜悅。
常慧心看著這一幕,一隻手輕輕的放在肚子上。
突然,她聽到姝姝說,“壞了。”
“甚麼壞了姝姝姐姐?”
“我娘能生的訊息傳出去,那就壞了。”
“壞甚麼?能生總比不能生好。”
趙靈姝一臉深沉,“你還小,你不懂。”
“我不懂,你解釋給我聽,我不就懂了麼?”
“那也是。”
然後,趙靈姝就說,“這邊大師父的判詞肯定會傳到我外祖父母耳朵裡。本來我娘和離,他們心疼我娘,說不定就把我們娘倆養在家裡了。但是,現在大師說我娘命中還有其餘子女,那我外祖父母知道了,不得抓緊時間給我娘安排相看啊。”
她娘都三十了,這個年紀很多人都做祖母了。她娘若不趕緊趕緊找個下家,之後能不能生的出來還是二話。
小胖丫沒聽明白她姝姝姐姐的暗示,畢竟她是個非常純粹的小姑娘,她連孩子是怎麼來的她都不知道。
但是,要生孩子,肯定得先成為夫妻,這事兒她是有概念的。
所以,嬸嬸要再嫁麼?
這是好事兒啊!
但一想到嬸嬸若改嫁到別人家,做了人家的媳婦,她以後就不能總纏著嬸嬸了,小胖丫又很失望。
兩個小姑娘小聲的說著這些有的沒的,常慧心聽見了,卻只能當聽不見。
她現在還有些後悔剛才的衝動,怎麼就昏了腦,讓大師真看了她的子女宮。
這事兒傳出去,誰還不知道她恨嫁?
雖然這是遲早的事情,但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很快會傳到那個男人耳朵裡,常慧心就忍不住身體發熱,面頰滾燙。
一路回了小院,此時天已經很晚了。
三人洗漱過,俱都回房休息。
因為早起起的早,又勞累了大半天爬山,身體疲乏到極致,院子中連主帶僕很快都進入夢鄉中。
但是,這其中並不包括趙靈姝。
等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後,趙靈姝起身穿好衣裳,輕輕的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寒霜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姑娘,大晚上您不睡覺做甚麼去?”
“我到了新地方有些睡不著,想去月下散散步。”
寒霜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
今天無星也無月,風倒是不小,呼呼的颳著,讓人衣袂翩飛,隱有羽化成仙之感。
這天氣,月下散步?
大姑娘您撒謊都不打草稿的麼?
再來,一路走來,您那次在驛站休息不睡得死沉?現在說您到了新地方睡不好,您覺得我會信?
寒霜不信,但寒霜也沒打算戳穿主子。
她微頷首,“既然您想出去走走,我陪您吧。”
大空寺隨是名山古剎,但誰也不能說名山古剎中就不能藏汙納垢。況且還有信徒留宿,若是碰見些花心好色的,那多危險。
趙靈姝也想到了這一點,就點頭說,“那你跟我一道出去轉轉吧。”
主僕兩人走著走著,不知何時又走到了早先解籤的大師父處。
此時早就入夜,周圍幾座大殿中燭火和長明燈還在閃爍,僧人卻沒有一個。
這小殿中也亮著燭火,除此外,竟還有人在此原地打坐。
仔細一看,可不就是那大師父。
趙靈姝看見人,就對寒霜說,“你去旁邊轉轉,我與大師父說幾句話。”
寒霜不想走,她接到的命令是要寸步不離的守著這位大姑娘。
但是她又想到了方才這位大師父的判詞,她心裡就忍不住揣測,大姑娘是不是想打聽些與常夫人有關的,更仔細一些的事情。
常夫人與王爺是甚麼關係他們不知道,但肯定有關係就是了。
畢竟他們眼睛也不瞎,肅王府的暗衛隔三差五就偷偷給常夫人塞信件、送東西,別人不知情,他們卻是知道的。
涉及到王爺,寒霜就不好留了。
但她也不能真的離開。
她就指了指不遠處那株巨大的銀杏樹。
銀杏樹距離這邊一百米左右,這距離不遠不近,她聽不清大姑娘和大師父的交談,但是站在那個位置,她可以將兩人看的清清楚楚。
寒霜說,“那我先去那邊等您,您若有事,給我做個手勢我就過來。”
“好。”
打發走寒霜,趙靈姝不緊不慢的走進小殿。
聽見她的腳步聲,大師父睜開眼,隨意指了指地上的一方蒲團,“過來坐吧。”
趙靈姝走過去,盤腿坐下。
“大師是特意留在這裡等我麼?對於我去而復返,您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施主心有掛念,必定會尋人解惑,貧僧可代為解釋一二。”
趙靈姝點點頭,“大師不愧為得道高僧。那您能猜到我心中在掛念誰?您又可知她如今身在何方?”
大師的面容依舊平和慈憫,蒼茫的眼神卻在嫋嫋香菸中,變得悠遠晦澀。
“那人身在何方,施主該比貧僧更清楚。”
趙靈姝搖頭,“我不清楚。若我清楚,何必來尋大師?大師,您行行好,告訴我答案可好?”
大師許久後道,“你來了,她必然是走了。”
“走去哪裡了?如今是死是活?我以後可能見到她?”
大師不疾不徐道,“彼此過好當下就是,見面乃是妄求。”
趙靈姝垂下首,心中湧上喜悅。
她奢望過“趙靈姝”去投胎了,也想過她是不是與她互換了身體,去了她的時代。
如今雖然她不能確定到底是甚麼情況,但能確定的是,她一定還活在三千世界中的某個地方。
這對於她來說,當真是再好不過的一個訊息了。
趙靈姝舒了一口氣,面上露出笑容來。
“多謝大師解惑。我還有一事,想要勞煩大師。”
大師不想搭理她,閉眼闔目,枯瘦的手掌不緊不慢的撥動著手上的珠串。
大師送客的意思很明白,但趙靈姝只當看不見。
她素會得寸進尺。
“大師說我娘命中三子三女,那三女之中,我們倆可是佔據了兩個席位?”
大師不說話,趙靈姝目光灼灼看著他。
許久後,趙靈姝道,“大師,我從皇爵寺給你弄幾本佛經來吧,不知道你想要那幾本?”
大師沉默了片刻,開口說,“她雖與你娘母女緣淺,卻到底是你孃親生。”
趙靈姝頷首,那她知道了。
“我孃的另外一女,可是方才隨我們一道過來的那位小姑娘?”
大師蹙起眉頭,到底是點了頭,“雖不是親生,卻如親生。”
趙靈姝歡喜的拍了一下巴掌,“意思是說,我娘若之後再成親,會生下三個兒子?”
這個問題大師沒有理會,他再次閉眼闔目,端坐在蒲團上默默唸經。
趙靈姝其實還有幾個問題想問的,比如她娘二婚對她來說是否是件好事?比如她這福壽綿長,是究竟能活到多大歲數?再比如,她前程可期,她的前程具體是甚麼?
可惜,天機不可洩露,大師不再被打動。
那怕是趙靈姝又搬出皇家的藏書,還說要從其中選出佛教聖典給大師,大師也充耳不聞。
趙靈姝沒辦法,只能站起身,衝大師行了個禮,拍拍屁股的離開了這裡。
她來時心事重重,回去時卻笑容滿面。
寒霜即便沒聽清她與大師具體說了甚麼,但也猜到結果肯定是好的。
一時間,她就忍不住想,以後對待常夫人,要更恭敬一些。
這位說不定就是今後的主母,她先賣個好,總不會錯。
天上的烏雲不知道甚麼時候散開了,露出蔚藍的夜幕,以及璀璨閃爍的滿天星子。
趙靈姝吹著涼風,賞著美景,與身邊的寒霜說,“大空寺是個好地方,我們在山上多住兩天再回去。”
寒霜說,“這事兒您得和夫人說,奴婢做不了主。”
“我娘肯定會答應的,她最寵我了。”
“夫人是這樣的,不過奴婢覺得,夫人可能也會因為今天的事情,選擇明天就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