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它是“手掌”並不完全準確。
那更像是五根由灰白色皮革包裹的柱體,末端長著吸盤狀的圓形器官。
手掌之後,是手臂。
手臂之後,是肩膀、軀幹、頭顱……
一個完整的人形輪廓,從維度裂縫中擠了出來。
它的身高超過十米,全身覆蓋著那種灰白色的粗糙皮革。
頭部比例與人類截然不同——顱頂極其狹窄,幾乎呈錐形。
下頜卻寬闊得不成比例,兩側延伸出兩片扇形的骨質隔板。
工具靈的檢測結果彈出:
【檢測完成:回聲巨人
來源:外維度深海區域(疑似與深淵第九層存在共振通道)
等級:黯日級
核心特徵:
由多個溺亡者的怨念聚合而成的叢集意識體;
面板具備極強抗性,物理攻擊和元素法術幾乎無效;
吸盤可吸附並固定目標靈魂,阻止其逃離
弱點:火焰法術或淨化屬性攻擊
研究價值:中等
危險等級:高】
“叢集意識體……”
羅恩打量著這頭巨人。
它在召喚陣的束縛下掙扎著,每一次掙扎都讓束縛陣列發出刺耳的嗡鳴。
那些灰白色手指上的吸盤不斷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嘖嘖”聲,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進食。
“戰鬥價值不錯,但研究價值有限。”
他做出判斷後,沒有猶豫。
【暗之閾】的門扉在半空中無聲展開。
渾沌面紗湧出,將巨人整個裹住。
這一次的掙扎比肉塊和恐懼凝聚體都要劇烈,吸盤拼命抓撓著面紗的表面,發出玻璃摩擦般的尖銳聲響。
可混沌面紗如同流沙,越掙扎陷得越深。
門扉合攏。
“新囚犯,入庫。”
羅恩在記錄水晶上標註了編號和基本特徵,然後重新調整法陣引數,等待下一個來客。
………………
接下來的召喚,密度明顯提高了。
定向過濾符文發揮了作用,那些完全沒有價值的“垃圾”被自動篩除,只有符合基本條件的生物才會被允許透過裂縫。
第五次召喚帶來了一隻形似巨鳥的生物。
它的翼展超過十米,每一根羽毛都是半透明的暗紅色,像被鮮血浸透的琉璃。
頭部沒有鳥喙,取而代之的是半張人臉。
右半邊是正常的人類女性面容,甚至稱得上姣好;
左半邊卻是赤裸的顱骨和肌肉組織,眼眶中嵌著一顆不斷旋轉的漆黑寶石。
工具靈將其識別為“噬夢翼蛇”。
它以智慧生物的夢境為食,能夠在目標熟睡時將意識拖入自己編織的“夢境繭房”中。
被困在繭房中的受害者,會在無盡噩夢迴圈中逐漸耗盡精神力,最終淪為一具活著的空殼。
“精神系攻擊手段,對血族和巫師都有效。”
羅恩評估著它的戰略價值。
噬夢翼蛇的直接戰鬥力並不突出,充其量是黯日級中游。
可它的“夢境繭房”能力,在特定場景下比任何正面攻擊都要致命。
那就關進去。
接下來的召喚,再次出了意外。
當維度裂縫撕開的時刻,羅恩的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周圍空氣變得黏稠,思維流速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波動。
快一拍、慢半拍、再快兩拍……就像一首被人惡意篡改了節拍的樂曲。
“這個特徵……”
他的腦海中,一段塵封了幾十年的記憶被猛然喚醒。
深淵第七層,金環考核,從“記憶腐山”陰影中滑出的無形怪物。
那就是一團“行走的遲緩”,所過之處,連光線傳播速度都被強制降低。
無論是“方格”還是“鎖鏈”,都對於其束手無策。
“噬時之蛭?”阿塞莉婭同時認出了這種氣息:“不,不完全一樣……這個更強。”
她的判斷是對的。
從裂縫中探出的,並非那種不定形的“遲緩力場”。
這一次的來客有著清晰的輪廓。
如果清晰這個詞,可以用來形容一隻由無數層迭加的“時間切片”構成的生物的話。
它的形態酷似一條水蛭,通體呈現出一種介於透明和不透明之間的曖昧質感。
可當你凝神注視時,會發現它的身體其實由成百上千個極薄的“橫截面”層迭而成。
每一個橫截面都記錄著這隻水蛭在不同時間點上的狀態——幼年的、成年的、衰老的、甚至已經死亡的。
這些狀態在同一具身軀上同時呈現,就像把一卷膠片從頭到尾全部迭放在一起沖印出來。
工具靈的檢測系統幾乎宕機了三秒,才勉強給出報告:
【檢測完成:噬時之蛭(成熟體)
來源:時間裂隙
等級:大巫師
核心特徵:時間掠奪;遲緩力場
弱點:混沌屬性攻擊(混沌的“無序”本質與時間的“有序”本質天然對立)
補充說明:該個體似乎被召喚陣上殘留的“時間”痕跡所吸引機率
研究價值:極高
危險等級:極高】
幾十年前的金環考核中,他曾在混沌渦流區域使用【時間操控】來揭示隱藏路徑。
那次使用雖然短暫,卻留下了極其微弱的印記。
在跨維度召喚的廣播中,它就像黑暗大海中的一點微光,精準吸引來了這條以“時間”為食的噬時之蛭。
“不過,它可比當年那隻強太多了。”
羅恩凝視著這隻由無數時間切片迭加而成的之蛭。
當年在渦流區域遇到的那隻,只是噬時之蛭的幼體。
僅憑“遲緩力場”就讓整支隊伍陷入絕境,最終靠他臨時賭博式的音波共振才勉強將其驅離。
而眼前這隻成熟體,它的遲緩力場已經在緩緩滲透召喚陣的束縛。
符文陣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舊”,筆畫邊緣開始風化、剝落,像是歷經了數百年的侵蝕。
“不是在攻擊束縛。”
羅恩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本質:
“它在‘吃掉’束縛陣列存在的時間。”
“當那些符文‘失去’了被刻畫出來之後的時間,它們就會回到‘尚未被創造’的狀態,也就是消失。”
這種攻擊方式,幾乎無法防禦。
因為它繞過了一切物理和魔力層面的防護,直接從“存在”本身下手。
羅恩啟用了【暗之閾】的三根支柱。
混沌面紗率先出擊,紫黑霧氣巨蟒般纏繞上去,它所攜帶的“無序”之力與噬時之蛭的“有序掠奪”本質產生了劇烈衝突。
長蛭怪物發出無形震顫。
周圍數米內的一切事物,在那一刻都經歷了“過去一秒”和“未來一秒”的同時迭加。
羅恩的視野中短暫出現了重影。
他看到自己正在伸手,同時也看到自己的手已經伸出、正在收回、尚未抬起。
三個時間狀態並存,如三張半透明的照片被迭放在一起。
“時間反衝!”
阿塞莉婭在意識深處尖銳地提醒。
羅恩深吸一口氣,將精神力全部灌注進混沌面紗的節點。
混沌之力全面爆發,像一桶濃墨被潑進了一面清澈的湖泊。
精密的時間結構在接觸到混沌後,都被強制打亂、攪碎、重組。
噬時之蛭的身體劇烈顫抖。
由無數時間切片構成的軀體開始“亂序”,幼年截面與衰老截面互相穿插,死亡截面與誕生截面首尾倒置。
它被自己的時間線絆住了。
就在這短暫的失衡中,門扉大開。
混沌面紗裹挾著噬時之蛭,一起沒入了【暗之閾】門後的幽暗深處。
門扉合攏。
羅恩撥出一口濁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手背上,有幾處面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老化,那是被遲緩力場短暫觸及後留下的痕跡。
“你沒事吧?”阿塞莉婭有些擔憂。
“沒事,只是被‘吃’掉了幾秒鐘的經歷。”
羅恩活動了一下手指,感知著被掠奪時間後所留下的記憶空洞:
“大概是今天早上喝茶時的某幾口?我記不清那幾秒鐘發生了甚麼了。”
“……就幾秒鐘的記憶損失?”
“嗯,如果再晚零點三秒收押,可能就不是幾秒鐘了。”
阿塞莉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淡淡地說:
“我收回之前的話,你不是‘遲早會把自己玩死’,你是‘正在把自己玩死’。”
羅恩沒有反駁。
他在記錄水晶上為噬時之蛭標註了最高危險等級,並在【暗之閾】門後的空間中,為它劃定了一個獨立的“時間隔離區”。
那個區域內部的時間流速被他強制設定為“零”,即為絕對靜止。
在絕對靜止中,噬時之蛭無法掠奪任何時間,因為那個空間裡根本就沒有時間在流動。
一條魚如果從水中撈出來,扔進真空環境。
它或許還活著,但已經無法游泳。
………………
隨著實驗的推進,羅恩逐漸摸清了這種“異次元垂釣”的規律。
混沌結晶的誘餌效果,開始呈現出一種週期性的波動。
在每個波峰時段,吸引來的生物等級和質量都會明顯提升。
他開始精準地把握這些視窗期,在波峰到來時集中進行召喚,在波谷時段則用來整理資料和休息。
門後的“牢房”也在逐漸充實。
除了之前收押的那些,新的“囚犯”中不乏一些極有價值的個體:
編號 09:“深穴吟遊者”。一團由黏液和碎骨構成的不規則球體,直徑約三米,表面不斷冒出氣泡。
氣泡破裂後的樂音,可以穿透任何物理屏障。
石壁、金屬、護盾,在這種樂音面前,一切障礙都好像不存在。
長時間暴露在樂音中的生物,會逐漸失去對“自我”和“他者”的區分能力。
你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也分不清哪些記憶是親身經歷的,哪些是被“灌入”的。
最終,受害者的自我意識會被完全溶解,成為旋律的一部分。
編號 11:“千面之卵”。
拳頭大小,外殼呈現出一種不斷變化的虹彩色澤。
工具靈的檢測結果顯示,卵殼內部封存著一個“未完成的物種”。
它還沒有孵化,但已經在卵中完成了數百萬次的“自我進化”。
每一次進化都會推翻前一次的結果,重新設計一套全新的生理結構。
從單細胞到多細胞,從節肢動物到脊椎動物,從碳基到矽基……
它在卵殼內部不斷地“重新發明自己”,卻始終找不到一個滿意的形態。
如果這枚卵最終孵化,沒人知道會誕生出甚麼。
可能是一隻無害的蝴蝶,也可能是一頭足以毀滅一切的怪物。
羅恩將它放在了門後空間中最深層的隔離區,與噬時之蛭為鄰。
正當他仔細檢查隔離的強度時,通訊法陣突然亮了。
他看到通訊光點閃爍的顏色後,微微一愣,那是克洛依的專屬頻率。
“克洛依?”
他接通通訊,盲眼女巫的聲音從法陣中傳來。
語氣一如既往的輕柔,隱喻有著極力剋制的焦慮。
“拉爾夫教授,打擾您了。”
克洛依開門見山:
“我遇到了一些麻煩,需要藉助您的力量。”
“甚麼麻煩?”
通訊法陣中傳來一陣沙沙聲,像是克洛依在翻閱某份檔案。
“您還記得黑霧世界嗎?”
羅恩當然記得。
據伊芙的講述,那是個被某些古老規則支配著的封閉世界。
在那裡,生存的關鍵是對“規則”的理解和遵從。
每一條規則都看似荒誕不經,卻具有絕對的約束力。
違反規則的人,會遭到來自世界本身的懲罰。
而那些懲罰的執行者,就是盤踞在黑霧世界各處的異形生物。
“黑霧世界中有一隻精英異常體,困擾了我們將近二十年。”
克洛依的聲音中浮現出疲憊:“我們稱它為‘七號’。”
這個代號讓羅恩挑了挑眉。
在克洛依之前的描述中,黑霧世界的異常體都以“規則編號”來命名。
被冠以低序號的異常體,往往意味著它的危險等級和影響範圍都極其巨大。
七號……在已知編目中幾乎是最棘手的幾個之一。
“這隻異常體的核心能力,是‘改寫規則’。”
克洛依解釋道:
“黑霧世界中所有的異常體,都必須遵守既定的規則框架。
它們是規則的執行者,同時也是規則的囚犯。”
“但‘七號’不同,它可以在一定範圍內修改現有規則的內容,甚至創造全新的規則。”
“這意味著……”
羅恩立刻理解了問題的嚴重性:
“你們沒有辦法透過‘遵守規則’來規避它,因為規則本身在它面前是流動的。”
“正是如此。”
克洛依的聲音變得沉重:
“我們其實一直在與它進行‘規則博弈’,每當我們找到一種安全協議,它就會修改規則使其失效。”
“我們試過封鎖、試過誘殺、試過聯合其他異常體圍剿……全部失敗了。”
“最近一次接觸中,它修改了第十九條規則的適用範圍,導致整個西區居住區的防護框架崩潰。”
“目前西區已經被完全封鎖,但我們最多隻能再支撐三個月。”
她有些無奈:
“以它的特殊性質,在黑霧世界內部幾乎不可能被徹底摧毀。”
“我想請您做的,是……把它‘釣’出來。”
羅恩明白,黑霧世界內部的規則框架,賦予了“七號”近乎無敵的改寫能力。
可那種能力的根基,恰恰是黑霧世界本身。
一旦它離開黑霧世界,那套規則框架的輻射範圍,它就失去了“改寫”的媒介。
程式設計師若是離開了自己的電腦,縱使他有再高超的程式設計技術,也無法憑空修改程式碼。
“你需要一個足夠強力的召喚陣,將它從黑霧世界中強制抽離。”
羅恩點了點頭:
“然後趁著它失去規則框架保護,將其收押。”
“……是的。”
克洛依有些愧疚: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七號即使失去了規則改寫能力,本體依然是一個極其危險的異常體。”
“貿然將它召喚到您的實驗空間,風險很大。”
羅恩卻笑了。
“克洛依,你知道我最近一直在做甚麼嗎?”
“……在進行跨維度生物召喚?”
“沒錯,我的門後空間裡,目前已經關了很多異界怪物了。”
“再多一個收藏,又有甚麼關係?”
通訊法陣對面傳來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是克洛依壓抑著笑意的聲音:
“教授……您這種收集怪物的做法,聽起來不太像是嚴肅的學術研究。”
“倒像是小孩子在攢玩具。”
與其說是攢玩具,倒不如說有點像集卡遊戲。
羅恩如此想著,回應道:
“在巫師的世界裡,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有時候其實並沒有那麼大。”
………………
為克洛依準備的定向召喚,花了額外兩天時間。
七號的特殊性在於,它不是一個自由遊蕩的異界生物。
它被黑霧世界的規則框架繫結了,就像一顆螺絲釘被擰死在一臺機器上。
想把它拔出來,需要的不僅僅是蠻力,更需要精準到原子級別的“鬆動”技巧。
羅恩與克洛依反覆商討後,制定了一個精密的分步計劃。
第一步:由克洛依在黑霧世界內部,將七號引誘到一個預設的“規則薄弱點”,即那些規則框架覆蓋密度較低的邊緣區域。
第二步:羅恩從外部發動跨維度召喚,利用混沌結晶的誘餌效果,在規則薄弱點上撕開一道臨時裂縫。
第三步:克洛依利用自身的【命運織女】虛骸雛形,短暫干擾七號與規則框架之間的繫結關係。
這一步只有她能做到,因其能力本質上就是對“命運線”的編輯,而規則框架與命運線之間存在著底層結構上的相似性。
第四步:在繫結關係被短暫干擾的視窗期內,羅恩的召喚陣將七號強制拽入格子空間。
“夠了。”羅恩計算完全部引數後給出了答覆。
執行日當天,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克洛依的引誘工作完美無缺,多年的對抗經驗讓她對“七號”的行為模式瞭如指掌。
裂縫撕開,繫結被幹擾,召喚陣全力運轉。
然後,一個不該存在於物質世界的東西,被強行從它的“故鄉”中拽了出來。
它的出現,讓整個格子空間的“規則”都短暫地產生了動搖。
羅恩清楚地感受到,就在那一瞬間,自己精心構建的重力、溫度、光照、大氣成分等一切設定,都像被人在鍵盤上隨意敲了幾下一樣發生了短暫紊亂。
重力方向偏移了零點三度,溫度在一秒內波動了十二度;
光源色溫從暖橙變成了冷藍,又變回了暖橙。
這些變化轉瞬即逝,可它們的存在本身就證明了一件事:
七號即使離開了賴以生存的黑霧世界,失去了改寫媒介,其本質中依然殘留著某種親和力。
它或許暫時無法改寫,但它天然能夠感知和干擾。
這和一個失去了電腦的程式設計師沒甚麼兩樣,雖然無法進行程式設計,但看著列印的文稿,卻能準確發現程式碼中的漏洞。
“這個研究價值很大啊。”
羅恩凝視著召喚陣中央的那個傢伙。
七號的形態,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可怕怪物,或是甚麼虛無縹緲的非實體。
它看起來就是一尊普通的石膏雕像,有點像自己前世在博物館見過的“沉思者”。
其姿態是一個人伏案書寫,右手持筆,左手按紙,頭微微低垂,專注且沉靜。
“馬上關起來。”
短暫觀察後,門扉大開。
混沌面紗將那尊雕塑裹住的過程中,羅恩注意到一個細節。
面紗接觸到雕塑表面的瞬間,其手中書寫的筆停頓了一拍。
就好像,它在嘗試“改寫”混沌面紗的規則。
但混沌本質就是無序,你無法改寫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就像你無法在一張白紙上修改字跡,因為上面根本就沒有字。
雕像最終放棄了嘗試,被收入門後。
通訊法陣那頭,傳來了克洛依如釋重負的嘆息。
“謝謝您,教授。西區的居民,終於可以回家了。”
“不用謝。”
羅恩看著門扉合攏後的特殊空間,語氣輕鬆:
“我只是在自己的收藏品中,增添了一件有趣的新藏品而已。”
和克洛依結束通訊後,他又將所有囚犯按照危險等級重新編號、分類、加固牢房,然後製作了一份完整的“收容清單”。
他靠在椅背上,端詳著這份清單,嘴角微微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