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記憶對於一個活了五千年以上的存在來說,本該是一種負擔。
太多的面孔、太多的事件、太多的恩怨糾葛……年輪般層層迭加,最終將核心的“自我”壓縮到一個極其狹小的空間裡。
大多數活過千年的大巫師,都會有選擇地“修剪”自己的記憶。
保留必要的知識和經驗,剔除無用的情感和細節。
這是一種生存策略,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艾希的修剪方式尤其徹底。
她只保留兩類記憶:與研究有關的,以及讓她“不舒服”的。
前者是她賴以生存的根基,後者則是她保持警覺的手段。
而羅恩拉爾夫這個名字,恰好屬於後者。
準確地說,是“極度不舒服”的那一檔。
六十年前那場衝突的起因,如今回想起來,荒唐得像一出蹩腳的舞臺劇。
元素狂歡節那檔子事,艾希本人其實並沒有參與現場的決策。
她在紺青花園中沉睡著,和此刻一樣半融合在花瓣裡,懶得理會外面的事務。
是塞拉菲娜和達裡烏自作主張,試圖將進入元素交匯點的外來試煉者們“就地取材”,用作大規模活祭儀式的祭品。
那些試煉者中,就有某個當時還只是月曜級的年輕巫師。
年輕巫師的情況,又被薩拉曼達那傢伙發給了卡桑德拉。
後面的事情,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卡桑德拉強勢介入,三位大巫師聯手與其交戰,結果被一人橫推。
虛骸重創,威懾崩塌,學派地位一落千丈。
六十年過去了,傷疤依然在隱隱作痛。
可此刻,艾希回憶起這段往事時,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卻做了一次微妙的“剪輯”。
關於活祭儀式的部份,被自動略過了。
關於生命之樹學派率先挑釁的事實,也被一層薄薄的自我辯護覆蓋。
艾希的記憶是這麼告訴她的:是羅恩拉爾夫的出現,引來了卡桑德拉的干預,導致了那場災難性的衝突。
至於誰先動的手、誰才是事件真正的主因。
這些細節已經沉沒在記憶長河的最底層,被厚厚的泥沙掩埋,再也翻不出來了。
“羅恩拉爾夫……”
她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臉色有些陰沉。
憤怒太耗費精力了,她已經懶得去憤怒。
艾希此時就是一個被打擾了午睡的老貓,在慢吞吞地伸出爪子之前,先用半睜的眼睛打量著驚擾者。
“調取他的投放記錄。”她吩咐道:
“我要看看這位新晉大巫師……帶來了甚麼新鮮玩意兒。”
塞拉菲娜欠身領命,轉身離去,神色卻有些憂慮。
很快,生命之樹學派的三位大巫師就再次齊聚一堂。
“明眸之女”塞拉菲娜端坐在長桌邊,面前攤開著從角鬥場管理系統調取的最新資料。
她的另一側,達裡烏的投影正發出低沉的機械嗡鳴。
“血匠師”並沒有親自前來。
以他目前的虛骸損傷程度,維持一具遠端投影已經是極限了。
投影的畫質也因此變得粗糲不堪,看起來就像是一幅年久失修的全息照片。
“灰白色木本植物,雙界紮根……”
塞拉菲娜將資料中的關鍵詞一一念出:
“初步判斷為某種死靈學與植物學的交叉造物,技術路線在已知文獻中沒有直接對應的先例。”
“危險評估呢?”
達裡烏的機械聲音從投影中傳出。
“暫時為低。”
塞拉菲娜在投影上點了幾下,調出一組生長曲線圖:
“該物種的擴張速度極其緩慢,在投放後的等效時間內,覆蓋面積僅增加了不到兩平方公里。”
“相比之下,我們綠潮在同等時間內的擴張面積是它的六百倍以上。”
“從資源競爭的角度看,這種物種對我們幾乎不構成威脅。”
“那就不用管了。”
達裡烏的判斷乾脆利落:
“目前有三個勢力對我們的北部邊境虎視眈眈,比起關注一個剛入局的新手,提防老對手才是當務之急。”
塞拉菲娜點了點頭。
她的想法與達裡烏一致。
“鐵潮”的機械帝國、“千面”學派的擬態蟲群、以及來自深淵邊境學派的腐蝕真菌……這些才是實實在在能夠撼動綠潮地位的對手。
相較之下,羅恩拉爾夫的幾株灰白矮樹,簡直不值一提。
可問題在於,這件事已經傳到了艾希耳中。
“我建議維持現狀。”
塞拉菲娜看向一邊的大蓮蓬,語調從陳述切換為進言:
“對於新入局的大巫師,我們一貫的策略是先示好、後觀望。至少爭取一個不敵對的中立關係。”
小棋盤裡獲准使用的大巫師雖然總數不多,卻個個實力不俗、背景各異。
如果每來一個新面孔就要打一架,綠潮早就四面楚歌了。
生命之樹學派的做法,遠比蠻幹要精明得多。
每當有新的大巫師獲得小棋盤資格,塞拉菲娜便會以“鄰里友好”的名義主動聯絡。
有時是贈送經過改造的珍稀植物樣本,這些樣本對大部分個人研究都有不小的參考價值;
有時是提供綠潮區域的生態資料,讓對方能夠更快地瞭解角鬥場的環境規則;
更有甚者,如果對方有特殊需求,塞拉菲娜甚至會安排學派門下的改造女巫,以“學術交流助手”的名義前往對方格子提供“協助”。
這些改造女巫無一例外容貌出眾、才學不凡,且經過了精心訓練。
善於在不露痕跡的前提下蒐集情報、建立聯絡、乃至……左右決策。
“明眸之女”的稱號,有一半便源於此。
不是因為她本人的眼睛有多清澈,雖然確實很清澈,但主要還是因為她的“眼線”遍佈整個大巫師社交圈。
透過這些被精心佈置的節點,綠潮的每一步擴張都建立在充分的情報基礎之上:
哪些區域有主人守衛、哪些區域的主人正在閉關、哪些大巫師之間存在矛盾可以利用……塞拉菲娜對這一切瞭如指掌。
“可對方是羅恩拉爾夫。”
一直沉默的達裡烏突然補了一句,機械眼中紅光微閃:
“上次你手下巫師去設計他的那本書,最後可是連精神印記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塞拉菲娜最不願被觸碰的記憶。
當初希娜自作主張,將藏有死靈學封印的《古代植物病理學圖鑑》交給羅恩,試圖以知識為餌將其拉入陷阱。
事後,希娜被嚴厲處罰。
但塞拉菲娜本人卻也在之後的大戰中遭受了毀滅性的重創,至今仍未完全恢復。
“正是因為那次失敗,我們現在必須更加謹慎。”
塞拉菲娜語氣平穩,面色卻微微泛白:
“當時我們低估了他背後的勢力,現在的情況卻非常明朗。”
她將一份檔案投影到達裡烏面前:
“幾年前,他在慶典上與三位大巫師進行虛骸碰撞,全部獲勝。其中塞勒斯的虛骸當場崩潰了五分之一。”
“他獲得小棋盤使用資格的渠道,則是透過‘水銀鏡’安提柯馮阿斯特拉的直接授權。”
她刻意在安提柯的名字上加了重音:
“你應該清楚,安提柯的虛骸完成度已經逼近 90%。
整個大巫師群體中,真正有資格被稱為‘頂尖大巫師’的,滿打滿算不過二十來位——安提柯便在其中,而且穩居上游。”
“能從這種級別的大巫師手中獲得小棋盤使用權,本身就說明了羅恩拉爾夫如今的分量。”
“我們沒有必要去招惹一個……”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前途不可限量的對手。”
話音落下,藤蔓牆壁微微蠕動,發出輕柔的“嘶嘶”聲。
如果不知道內情,這聲音幾乎可以被當作某種催眠白噪音。
達裡烏的投影閃爍了幾下。
“安提柯麼……”
他的機械聲音拖長了半拍:“塞拉菲娜,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甚麼?”
“當初艾希首席踏入大巫師境界的時候,安提柯還沒出生呢。”
塞拉菲娜的琉璃雙眸微微收縮,她當然聽懂了達裡烏話中的深意。
不,應該說是“挑撥”。
這個機械瘋子在暗示:你搬出安提柯來說事,是在暗示我們的首席不如一個歲數不及其一半的“後輩”?
這頂帽子扣下來,塞拉菲娜無論如何也接不住。
“我沒有這個意思。”
她迅速回應,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半拍:
“我只是在客觀評估羅恩拉爾夫的人脈背景,並據此提出策略建議。”
“客觀評估?”
達裡烏的紅色機械眼轉向她:
“那我也來‘客觀評估’一下,首席在第三紀元末期便已成為大巫師,比安提柯的整個人生都要漫長。”
“綠潮的根系曾深入公共伺服器的每一寸土壤,經營了上千年。”
“一個剛剛入局的新手,帶著幾株不知名的灰色矮樹,就能讓我們的情報官如此……忌憚?”
塞拉菲娜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都別吵了。”
艾希傳達了她的指令。
“塞拉菲娜。”
“在。”
“你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
她的語氣懶洋洋的,像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謹慎是好的,我不怪你。”
塞拉菲娜微微欠身。
“但達裡烏說得也沒錯。”
“這裡是小棋盤,不是主世界。”
“外面的背景、勢力、巫王庇護,在角鬥場裡統統不算數。”
“這裡比拼的,只有一樣東西——經營。”
她緩緩抬起右手。
那隻手瘦骨嶙峋,手背上的青筋如同乾枯的藤蔓。
可整座紺青花園……不,小半個流沙之地的植物都在回應著她的輕輕抬手。
“羅恩拉爾夫在外面再風光,到了公共伺服器裡,他也只是一個剛拿到入場券的新人。”
“我們在這裡紮根了一千年以上,地形、資源、生態位、資訊網路……都熟的不能再熟。”
“在這張棋盤上,我們不需要怕任何人。”
塞拉菲娜的心沉了下去。
艾希雖然慵懶,大部分時候對外界事務漠不關心……可一旦做出了決定,就不會再更改。
這一點,在五千年的漫長歲月中從未改變。
“大人……”
塞拉菲娜做了最後一次嘗試:
“如果只是在角鬥場裡施壓,我沒有異議。可如果因此引發了對方在主世界層面的報復……”
“報復?”艾希打斷了她:“你見過誰因為小棋盤裡的事情,在主世界大動干戈的?”
“角鬥場的規矩從建立之初就很明確,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屬於‘學術競爭’的範疇。”
“輸了就是輸了,贏了就是贏了。”
“帶到外面去鬧事的,那才是真正丟人。”
“況且……”她闔上眼睛,聲音重新變得含糊:
“我只是想讓那個小輩明白一件事。”
“角鬥場不是他的後花園,在這裡,資歷和經營比天賦和背景更有用。”
“這裡沒有巫王可以庇護他,也沒有歷史投影可以召喚。”
“只有一方水土養一方萬物的樸素規則。”
“讓他的小苗苗先挨一場霜凍,也算是前輩給後輩的……”
她打了個哈欠:“見面禮吧。”
塞拉菲娜看著達裡烏。
那雙機械眼回望著她,紅光中帶著得意。
她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艾希如果非要說有甚麼致命缺點的話。
那就是其長達五千年的壽命,讓其養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傲慢。
上一次她們也是“邏輯正確”,在自家地盤上處理闖入者,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可結果呢?
塞拉菲娜有時候會想一個問題:
艾希之所以能活這麼久,真的是因為她足夠強大嗎?
還是僅僅因為……在過去五千年的大部分時間裡,她都足夠幸運,幸運到避開了所有真正要命的麻煩?
而這份幸運,是否正在用盡?
但這些話,她沒有資格說出口。
艾希是她的恩主、她的導師、她的半個母親。
在生命之樹學派現有的體系中,其意志就是最終裁決。
“遵命。”明眸女巫低下了頭。
“那麼關於具體的方案,大人有甚麼指示?”
艾希又打了個哈欠,花瓣在其身下輕柔地起伏。
“你和達裡烏去擬吧,別做得太過分就行。”
“畢竟是在造物主的棋盤上,規矩……還是要講的……”
命令下達,花苞重新合攏。
塞拉菲娜與達裡烏見狀只能告退,來到側殿中繼續商議。
“我的建議是,先下手為強。”
達裡烏率先開口。
“趁他的樹苗還沒站穩腳跟,直接用綠潮的邊緣藤蔓群落髮起擠壓。”
他豎起一根由銅管和肌腱交替構成的手指:
“把那片區域的養分全部吸乾,讓他的灰色矮樹連根系都無處可扎。”
“等它們枯萎之後,我的傀儡部隊負責回收殘骸……”
“等等。”
塞拉菲娜抬起手,打斷了對方有些急不可耐的規劃。
“回收殘骸?”
她重複著這個詞:“達裡烏,你真正想要的可不是執行首席的命令吧?”
投影中的機械眼閃了一下。
“塞拉菲娜,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明眸女巫的手指在投影桌面上輕輕滑動,調出了達裡烏近幾百年的研究檔案摘要。
“你的‘血匠術’核心,是將植物組織與血肉進行融合改造。”
“而羅恩拉爾夫投放的那種灰白植物,具備‘雙界紮根’特性,同時觸及物質層和靈界層。”
“這種橫跨兩個存在維度的生物結構,在物質界基本上很難找到。”
她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落在對方那張半損的面孔上:
“達裡烏,你就是想借‘執行首席命令’之名,獲取迴響之樹的組織樣本和生長資料,對嗎?”
話音落下,苔蘚壁上的菌絲微微蠕動,好像在豎起耳朵偷聽兩位大巫師的對話。
達裡烏沒有否認,否認在塞拉菲娜面前也毫無意義。
這個女人經營情報網路多年,在那雙明眸下撒謊,和在太陽底下玩影子戲法沒甚麼區別。
“就算如此。”機械音再次響起:“我的個人訴求,也與學派利益並不矛盾。”
“如果綠潮能在擴張中順帶碾碎那些灰色矮樹,學派獲得生態位優勢,我獲得研究素材,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塞拉菲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移動投影,將畫面切換到綠潮的北部防線。
那裡,“鐵潮”的機械觸角正在快速蠶食著綠潮的領土。
“你看這裡,‘鐵潮’已經在北線推進了一個新的橋頭堡,‘千面’的擬態蟲群也在東南方向加大了滲透力度。”
“這兩個方向,是我們當前最需要集中資源防禦的區域。”
她轉過身,語氣已經有些不善:
“如果你的傀儡部隊被調往西區去‘回收殘骸’,北線由誰來頂?”
“那你打算怎麼辦?”
達裡烏一再被否決,已經有些不耐煩:
“難道就這麼放任一個新人,在我們的家門口種樹不管?”
“我說了,首席已經下達了命令,這一點沒有討論的餘地。”
塞拉菲娜重新在長桌邊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但‘如何執行’,是我們需要討論的部分。”
“我的建議是,不動武。”
“不動武?”
“至少,不在第一階段動武。”
“艾希大人的原話是‘讓他的小苗苗先挨一場霜凍’,然後‘不要做得太過分’。”
“如果我們用綠潮的軍事力量直接碾壓,就不是‘霜凍’了,那叫‘伐木’。”
“‘伐木’和‘霜凍’的區別在於:前者是明確的敵對行為,後者只是自然現象。”
她將在桌面上輕輕一劃,一道柔和的光幕展開:
“我們不需要刻意改變擴張路線,只需要適當‘加速’自然擴張節奏即可。”
“讓綠潮的邊緣群落以正常的生態競爭方式,壓縮他投放物種的生長空間。”
“這樣做的好處是,即便對方察覺到壓力來源,也無法指控我們‘蓄意攻擊’。”
“因為生態競爭本就是角鬥場的基本規則,你不能因為鄰居草坪長到了你家門口,就說人家在宣戰。”
達裡烏開始計算。
計算的不是塞拉菲娜方案的可行性,那顯然是經過了周密推演的。
他在計算的是:自己如果接受這個方案,到底能從中撈到多少好處。
答案是:幾乎沒有。
“生態競爭”意味著綠潮以自然方式蔓延過去,擠壓回響之樹的生存空間。
在這個過程中,對方那灰色矮樹要麼被迫“遷移”(如果它具備這種能力的話),要麼逐漸枯萎。
無論哪種結果,都不會留下達裡烏想要的組織樣本。
自然枯萎的植物殘骸,其中的靈界結構會在死亡後迅速崩解。
就像是一本被水泡過的書,紙張或許還在,但上面字跡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認。
達裡烏需要的是活體組織,或者至少是剛剛死亡、靈界結構尚未崩解的新鮮殘骸。
而塞拉菲娜的“自然擠壓”方案,恰好將這種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這是你故意的。”
他直截了當地說出了結論,甚至懶得拐彎抹角。
塞拉菲娜露出了無辜的微笑。
“達裡烏,我只是在忠實執行首席的命令。”
這是進入第四紀元後的生命之樹學派,其內部權力結構的微妙之處。
“血匠師”達裡烏在這個學派中的位置,一直像塊嵌入大樹的異物。
他的“血匠術”走的是血肉融合的路線,與學派主流所推崇的純粹生命改造理念南轅北轍。
學派中的年輕巫師們私下裡,有一個不成文的比喻。
如果說紺青花園是一棵參天大樹,那達裡烏就是扎入樹幹深處的一根鐵釘。
鐵釘不屬於樹,樹也無法消化鐵釘。
達裡烏共享著學派的資源、庇護和政治背書,卻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
艾希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原因很簡單:達裡烏雖然桀驁不馴,但其大巫師的研究能力和戰鬥力都是實打實的。
最終,兩人還是誰也沒能說服誰。
達裡烏的投影,在一陣刺耳電流聲中消散。
塞拉菲娜則獨自坐在側殿中,低聲嘆息:
“既然暴力方案被排除了……那就用另一種方式吧。”
………………
另一邊,在種子被妥善安置好後,羅恩重新回到了召喚陣前。
每隔三天(格子時間),他便會啟動一次跨維度廣播。
混沌結晶的誘餌效果,遠比他預想的持久。
那枚嵌在法陣核心的晶體,如海中的燈塔,將訊號投射向無數維度的縫隙與暗角。
來者形形色色,良莠不齊。
大多數不過是些低階的維度漂流物——失去了所屬位面的能量碎片、退化到只剩本能的微型畸變體;
甚至還有幾團毫無研究價值的“泡沫”,在接觸到召喚陣的約束力場後便自行消散了,像吹彈即破的肥皂泡。
這些東西被他一一記錄、分類、歸檔,然後毫不留情地排除。
經過這些幾乎無用的召喚,羅恩相應調整了召喚陣的引數。
前面召喚的經驗告訴他,純粹依靠“被動等待”效率太低,而且無法控制來客的型別。
肉塊、恐懼凝聚體、眾王之音——三次召喚,只有最後一次算是真正的收穫。
這個比例需要改善。
他在陣的第三圈和第四圈之間,增設了一組定向過濾符文。
這些符文如同篩網,能夠在維度裂縫敞開的瞬間,對另一端的來客進行初步甄別。
符合預設條件的生物,才會被允許透過裂縫進入格子;
不符合條件的,則會被強制彈回它們來時的維度。
“就像用不同孔徑的漁網來挑選魚獲。”羅恩如此想著。
這個比喻雖然樸素,卻精準概括了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工具靈接收到新的引數,內部光點重新排列。
它發出一聲低頻震盪,跨維度廣播再次開始。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比之前更長。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沙盤格內部時間),召喚陣的外圈終於有了反應。
資訊解析層閃爍著橙色光芒,這意味著來客的危險等級介於“中等”和“高等”之間。
維度裂縫撕開了。
從那道裂縫中,首先湧出的不是實體,而是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腥臭氣息。
那種味道……羅恩在記憶中搜尋了片刻,最終將其定位為“腐爛的海水與陳年血液的混合物”。
然後,一隻巨大手掌從裂縫中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