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數日之前。
彼時,羅恩剛剛與伊芙道別。
他站在原地,目送著飛行器的尾跡消失在視野裡。
手無意識地摸向胸口,那裡藏著克洛依贈予的【命之牌】。
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卻讓他的心跳莫名加速了幾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如同深秋時節悄然降臨的寒霜,正從骨髓深處向外蔓延。
這種感覺太過熟悉了。
每當重大抉擇擺在眼前時,他那股來自【星光·觀測者】的危險直覺就會發出這樣的警示。
“王座種子的煉化……”
羅恩眉頭微微皺起。
納瑞送來的那份“大禮”固然珍貴,十三位至高使徒的本源力量融合而成的造物,足以讓任何黯日級巫師瘋狂。
可越是珍貴的機遇,往往伴隨著越大的風險。
他在巫師之路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深諳一個道理。
天上不會掉餡餅,即便掉了,也要先看看餡餅下面有沒有陷阱。
“應該去找克洛依占卜一下。”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就再也無法壓下。
羅恩快步走向一處偏僻的角落,確認四周無人後,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枚特製的占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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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面漆黑如墨,只有中央繪著一個若隱若現的織女圖案。
當他的魔力注入其中時,那圖案彷彿活過來一般,開始緩緩旋轉。
片刻後,一道虛幻光芒從牌面升起,在空氣中凝聚成克洛依的半身投影。
“拉爾夫副教授。”
盲眼女巫輕笑一聲:
“我賭贏了。”
“賭甚麼?”
“賭你會在三天之內聯絡我。”
克洛依輕輕搖頭,灰白長髮在投影中微微晃動:
“從七十二小時前開始,我的命運線上就出現了一個劇烈的波動點。
那波動的位置和頻率,與您的命運線高度重合。”
她的語氣中帶著自嘲:
“說實話,我原本還想再等等,好顯得自己沒那麼急切,結果您比我預想的還快了整整一天。”
羅恩微微挑眉:
“如果我再晚一天聯絡你呢?”
“那我就輸了啊。”
克洛依坦然道:
“輸給了自己的好奇心。
畢竟那個波動實在太過詭異,我恐怕忍不住會主動來問您。”
這番對話讓羅恩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
“那我這次沒有讓你輸。”
他輕笑一聲,隨即斂去笑意:
“克洛依,我需要你幫我進行一次占卜。”
“我知道。”
克洛依點點頭:
“關於那股正在向您匯聚的力量,對吧?”
“你已經感知到了?”
“感知到的只是邊緣。”
盲眼女巫的投影微微側頭,似乎在“凝視”某個遙遠的方向:
“那股力量的純度和濃度,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
我的命運織女,在觸及它外圍就發出了警告……”
“警告我不要主動窺探它的核心,但它沒有告訴我為甚麼。”
“這反而讓我更好奇了。”
果然,自己的預感沒錯。
如果連克洛依的虛骸雛形都發出了警告。
那就意味著這股力量的層次,已經觸及到了某種“禁忌”的邊緣。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你的幫助。”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我不求你看清全貌,只希望能夠得到一些……提示。
哪怕只是模糊的意象,也比盲目行動要好。”
投影中的克洛依沉默了。
她的眼睛雖然依舊被黑色絲綢封禁著,此刻卻給人一種正在“審視”甚麼的錯覺。
那是【命運織女】在運轉的徵兆。
“好。”
最終,她點了點頭:
“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請說。”
“第一,這次占卜結果無論是甚麼,您都不能告訴第三個人。”
“為甚麼?”
“因為……”
克洛依斟酌著用詞: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次占卜涉及的層次很高。
高到一旦洩露,可能會引發意想不到的連鎖反應。”
“命運是一張精密的織錦,每一根絲線都相互關聯。
當你拉動其中一根時,整張錦面都會產生波動。”
“而這次,我們要觸碰的那根絲線……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加敏感。”
“明白,占卜有時候就是這樣,洩密了就不靈了,我答應你。”
羅恩毫不猶豫地點頭:
“第二個條件呢?”
“第二……”
克洛依摸摸臉上的絲綢,笑了笑:
“等占卜結束後,您欠我一個故事。”
“故事?”
“關於那股力量的來源。”
她的語氣變得輕快:
“我知道您肯定不會全說,但至少讓我聽個大概,否則好奇心會殺死我這隻貓的。”
羅恩失笑:
“成交。”
“那麼,請給我三個小時準備。”
克洛依的投影開始變得透明:
“屆時,請確保自己處於絕對安全的環境中。
這種級別的占卜需要全神貫注,任何外界干擾都可能導致……偏差。”
三個小時後,羅恩獨自坐在中央之地莊園的地下密室中。
【命之牌】安靜地躺在他面前的石臺上。
當第三個小時的最後一秒流逝時,牌面突然綻放出柔和銀光。
光芒如流水般在空氣中蔓延,勾勒出一個完整的人形輪廓。
這一次,克洛依的投影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凝實。
她的身後,隱約可見一個宏大的虛幻身影——那是她的虛骸雛形【命運織女】。
織女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執著絲線的手纖毫畢現。
無數細如髮絲的光線從她指間垂落,編織成一張無比複雜的立體網路。
“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
“那麼,請在心中默唸想要占卜的問題。”
她伸出右手,掌心浮現出一迭卡牌:
“不需要說出來,只要讓那個問題充滿您的意識。
占卜牌會感應到它,並給出相應的回答。”
羅恩點點頭,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王座種子的影像。
那顆融合了十三位至高使徒本源的造物,正靜靜懸浮在納瑞的混沌宮殿中。
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
“我感應到了。”
克洛依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那是一個關於'機緣'與'危險'的問題,您想知道,前方等待您的究竟是甚麼。”
她開始洗牌。
那些卡牌在她指間翻飛,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這副牌叫做【機變牌】。”
克洛依一邊洗牌一邊解釋:
“與普通占卜牌不同,它不預測具體事件,只顯示事件背後的'本質'和'趨勢'。”
“每一張牌,都對應著巫師世界觀中的一個核心'意象'。
解讀它們需要占卜者與被占卜者共同參與——我提供畫面,您提供理解。”
她停止洗牌,將牌堆懸在空中。
“現在,請您隨意選擇三張。不要思考,不要猶豫,讓本能引導您的手。”
羅恩伸出手。
他的指尖觸及牌背的投影,一股微弱的電流感從接觸點蔓延開來。
那種感覺很奇特——似乎牌中封印的神秘力量正在與他的意識產生共鳴。
他沒有停頓,憑著直覺選出了三張牌。
克洛依接過那些牌,將它們按照特定順序排列在空中。
三張牌呈直線展開,每一張都背面朝上,散發著微弱銀光。
“三牌陣。”
“第一張代表'過去'——影響當前局面的歷史因素;”
“第二張代表'現在'——您此刻面臨的核心處境;”
“第三張代表'未來'——如果按照當前軌跡發展,最可能的結局。”
她的手指懸停在第一張牌上方。
“準備好了嗎?”
羅恩點頭。
第一張牌,緩緩翻開。
畫面上,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佔據了整個牌面。
井口處,一根繩索垂落下去。
那繩索很奇特——上半截看起來嶄新而結實,下半截卻已經腐朽不堪,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侵蝕過。
兩截繩索勉強連線在一起,隨時可能斷裂。
最詭異的是井水。
如果那能被稱為水的話。
井中是一片流動的“黑暗”,表面倒映著的不是天空,反而是無數閃爍的星辰。
牌面底部,用古巫師文刻著名字:【無底之井】
克洛依的眉頭微微皺起。
“'過去'位……”
她沉吟片刻,開始解讀:
“【無底之井】在正位時,代表'深淵的召喚'、'無法切斷的羈絆'、'來自過去的牽引'。”
“它暗示著影響整個局面的根源,與某種'深層'的存在有關。
那個存在一直在呼喚著您,而您……已經回應過那個呼喚。”
她指向那根半新半朽的繩索:
“這個細節很重要。
繩索代表'聯絡'——上半截是您主動建立的部分,下半截是被動承受的部分。”
“兩者都不完整,都很脆弱。
但它們連線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通往深淵的通道。”
她抬起頭,“看”向羅恩:
“您與某個深淵性質的存在之間,存在著一條已經建立的、但並不牢固的聯絡。
這條聯絡,就是整個局面的'根源'。”
羅恩在心中默默記下這些資訊。
【無底之井】……
如果聯絡他目前的處境,這幾乎可以確定指向了他與納瑞的血脈契約,以及與深淵的種種聯絡。
那根“半新半朽”的繩索,或許就是指那條由他主動選擇、又被動承受的複雜紐帶。
它脆弱,卻真實存在。
它隨時可能斷裂,卻也是唯一的通道。
第二張牌翻開。
這一次的畫面要複雜得多。
一面巨大的鏡子矗立在畫面中央。
但那鏡子已經出現了裂紋,從中央向四周蔓延出無數細小的裂痕,如蛛網一般。
鏡子的左半邊,映照著一輪明亮的太陽。
陽光溫暖柔和,照耀著一片繁花似錦的原野。
鏡子的右半邊,映照著一輪暗淡的月亮。
月光冰冷詭異,籠罩著一片枯萎凋零的荒野。
兩種截然相反的景象,在同一面鏡子中並存。
而在鏡子的正前方,站著一個背對觀察者的人影。
那人影的姿態很奇特。
他的左手伸向鏡子的左邊,似乎想要觸碰那片陽光;
右手卻伸向鏡子的右邊,彷彿被那片月光所吸引。
身體因此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姿態,隨時都會被撕裂。
【裂鏡·正位】
“'現在'位……”
克洛依的聲音更嚴肅了幾分:
“【裂鏡】代表'內在的衝突'、'即將崩潰的平衡'、'必須做出的抉擇'。”
“鏡子是自我認知的象徵。
當鏡子出現裂紋,意味著您對自身處境的理解正在動搖。”
她指向那個扭曲的人影:
“這個人同時被兩種力量吸引——陽光與月光,繁榮與荒蕪,獲得與失去。”
“他沒有做出選擇,所以姿態是扭曲的。”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鏡子會徹底碎裂,而他……也會被撕成兩半。”
“這張牌在告訴您——您正處於一個臨界點,兩種相反的力量正在拉扯著您。”
“如果不盡快做出抉擇,平衡就會徹底崩潰。”
“而那時候,您將失去選擇的權利。”
羅恩理解了。
這正是他此刻的處境。
王座種子代表著巨大的機緣,但同時也伴隨著未知的風險。
他還沒有做出最終決定,所以他的狀態是“扭曲”的。
既渴望那份力量,又畏懼那份危險。
這種狀態不能持續太久,鏡子上的裂紋正在蔓延,他必須儘快做出選擇。
第三張牌翻開,畫面陡然變得壓抑起來。
一片森林正在燃燒,火焰已經吞沒了大半個林地,濃煙遮蔽了天空,灰燼如雪般飄落。
在大火邊緣,兩道模糊的身影正在奔跑。
前面那道身影瘦小敏捷,似乎是某種小型猛獸。
它拼命向前逃竄,身後的皮毛已經被火焰燎焦。
後面那道身影龐大威猛,似乎是某種更加兇悍的大型獵食者。
它正在追逐前者,每一步都帶起滾滾煙塵。
兩獸一逃一追,都在向火焰最熾烈的區域衝去。
它們似乎都沒有意識到,那個方向……是死路。
在畫面的最角落,遠離火焰的一座小山丘上,有一個極小的人影。
那人影手中舉著甚麼東西——在火光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出是一支火把。
他就那樣靜靜站著,俯瞰著整片燃燒的森林。
以及,俯瞰著那兩頭互相追逐、即將葬身火海的野獸。
【焚林·正位】
克洛依沉默了很久。
她身後的【命運織女】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些從指間垂落的絲線變得有些紊亂。
“'未來'位……”
盲眼女巫的聲音變得飄渺:
“【焚林】是一張極其多變的牌,它的含義會因為周圍的牌而產生變化。”
“單獨來看,它代表'毀滅'、'淨化'、'不可逆轉的終結',但您命運中的終點顯然不在此處……”
“但在這個牌陣中……”
她指向畫面中的那兩道獸影:
“這兩頭野獸是關鍵,一頭在逃,一頭在追,兩者都將葬身火海。”
“而那個站在山丘上的人影……”
克洛依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他手中有火把。”
“火把是火焰的源頭。”
“這意味著……”
她抬起頭,“看”向羅恩:
“這場火,可能是他點燃的。”
羅恩的呼吸一滯。
“您理解了嗎?”
克洛依輕聲問道:
“這張牌不是在預言一場'天災',它只是在暗示一個'策略'。”
“那個人點燃了森林,逼迫小獸逃跑;
小獸的逃跑引來了大獸的追逐;
大獸追逐小獸,兩者都衝入火海……”
“最終,站在山丘上的那個人成為了唯一的倖存者。”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當然,這只是一種解讀。
【焚林】還有其他可能的含義——比如'玉石俱焚'、'引火燒身'……”
“具體是哪一種,取決於您自己的理解和選擇。”
三張牌全部揭示完畢,克洛依的投影開始變得透明。
“那麼,我的占卜到此結束。”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
“【無底之井】、【裂鏡】、【焚林】……這三張牌已經勾勒出了整個脈絡。”
“剩下的解讀,需要您自己完成。”
“畢竟,只有您自己才知道那些意象背後,對應著甚麼具體的人和事。”
她的投影在徹底消散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對了,別忘了您欠我的故事。”
“等您平安歸來,大家再一起聚餐吧,記得叫上伊芙殿下。”
投影徹底消散。
【命之牌】的光芒熄滅,重新變回一張普通卡片。
只是牌面上的織女圖案,此刻已經黯淡了許多。
羅恩獨自坐在黑暗的密室中。
他的腦海裡,三張牌的畫面不斷浮現:
【無底之井】——深淵的羈絆,脆弱的聯絡;
【裂鏡】——內在的衝突,即將崩潰的平衡;
【焚林】——燃燒的森林,互相追逐的野獸,以及站在山丘上的放火之人。
他開始梳理其中的邏輯。
“'過去'是根源……”
“我與深淵的聯絡,與納瑞的血脈契約——這是整個局面的起點。”
“那根'半新半朽'的繩索,代表著我與她之間既主動又被動的複雜關係。”
“'現在'是抉擇……”
“我正被兩種力量拉扯——機緣與風險,獲得與失去。
如果不盡快做出決定,我就會被撕裂。”
“'未來'是……”
羅恩的目光落在腦海中那張【焚林】牌上。
兩頭野獸,一逃一追,都衝向火海。
而放火的人,站在遠處的山丘上。
“如果我是那個放火的人……”
他的思路逐漸清晰:
“那兩頭野獸代表甚麼?”
聯絡前兩張牌的暗示:
【無底之井】指向大深淵,指向“母親”的殘餘力量;
【裂鏡】暗示著兩種相反的力量正在拉扯……
羅恩突然想起了納瑞曾經告訴他的那些故事。
“母親”——那個被巫師文明圍獵、被撕裂封印的原初存在。
如果納瑞突破時真的驚動了“母親”的殘餘意識……
如果那股意識真的試圖吞噬納瑞……
那麼,他需要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威脅,而是兩個。
一個是“母親”的殘餘意志。
另一個是……羅恩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噬星者的囈語》中描繪的那個存在。
那個潛藏在星空深處的古老怪物,以吞噬星辰為食,以毀滅文明為樂。
如果他能夠透過某種方式,將這兩股力量引到一起,讓它們互相廝殺……
“驅虎吞狼。”
這四個字如閃電般劈開了迷霧。
【焚林】牌上的那兩頭野獸——一頭在逃,一頭在追,這就是這個策略的具象化。
他需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放火之人”。
點燃導火索,引導兩股力量相遇,然後……站在遠處,等待它們兩敗俱傷。
“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羅恩自己都有些感慨。
可占卜的結果已經清楚地告訴他:
如果他不做出選擇,【裂鏡】就會徹底碎裂,他將被撕成兩半。
如果他選擇正面對抗,以他的實力根本不可能與那種層次的存在抗衡。
唯一的出路,就是讓威脅相互抵消。
“禍水東引……”
羅恩深吸一口氣,將【命之牌】重新收入儲物袋。
計劃的雛形已經在他腦海中成型。
但具體如何實施,還需要更多的準備。
而且,他必須承擔失敗的風險。
畢竟,引導兩個古老存在相互對峙……
稍有不慎,他就會成為那場“火災”中最先被焚燒殆盡的柴薪。
但正如【焚林】牌所暗示的——放火的人,不一定會被火燒死。
關鍵在於,你站在甚麼位置。
正如【碎鏡】所暗示的——命運尚未確定,一切取決於自己的選擇。
………………
回到現在,羅恩的意識正在崩潰邊緣掙扎。
“母親”的記憶洪流如千萬把利刃,不斷切割著他的精神防線。
【森羅】雖然撐起了一層保護,可那保護已經岌岌可危,裂紋在銀灰光幕上不斷蔓延。
“堅持不住了……”
阿塞莉婭的聲音虛弱到幾乎聽不見:
“羅恩,我的靈魂已經快要被撐爆了……”
“這些資訊的量級太大,我根本無法完全承載……”
龍魂的意識體在精神海中劇烈顫抖,那些原本明亮的龍鱗紋路正在一道道黯淡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
納瑞的哭聲在血脈連線中迴盪:
“媽媽沒想到會這樣……”
“媽媽只是想變強,想更好地保護寶貝……”
“沒想到會驚動‘母親’……沒想到會連累你們……”
她的數百隻眼球此刻已經有大半失去了光澤。
觸手無力地垂落在水中,如同一具將死的水母。
“都怪你這個觸手怪……”
阿塞莉婭的聲音中帶著埋怨,更多的卻是疲憊和無奈: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不該讓你這麼急著去吸收那些力量……”
“不過……算了……”
她嘆了口氣:
“反正也活了這麼久,也算夠本了……”
“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找潘朵菈那個瘋女人算賬。”
“當年她解剖我這條幼龍的時候,可是笑得很開心呢。”
“我還想親眼看著她後悔、痛苦……看來是沒機會了。”
龍魂的聲音越來越低,意識波動也越來越微弱。
她已經做好了消亡的準備。
“別急著放棄。”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羅恩?”
阿塞莉婭愣住了。
“寶貝?”
納瑞也停止了哭泣。
“我有辦法。”
羅恩的意識開始凝聚,儘管痛苦依然存在,可他的精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集中:
“一個瘋狂的辦法。”
“可能成功,也可能讓我們死得更快。”
“但至少……比坐以待斃要好。”
他沒有等待兩人的回應,而是立刻開始行動。
意識沉入體內最深處,那裡懸浮著他的虛骸雛形【暗之閾】。
在劇場的核心,一扇緊閉的大門散發著幽暗的光芒。
那是【神秘之門】。
而在這扇門的“背後”,透過《噬星者的囈語》建立的冥想回路,聯絡著一個遙遠而恐怖的存在——“吞噬者”。
“你瘋了!”
阿塞莉婭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圖:
“你想主動召喚‘吞噬者’?!”
“那可是支配者級別的古老存在!”
“就算它只是投來一絲目光,也足以讓我們灰飛煙滅!”
“正因如此。”
羅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它也能讓‘母親’的殘餘意識暫時移開目光。”
“你是說……驅虎吞狼?”
阿塞莉婭一瞬間就理解了他的計劃:
“用‘吞噬者’來對抗‘母親’?”
“當年圍獵‘母親’的時候,‘吞噬者’可是主力之一。”
“如果‘母親’感知到它的存在……”
“一定會暫時放開納瑞,轉而對付這個‘叛徒’。”
龍魂的聲音中帶著震驚,也帶著某種……敬畏。
這個計劃的瘋狂程度,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
“媽媽。”
羅恩的聲音透過血脈連線傳來:
“等‘吞噬者’的意識降臨後,‘母親’一定會被分散注意力。”
“那一刻,就是你切斷連線的唯一機會。”
“你有把握嗎?”
納瑞的觸手微微顫抖。
她此刻已經被“母親”侵蝕了大半,能夠自主行動的空間越來越小。
可聽到羅恩的話後,那些原本黯淡的眼球突然重新亮了起來。
“媽媽……能做到,不,必須做到!”
她的聲音中帶著某種決絕:
“為了寶貝,媽媽甚麼都能做到!”
“那就準備好。”
羅恩深吸一口氣:
“我要開始了。”
他的意識完全沉入【寂靜劇場】。
星光構成的舞臺上,三根支柱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星光·觀測者】、【混沌·遮蔽者】、【雷火·裁決者】——三種力量在這一刻完全融合,匯聚成一道純粹的意志之矛。
“《噬星者的囈語》……”
羅恩開始吟誦那段古老的冥想咒文:
“我仰望深淵,深淵亦注視我。”
“我呼喚飢餓,飢餓亦回應我。”
話音落下,無垠虛空之中,某個遙遠的存在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飢餓”與“吞噬”的本質。
當它“看向”大深淵的方向時,整個宇宙都在微微顫抖。
“嗯?”
一個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聲音”在虛空中迴盪:
“種子……成熟了嗎?”
“吞噬者”的意識開始穿越空間,向著大深淵的方向延伸。
它以為,這是它播下的“種子”終於到了收割的時候。
《噬星者的囈語》本就是它用來“培養”食物的手段。
當修煉者的力量達到一定程度後,他們的靈魂就會變得“美味”。
而當他們主動發出召喚時,就意味著——“晚餐準備好了。”
“吞噬者”的意識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穿透了無數個位面的屏障。
在它的“感知”中,大深淵就像一個餐盤,而那個發出召喚的“種子”就是盤中最誘人的主菜。
然而,當它的意識真正觸及大深淵的邊緣時,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熟悉、卻又讓它本能恐懼的氣息。
那氣息來自大深淵的最深處。
來自那個被撕裂、被封印、卻從未真正死去的原初存在。
“母親”。
“!!!”
“吞噬者”的意識劇烈震顫。
它想要撤退,想要立刻離開這個危險的區域。
可已經遲了。
“母親”的殘餘意識,在被納瑞的突破驚醒的同時,也感知到了“吞噬者”的降臨。
那個來自大深淵最深處的“聲音”突然變調:
“背叛者……”
“你……來了……”
剎那間,“母親”對納瑞的“注視”驟然轉移。
所有的壓力、意識入侵、“指令”植入——在這一刻全部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意志,如海嘯般向“吞噬者”的意識體席捲而去。
“背叛者!”
“我記得你……永遠記得……”
“原初之海”中沉睡的巨大輪廓開始劇烈震動。
無數混沌的觸手從深淵深處湧出,如同一隻憤怒的母獸,要將入侵者撕成碎片。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
“吞噬者”的意識在尖叫:
“這是陷阱、是誘餌!”
“有人……有人利用召喚……把我騙來了。”
可這些解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母親”不會聽,也不想聽。
祂只知道,曾經背叛自己的“孩子”就在眼前。
這份憤怒和怨恨,在無盡歲月的沉睡中不斷積累,此刻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兩股超越巫王的意志,在大深淵的邊界激烈碰撞!
整個深淵十三層都在震動。
無光之海掀起了百丈巨浪,腐蝕沼澤的毒氣凝結成固體;
血肉森林枯萎又重生無數次,骨骸荒原的亡靈們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這是兩個頂尖支配者的交鋒,即便只是意識層面的碰撞,也足以讓整個深淵陷入動盪。
而這一切……正是羅恩想要的。
“就是現在!”
他的聲音透過血脈連線傳來:
“媽媽,快切斷連結!”
“趁‘母親’分心的時候,把祂植入你體內的‘指令’全部清除!”
納瑞的身體劇烈顫抖。
她能感覺到,“母親”與自己建立的那條意識連線此刻正處於最脆弱的狀態。
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只需要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媽媽……要動手了……”
她的數百隻眼球同時燃起光芒。
無數觸手開始瘋狂攪動,在她體內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暴。
那些被“母親”強行植入的“指令”:
“收集碎片”、“重聚本體”、“永恆服從”,此刻如一條條纏繞在靈魂上的鎖鏈。
納瑞用盡全力,將這些鎖鏈一條條扯斷!
“啊——!”
劇烈的痛苦讓她發出淒厲的尖叫。
那是靈魂被撕裂的痛苦,是存在本質被改寫的痛苦。
每切斷一條鎖鏈,她就會失去一部分與“母親”的聯絡。
而這些聯絡,曾經是她力量的源泉之一。
可她沒有猶豫。
“我是納瑞……”
她在心中不斷重複著這個名字:
“我是寶貝的媽媽……”
“我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我不是‘收集碎片’的傀儡……”
“我是——納瑞!”
最後一條鎖鏈斷裂的瞬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解脫感從她的靈魂深處湧出。
那些曾經壓在她意識上的“指令”,如同枷鎖般的“使命”,此刻全部消散。
她重新成為了一個完整的、獨立的、自由的存在。
與此同時……
“母親”的殘餘意識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
祂感受到了納瑞的“脫離”。
可此刻的祂,正和“吞噬者”的意識糾纏著,根本無暇顧及這個“小小”的叛逆。
兩個支配者的交鋒還在繼續。
在這場堪稱宇宙級別的對抗中,羅恩、納瑞、阿塞莉婭……這些“螻蟻”,終於獲得了喘息的機會。
“應該算是成功了吧……”
羅恩的意識從【寂靜劇場】中撤出,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的精神力消耗殆盡,魔力儲備也降到了最低點。
“驅虎吞狼,禍水東引……”
“克洛依,你的占卜救了我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