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亞茲和薇薇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良久,迪亞茲才開口:
“小伊芙,你想過一個可能嗎?”
“甚麼?”
“荒誕之王……”
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擔心被某人聽到:
“可能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切。”
伊芙一愣。
隨即,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啊。
荒誕之王是誰?
那位能夠看穿命運、玩弄因果、將整個時代當成舞臺的存在!
祂怎麼可能算不到喚醒會帶來的問題?
怎麼可能不知道雷吉納德的性格?
怎麼可能沒有預料到伊芙會面臨的挑戰?
“這是……”
伊芙喃喃道:“考驗,祂給我的考驗。”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甚麼荒誕之王要讓她主持喚醒,明明這件事完全可以由祂本人或其他大巫師代勞;
為甚麼喚醒順序偏偏先是對荒誕之王很信服的迪亞茲,再是小時候見過自己,和母親關係很好的薇薇安小姨,最後才是強硬的雷吉納德;
為甚麼祂要花那麼多時間教自己鏡法術,明明以她現在的實力根本用不到那麼高深的技巧……
“祂在讓我學會‘承受質疑’。”
伊芙閉上眼睛:
“學會在壓力下保持冷靜,學會用實力而非身份說話,學會……”
“成為一個真正的族長。”
當她重新睜開眼時,紫水晶眼眸中已經沒有了迷茫。
“迪亞茲爺爺,薇薇安小姨。”
伊芙轉身看向兩人:
“接下來的日子,我可能會更忙。”
“祖地這邊,還要繼續麻煩你們幫我看著。”
王冠氏族的私人停機坪。
羅恩站在平臺邊緣,目送著伊芙整理行裝。
黑髮公主今天換上了正式的出席袍服,領口處彆著一枚胸針,那是學派聯盟“席位繼承者”的身份標識。
可這身華美衣袍,遮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憊。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伊芙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偏過頭來:“我又不是瓷娃娃,沒那麼容易碎。”
“我只是在想。”羅恩走近幾步,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胸針:
“如果塔主知道自己女兒這二十多年過得這麼辛苦,不知道會不會後悔當初不顧一切的去遠征。”
“母親從不後悔。”
伊芙的情緒,夾雜在驕傲與哀傷之間:
“即使她還在這裡,或許也會這樣把我直接扔進深水區,然後站在岸邊看我是沉是浮。”
“現在看來……”她自嘲地笑了笑:“至少我還沒沉下去。”
她說著,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疊厚厚的檔案:
“對了,這些是需要你過目的合作提案。
一些掛名性質的專案,你只需要籤個字,每年就能有穩定的收益分成。”
羅恩接過檔案,隨意翻了幾頁。
都是些常見的合作模式:
某某學院想在新開發的異世界建立貿易站,某某氏族想在自己的領地推廣新型魔藥,某某工會想邀請他擔任名譽顧問
這些專案本身都沒甚麼問題,對方也不是真的需要他做甚麼。
只是想借用他“黯日級巫師”、“魔藥教授”,這些頭銜來提高專案的可信度。
作為交換,他每年能從這些專案中獲得可觀的分成。
“這些我原本應該自己處理的。”羅恩有些歉意地說:“結果都堆給你了。”
“這有甚麼?”伊芙理了理額間的髮絲:
“反正我也要處理王冠氏族的事務,順手幫你篩選一下這些提案而已。”
羅恩沒有接話。
他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個盒子,遞到對方面前。
伊芙好奇地接過盒子。
“穩定護符。”羅恩解釋道:
“我在亂血世界研究汙染物淨化時的副產品。
能夠緩解高壓環境下累積的精神疲勞,理論上可以讓你的休息效率明顯提升。”
他又補充:“也就是說,以後你每天只需要睡兩小時,就能獲得相當於正常睡四小時的休息效果。”
“這麼神奇?”
伊芙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枚造型簡約的銀製護符。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護符,寧靜感便從接觸點擴散開來。
那些縈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會議議程、需要處理的棘手問題、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和質疑……統統在這一刻被推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導師……”伊芙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踮起腳輕輕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黑髮公主從隨身的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個絲綢包裹的扁平物體。
絲綢是暗金色的,上面用銀線繡著詭異的扭曲圖案。
那是荒誕之王的神秘學符號,代表著“真實與虛假的永恆迴圈”。
羅恩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解開絲綢。
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銀鏡。
當他凝視鏡面時,他看到的倒映卻完全顛倒了:
鏡中的自己穿著破爛的乞丐服,臉上滿是汙垢,眼神空洞絕望,就像是一個在街角等死的流浪漢。
旁邊的伊芙則變成了一個冷酷的女王,身披血色長袍,頭戴由骸骨編織的王冠,手中握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利劍……
“這是……”
羅恩皺起眉頭。
“‘說謊的真理之鏡’的復刻版。”
伊芙解釋道:
“三十年前,你治好我的‘魔噬’。
祖爺爺為了答謝,讓你在寶庫中挑選寶物。”
“那時候我也跟著你去了,沾你的光,也順手得了兩件。”
她的紫水晶瞳孔裡閃過回憶的光:
“當時我以為這是‘廢品’,一面永遠顯示假象的鏡子,有甚麼用?”
“可我後來發現……”
伊芙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當你知道鏡子在撒謊時,假象就變成了指引真相的路標。”
羅恩心中一動。
他重新看向鏡面。
鏡中那個“乞丐”版本的自己,此刻正用空洞的眼神盯著他。
如果那是“假象”,那麼真相就是……他現在的生活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光鮮亮麗?
還是說,那個“乞丐”代表著他內心深處某種被壓抑的自我認知?
至於伊芙的“血腥女王”形象……
“第一次照這面鏡子時。”伊芙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我只看到一個滿臉怨恨的中年女人。”
“那時候我嚇壞了,以為鏡子在預言我的未來。”
“後來才明白,那不是‘未來’,恰恰相反,那是我‘最害怕成為的樣子’。”
她伸手撫摸著鏡框邊緣:
“鏡子顯示的‘假象’,往往源自觀察者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或渴望。”
“所以當你看到自己是乞丐時……”
伊芙認真地看著羅恩:“或許是因為,你潛意識裡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而我的‘血腥女王’形象。”
她自嘲地笑了:
“大概是因為我害怕自己真的變成母親那樣,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為了權力放棄一切溫情。”
羅恩沉默了。
他再次凝視鏡面,這一次他看到的畫面發生了微妙變化。
“乞丐”版本的自己伸出手,似乎在向鏡外的他乞討甚麼;
旁邊的“血腥女王”則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我現在最擅長的‘鏡法術’,就是結合這面原版鏡子領悟的。”
伊芙繼續說道:
“透過鏡子,我學會了如何‘反轉真實’。
讓敵人看到假象,讓假象引導真相,在虛實之間創造可能。”
“現在,這面復刻鏡送給導師你……”
她有些期待:“或許,能讓你看到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羅恩將鏡子重新包好,收進儲物空間。
他能感覺到,這面鏡子的價值遠不止表面那麼簡單。
如果真如伊芙所說,它能夠映照出觀察者“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或渴望”。
那某種程度上,它就是一把解開枷鎖的鑰匙。
“時間差不多了。”
伊芙看了眼手腕上的女士表。
“我得走了。”
“導師,下次……我們甚麼時候能再見面呢?”
這個問題,讓羅恩有些語塞。
他想說“很快”,可他們都知道那是謊言;
想說“等大家都忙完這段時間”,可自己又甚麼時候才能真正“忙完”呢?
最終,他只能一如往常的笑著:“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
“總是'等處理完'。”伊芙輕嘆一聲:
“不過我想想也是,如果你真的閒下來了,那反而不正常了。”
她認真地看著羅恩的眼睛:“導師,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甚麼?”
“如果你真的想的話。”伊芙的語氣很淡然:
“莉莉婭、我,還有愛蘭、黛兒.只要你開口。
我們任何一個都會毫不猶豫地放下手頭一切,回到你身邊甚麼都不做,就陪著你。”
“我”
“可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嗎?”伊芙打斷了他:
“你真的希望看到我們變成只會依附於你、沒有自己價值的附庸品嗎?”
這個問題,讓羅恩愣住了。
“莉莉婭在翡翠大森林建立起自己的事業,你為她感到驕傲;
我接過母親的衣缽扛起氏族的未來,你為我感到欣慰;
就連侄孫女艾蘿展現出特殊天賦,你也是第一時間想著要給她最好的教育”
“所以啊,導師。”她伸手輕輕撫摸著羅恩的臉頰:
“你希望看到我們每個人都在成長,都在變強,都在各自領域裡發光發熱。
我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而不是把全部人生都寄託在你身上。”
羅恩看著眼前的黑髮公主,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可對方卻早就看穿了一切。
看穿了他的期待,看穿了他的矛盾,也看穿了他心底那些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想法。
“你啊.”他伸手將伊芙擁入懷中:“總是這麼聰明。”
“那當然。”伊芙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我可是你的學生兼未婚妻,如果連這點都看不出來,那也太失敗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擁抱了一會兒。
周圍的人都很識趣地保持著距離,沒有人出聲打擾。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伊芙最後還是主動推開他:“再不走就真的要遲到了。”
“嗯。”
黑髮公主轉身走向飛行器的舷梯。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徑直登上了飛行器。
引擎轟鳴聲逐漸加大。
飛行器周圍空間開始扭曲,形成一層半透明的護盾。
然後,在一道刺目的藍光中,整艘飛行器化作流光沖天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雲層深處。
羅恩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強風吹過平臺,將他的巫師袍吹得獵獵作響。
直到一個通訊打斷了他……
那是一種穩定的藍色光芒,頻率規整得像機械鐘錶的擺動,羅恩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拉爾夫。”
投影展開時,維納德的機械身軀出現在空中。
這位大巫師今天似乎剛從某個高溫環境中出來,軀體表面的散熱格柵還在微微發紅,空氣中能看到細微的熱浪扭曲。
“維納德教授。”羅恩去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這個時間聯絡我,是有甚麼緊急情況嗎?”
“算是吧。”
機械眼眸閃爍了幾下,這是維納德在進行高速運算時的特徵:
“先說說你那邊的研究專案。”
“我的研究?”
“關於‘改良礦鹽’的那個專案。”
維納德的投影微微前傾:
“你上次發給我的資料包告,我已經讓殖民地的三個鍊金實驗室進行了獨立驗證。”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情緒波動:
“結果……讓我震撼。”
“震撼?”羅恩挑了挑眉。
能讓這位極端理性的機械化大巫師用“震撼”這個詞,說明資料驗證的結果必定超出了預期。
“傳統高能材料的通病就是越強越不穩定,可你的‘改良礦鹽’卻完全打破了這個鐵律。”
“我們對樣本進行了連續三個月的穩定性測試——高溫、低溫、強磁場、輻射環境、甚至是魔力風暴摹擬。”
“結果,沒有任何衰減。”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拉爾夫,你創造出了一種……堪稱恐怖的戰略級能源。”
羅恩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能源,永遠是文明發展的核心。
無論是魔導文明還是科技文明,誰掌握了更高效、更穩定的能源,誰就擁有了碾壓性的優勢。
“除了能源特性,”
維納德話鋒一轉:
“我還注意到你在亂血世界的建設專案。
黃昏城的發展速度……同樣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你是怎麼做到的?”
機械大巫師直截了當地問道:
“五年時間,將一個混亂的地下避難所,改造成擁有完整工業體系、穩定社會秩序、甚至開始對外輸出影響力的新興勢力。”
“這種效率……我當初開拓司爐星殖民地時花了近百年都沒能達到。”
羅恩笑了笑:“說起來,我還要感謝當初在您殖民地學到的那些管理經驗。”
“不。”
維納德直接否定:
“管理技巧可以學習,可你展現出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你創造了一套完整的‘理念體系’。”
機械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深邃:
“‘黃昏模式’——這個名字我聽希拉斯提過。
據說在亂血世界,這個詞已經成為了某種‘信仰’般的存在。”
“那些原本應該互相仇殺的血族和人類,因為認同這套理念而開始合作。”
“那些被視為最底層、最卑賤的血奴,在你的體系中找到了‘價值’和‘尊嚴’。”
維納德的聲音變得更加認真:
“這不只是管理手段的最佳化,這是在重構整個文明的底層邏輯。”
“拉爾夫,你在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危險?”
“對既得利益者而言。”
維納德解釋道:
“你的模式如果推廣開來,會動搖現有權力結構的根基。”
“那些依靠血統、身份、舊秩序來維持統治的勢力,會將你視為最大的威脅。”
羅恩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他當然清楚這一點。
黃昏城的成功,本質上是在證明——不需要貴族血統,不需要天生的超凡力量,普通人同樣可以創造價值,同樣值得被尊重。
“不過。”
維納德話鋒一轉:
“我個人……對你的嘗試持保留的開放態度。”
“畢竟,殖民地的發展需要穩定的勞動力和高效的生產體系。
如果你的模式,真的能夠在保持秩序的同時提升效率……”
“那確實值得借鑑。”
兩人又討論了一些技術細節。
維納德詳細詢問了“調和藥劑”的配方最佳化、司爐星那邊“地質提取”的工作原理、以及黃昏城的工業佈局。
羅恩也趁機瞭解了司爐星的最新情況。
“戰爭……終於要暫停了。”
說到這個,維納德的語氣中帶上了疲憊:
“我和熔火公、鑄爐者那兩個老頑固,連續已經打了十幾年。”
“從軌道防禦戰打到地面遭遇戰,從能源爭奪打到技術封鎖……”
機械眼眸黯淡了幾分:
“損失的資源,足夠我再建兩個大型採礦平臺。”
“所以三方達成了共識——暫時休戰一段時間,各自休養生息。”
羅恩能聽出對方話語中的無奈。
持續的戰爭消耗太大,再打下去可能真的會兩敗俱傷。
“對了。”維納德似乎想起了甚麼:
“希拉斯最近怎麼樣?”
“他很好。”羅恩如實回答:“正在主持黃昏城的技術部門,幹得有聲有色。”
“那就好。”
機械大巫師點了點頭:
“德萊文家族把希望都押在了他身上,我很高興看到他沒有辜負期望。”
“說起來,你當初教的那幾個異族學生……”
維納德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些:
“現在大部分都成為正式巫師了,三眼族混血的莉拉是最優秀的,其他幾個也在穩步提升。”
“他們現在都是殖民地的重要力量。”
“有機會的話。”
他發出邀請:
“你可以再來做客,那些孩子經常提起你,想當面感謝當年的教導。”
羅恩心中泛起回憶。
那些異族學生,確實承載著他不少記憶裡的溫度。
“等有機會吧。”他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未來的世界還很長。”
“好。”
維納德說到這裡,不知道是不是卡頓了一下,機械眼眸閃爍的頻率變得有些不規律。
羅恩心中警鈴大作。
這種反應,通常意味著接下來的話題會很棘手。
“拉爾夫……”
“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說。”
“關於塞德里克。”這個名字一出,羅恩的表情就凝固了。
塞德里克·莫溫。
他那位曾經的“同事”,卡桑德拉塔主一手提拔起來的天才瘋子,“認知病毒”的創造者。
“他……最近過得不太好。”
維納德組織著語言,這對於一向直截了當的他而言相當少見:
“卡桑德拉失聯後,中央之地對他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羅恩默默聽著,沒有打斷。
“原本趨之若鶩的合作邀約,一夜之間全部撤銷。”
“那些曾經恭維他‘天才’、‘革新者’的學者,轉頭就在學術期刊上發表文章,批判他的研究‘違背倫理’、‘突破底線’。”
維納德平鋪直敘,卻讓人聽出一種殘酷:
“甚至連學院都不願意讓他教學徒了,理由是‘怕把學生帶偏’。”
“堂堂月曜級精英,這二十年來……一直靠給別人代寫論文、潤色文章過活。”
羅恩能想象那個畫面。
曾經意氣風發、被塔主親自器重的天才研究者,如今卻淪落到要靠“槍手”工作餬口。
從雲端跌落泥潭,這種落差……
“我覺得你應該也會這麼想……”
維納德的聲音響起:
“他自作自受,是嗎?”
“當初如果不是他的瘋狂,卡桑德拉塔主或許不會陷入那樣的險境。”
“可……”
機械大巫師嘆了口氣:
“他終究曾經是我的學生。
雖然我當年將他逐出師門,他做的事情我也同樣無法認同。
但看著他這樣……我還是會想起當年那個埋頭研究的年輕人。”
羅恩睜開眼睛,看向投影中那個機械化的身軀。
這一刻,他似乎透過冰冷的金屬外殼,看到了裡面依然保留著些許溫度的靈魂。
“塞德里克……知道你成為了黯日級巫師,也知道你和卡桑德拉的女兒訂婚。”
維納德繼續說道:
“某種意義上,你繼承了卡桑德拉的部分政治遺產,影響力和地位都超越現在中央之地的任何一位黯日級巫師。”
“所以他拜託我……來探探你的口風。”
“他想知道,你是否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羅恩開口了:
“那,他為甚麼不自己來找我。”
機械體眼中藍光閃動了一下:
“一方面,你深居簡出。
要麼在觀測站那種外人絕對進不去的地方,要麼和伊芙殿下在一起,周圍有迪亞茲的驅散立場。”
維納德的聲音變得更低:
“而且,當初那個研究計劃。
在外人看來,都像是塞德里克把你排擠走的。”
“包括他自己,也有點這麼認為。”
“所以他不敢直接聯絡你,怕你當場就把通訊結束通話,甚至……做出更激烈的反應。”
說完這些,維納德的投影完全靜止了。
他在等羅恩的回應,卻又似乎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維納德教授。”羅恩終於開口:“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當然。”機械大巫師立刻回應:
“你有權拒絕,我也不會因此有任何不滿。”
“塞德里克和你相比,誰的份量更重……我還是分得清的。”
“他會在一個小時後主動聯絡你。”
“屆時,如果你不想理會他,直接把通訊結束通話就行。”
“我明白了。”
維納德的投影也在這句話後,徹底消散。
羅恩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嘖嘖嘖……”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阿塞莉婭的意識從沉眠中甦醒,有些幸災樂禍:
“那個把你擠走的瘋子,現在落魄到要來求你了?”
“命運的輪迴,總是這麼諷刺。”
“你覺得呢?”羅恩問道:“我該不該接手他?”
“這還用問?”
龍魂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要麼接手,要麼直接將其處理掉。”
“二選一。”
這句話說得如此決絕,讓羅恩都感到有些意外。
“這麼絕?”
“當然。”
阿塞莉婭的語氣變得冰冷:
“我當年剛剛從流沙之地出來,實驗的全過程我都看在眼裡。”
“那個叫塞德里克的傢伙……是個雙刃劍,也是個大殺器。”
“他的科研能力和構思之可怕,我活了這麼多年都很少見到。”
龍魂的語氣極為冷酷:
“這種人,最好是控制在自己手裡。”
“如果讓他落到敵對勢力手中……”
“你會發現,當一個不受約束的天才為你的敵人服務時,會有多麼棘手。”
“他能創造‘認知病毒’這種恐怖的東西,就能創造更多你想象不到的武器。”
“到時候,你會後悔沒有在今天做出決定。”
羅恩仔細思考著龍魂的建議。
阿塞莉婭說得有道理。
塞德里克的能力毋庸置疑,問題在於他的瘋狂和不可控性。
“不過……”龍魂又補充道:
“如果你真的要收他,就必須想辦法給他套上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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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只能按照你的意志行事,同時又能最大限度發揮他的才能。”
“這個平衡……”
阿塞莉婭的聲音變得玩味:“可不好把握哦。”
羅恩點點頭,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一個小時後,通訊水晶再次亮起。
羅恩看著那跳動的光點,手指懸在啟用按鈕上方。
按下,還是不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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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還是觸碰了水晶表面。
投影展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憔悴的中年男子。
那是塞德里克。
記憶中那個瘦削卻精神矍鑠、雙眼燃燒著狂熱火焰的天才研究者,如今變成了眼前這副模樣:
頭髮凌亂,胡茬沒有修剪,巫師袍的袖口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最明顯的變化,是他的眼神。
不再有當年那種“我要改變世界”的狂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熄滅後的餘燼。
“拉爾夫副教授……好久不見。”
塞德里克的聲音有些沙啞。
羅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對方。
這種沉默,對塞德里克而言比任何指責都要難受。
“我知道,我沒資格來打擾您。”
他低垂著頭:
“當年的事,確實是我的錯。”
“我太自大了,太急躁了,太……瘋狂了。”
“我以為自己能夠掌控一切,以為‘認知病毒’能夠成為改變戰局的終極武器。”
塞德里克的聲音開始顫抖:
“可結果……我害了塔主,害了那些信任我的人,也害了……我自己。”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後悔當初為甚麼不聽您的建議,為甚麼要選擇那條激進的路線,為甚麼……”
“夠了。”
羅恩終於開口。
“塞德里克,我不需要聽你的懺悔。”
“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
“我只想知道……”
他的目光如刀般鋒利:
“如果我給你機會,你能做甚麼?”
塞德里克愣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羅恩會這麼直接。
“我……”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的研究能力,您應該清楚。”
“雖然‘認知病毒’失敗了,可我在感官認知學、虛擬現實構建、情感量化方面的造詣……”
“依然是這個領域的頂尖水平。”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協助任何相關專案的研發工作。”
“不管是改良現有技術,還是開發全新應用,甚至是……”
塞德里克咬了咬牙: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去做那些別人不敢做、不願做的危險研究。”
羅恩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倒是符合他對塞德里克的瞭解。
依然狂熱,願意突破底線,只是現在這份狂熱需要一個領導者來引導方向。
“那好。”他做出了決定: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塞德里克聞言,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
可羅恩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的表情僵住:
“但在正式讓你開始工作之前……”
羅恩的語氣變得嚴肅:“你需要先去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黃昏城。”
羅恩淡淡說道:“那裡有個‘政治部’,專門負責思想教育和價值觀重塑。”
“你需要在那裡接受一段時間的‘黃昏模式’再教育。”
“學習甚麼叫‘人民力量’,甚麼叫‘為誰服務’,甚麼叫‘科研邊界’。”
他的目光穿透投影,彷彿能看到塞德里克的靈魂深處:
“等你真正理解了這些,思想端正了……”
“到那時,我才會讓你去輔助希拉斯的研究專案。”
“在此之前。”
羅恩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
“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黃昏城,學習怎麼做一個‘合格’的研究者。”
塞德里克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謝謝您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不管是甚麼條件,我都接受。”
通訊斷開。
羅恩靠在沙發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收服塞德里克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至於對方能否真的改過自新……
那就要看黃昏城的“思想教育”有多大威力了。
“做得不錯。”
阿塞莉婭的聲音再次響起:
“給個棗,再打一棒。既收服了人心,也立下了規矩。”
“不過……”
龍魂的語氣變得疑慮起來:
“你真覺得那套‘黃昏模式’能改造一個瘋子?”
“不知道。”羅恩坦誠地回答:
“但至少值得一試。”
“如果成功了,我就多了一個得力助手。”
“如果失敗了……”
“那就說明有些人,確實無藥可救。”
…………………………
傍晚時分。
羅恩獨自坐在書房裡,處理著積壓的檔案。
大部分都是些常規事務——學術期刊的審稿邀請、魔藥學會的會議通知、還有各種掛名專案的進度報告。
他一邊翻閱,一邊在需要簽字的地方落筆。
就在這時,一份特殊檔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伊芙的手寫信箋。
黑髮公主的字跡娟秀工整,每個字母都透著嚴謹的美感。
【導師:
關於您之前提到的“鎖鏈”和“影子人”兩位的後續事宜,我已代您處理完畢。
具體情況如下……】
羅恩仔細閱讀著信箋內容。
在他剛進入亂血世界不久時,伊芙便主動聯絡了克里斯蒂娜·阿瑪吉爾,也就是“眼球”。
兩人一起前往了“鎖鏈”生前居住的城區。
那是中央之地邊緣一個很普通的街區,住著大量從事基礎工作的學徒和異族工人。
“鎖鏈”——優德·克勞斯的家,就在一棟公寓的三樓。
當伊芙和克里斯蒂娜敲開門時,迎接她們的是一個蒼老的女人。
那是優德的妻子,已經年過八旬。
因為丈夫是月曜級巫師,她曾經服用過延壽藥劑,理論上還能再活二十年。
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那是優德的女兒,身患血脈衝突症的可憐孩子。
伊芙在信中詳細描述了當時的場景:
【那位母親聽說我們是代表您來慰問時,先是愣住了。
然後她拉著女兒跪了下來,顫抖著說:“謝謝大人們,還記得我們。”
我讓她們起來,可那位母親卻哭著說:“優德走的時候,跟我說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說如果成功了,就能拿到一大筆酬金,女兒的病就有救了。”
“可他再也沒有回來……”
母親抱著女兒,泣不成聲。
我當時……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對於“鎖鏈”而言,那場金環考核並非甚麼“追求榮耀”的冒險。
那只是一個父親,為了救女兒而做出的絕望賭博。】
羅恩的手指微微收緊,將信箋攥出了褶皺。
伊芙繼續寫道:
【我本想多給些魔石,可那位母親拒絕了。
她說:“聯盟已經給過撫卹金了,該拿多少就拿多少,不能多要。”
“優德生前最看重的,就是‘守規矩’這三個字。”
最後,我幫她們支付了未來十年的“穩定劑”費用。
還聯絡了幾個可靠的魔藥師,確保女孩能夠定期獲得藥物。
雖然血脈衝突症無法根治,但至少……能讓她多活十幾年。】
信箋翻到下一頁。
【至於“影子人”——伊薇特的情況,則有些不同。
她沒有家人,但有一位關係很好的導師,還有幾個同期的朋友。
我去拜訪時,她的導師態度很冷淡。
她說:“既然是深淵探索,伊薇特早就做好了隨時死亡的準備。”
“她選擇參加金環考核,是她自己的決定。”
“既然已經死了,那也是命運的安排。”
那位導師,甚至拒絕了我準備給的撫卹金。
她說:“我不是伊薇特的家人,收這筆錢不合適。”
“而且,她如果知道自己死後還要麻煩別人,肯定會不高興的。”】
羅恩放下信箋,閉上眼睛。
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
“鎖鏈”的家人,因為他的死亡而陷入絕望,卻依然感激著那些願意記住他的人。
“影子人”的導師和朋友,則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專業態度”來面對死亡,這只是她們日常工作中的一個小插曲。
哪種更殘酷?
羅恩說不清楚。
或許兩種都很殘酷。
前者的殘酷在於,一個人的生命被簡化為“能換多少撫卹金”的數字。
後者的殘酷在於,一個人的死亡被處理得如此輕描淡寫,就像從未存在過。
信箋的最後部分:
【我為他們兩人都做了衣冠冢。
地點選在“永眠園”的探索者墓區。
那裡埋葬著歷代死於深淵探索的巫師。
墓碑上,我刻下了他們的真名、代號、還有一句墓誌銘:
“鎖鏈”的墓誌銘是:“為了女兒,他賭上了一切。”
“影子人”的墓誌銘是:“為了自由,她燃盡了生命。”
克里斯蒂娜和烏爾特都來參加了葬禮。
我們四個人站在墓前,沉默地站了很久。
最後,克里斯蒂娜說:
“至少,他們的名字被記住了。”】
信箋在這裡結束。
羅恩將它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抽屜最深處。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如果他們當初選擇相信自己……
如果自己當初不那麼冒險……
如果……
“沒有如果。”
羅恩打斷自己發散的思維:
“選擇已經做出,後果已經承擔。”
“謝謝你,伊芙。”
“這些我本該親自去做的事,你都替我完成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