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能感覺到伊芙在顫抖。
那種顫抖很輕微,卻真實得讓人心疼。
就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歸來的貓,用盡全力剋制著想要撲上去的衝動,最後卻還是忍不住鑽進了懷裡。
“兩年零三個月。”
黑髮公主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些梗咽:
“你知道這段時間,我是怎麼過的嗎?”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戒指有沒有亮。”
“每次開會的時候,都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生怕錯過你的聯絡。”
“有時候半夜驚醒,會懷疑你是不是在亂血世界出了甚麼意外,那些心臟氏族的傢伙有沒有暗算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會懷疑,你是不是……忘記我了。”
羅恩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
“對不起。”
“讓你等這麼久。”
伊芙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得更深,雙臂收得更緊。
“哼,算你還有點良心。”
她擦了擦眼角,仰起頭,試圖恢復往日那種優雅從容的氣質:
“不過我可提前說好了,今天一整天,你哪都不許去。”
“必須陪我。”
羅恩失笑:“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少貧嘴。”
伊芙別過臉,可耳根卻悄悄紅了:
“走吧,今天如果你要是還說累、有研究要做、要去拜訪甚麼人……”
她轉過頭,紫水晶眸子中閃過威脅之色:
“我就……我就……”
“就怎麼樣?”
“就……就不理你了!”
這威脅聽起來軟綿綿的,完全沒有殺傷力。
可羅恩卻鄭重其事地點頭:
“明白,今天我是您專屬侍從,您指哪我就跟到哪。”
“這還差不多。”
伊芙這才滿意地笑了,伸出手:“走,咱們回家。”
………………
塞西莉婭提著裝滿稀有法術材料的空間袋,和卡羅琳並肩走在鋪滿露珠的石板路上。
“永夜市集這次的收穫不錯。”
卡羅琳輕聲說道,手指輕拍著空間袋:
“那個蜥蜴人商販居然真的弄到了‘深淵水母’的觸鬚切片。
雖然價格貴得離譜,但殿下一直想研究它的‘虛化’特性……”
話音未落,她注意到塞西莉婭突然停下了腳步。
銀髮女僕實力更強,她提前感知到了小樓內部的情況:
水晶吊燈還在微微搖晃,垂落的水晶珠串互相碰撞發出悅耳的叮噹聲;
真絲沙發上的靠枕散落一地,其中一個還保持著被用力抓握過的褶皺;
最關鍵的是,二樓樓梯扶手上,隨意搭著一件深紫色的絲質長裙。
那是伊芙最喜歡的那件。
塞西莉婭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她迅速用眼神制止了準備推門的卡羅琳,然後壓低聲音說:
“我們去後花園的‘迴音亭’坐坐。”
“誒?”卡羅琳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小樓:
“可是殿下和副教授……”
“聰明的僕人,懂得在主人需要私密空間時消失。”
塞西莉婭轉身朝花園方向走去,腳步飛快:
“他們久別重逢,接下來肯定會上演一場激烈‘戰鬥’。
我們兩個杵在門外,除了讓氣氛尷尬,毫無意義。”
卡羅琳這才反應過來,臉頰微微泛紅。
她跟上塞西莉婭的腳步,小聲嘀咕:
“我還以為,你會擔心殿下……”
“擔心甚麼?擔心拉爾夫副教授會傷害她?”
塞西莉婭輕笑出聲:
“恰恰相反,以殿下這段時間積攢的‘怨氣’,我更擔心拉爾夫副教授能否全身而退。
你可別忘了,殿下這兩年可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煉和等待中。”
她搖搖頭,語氣中滿是幸災樂禍:
“這場仗,怕是要打到明天才能停火。”
………………
後花園深處,一座八角涼亭靜靜矗立在花海中。
這座“迴音亭”,是卡桑德拉當年設定的休閒場所。
周圍種植的詠歎薔薇正值盛開期,那些花瓣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如同童聲合唱般悅耳的和聲。
塞西莉婭踏入,從空間袋中取出一副精緻的棋盤,放在石桌上。
這是一副“群星棋”——中央之地特有的策略遊戲,據說最初由某位大巫師設計,用來訓練學生的戰略思維。
棋盤呈現出七層同心圓的結構,每一層都用不同材質製成:
最外層是黑曜石,代表物質位面;
第二層是青銅,代表元素位面;
第三層是白銀,代表星界;
第四層是黃金,代表深淵;
第五層是水晶,代表靈界;
第六層是秘銀,代表虛空;
最內層則是一顆懸浮的暗紅寶石,代表“源質核心”。
棋子則分為六種:分別是王(1枚)、大巫師(3枚)、黯日(6枚)、月曜(12枚)、正式巫師(24枚)。
這是最獨特的機制在於——當任何棋子被“吃掉”後,可以選擇消耗一定代價將其轉化為“死靈”形態,獲得特殊復活或亡語能力
“要下一局嗎?”
塞西莉婭一邊擺放棋子,一邊問道。
卡羅琳坐到對面,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棋盤:
“我在生命之樹學派的時候,很少接觸這種遊戲。
我們的娛樂活動基本都是冥想、研究植物,或者……被導師們改造。”
“那真是夠無聊的。”
塞西莉婭輕笑,從袖中又取出茶具套裝:
“群星棋的勝利條件很有意思——目標並非吃掉對方的王,反倒是‘建立穩定的魔力迴圈網路’。”
她一邊說,一邊用魔力加熱茶壺,並投入幾片會發光的茶葉:
“即使你把對手的所有棋子都吃光,如果無法建立起覆蓋七層位面的能量迴圈,依然算不上勝利。”
“聽起來很像……”卡羅琳凝眉沉思:
“巫師世界的權力結構?”
“正是如此。”
塞西莉婭讚許地點頭:
“這個遊戲的設計者想要傳達一個理念——真正的力量源自秩序的建立,無關乎單純的殺戮。”
“毀滅很容易,可創造穩定的體系,難如登天。”
茶水在壺中沸騰,茶葉舒展開來,釋放出淡淡熒光。
整個透明茶壺彷彿裝著一壺液態星空,美得令人屏息。
塞西莉婭為兩人各倒了一杯,然後開始佈局。
她選擇了較為保守的開局:
將三枚大巫師棋子分別部署在第二、第四、第六層,形成穩固的三角防禦陣型。
卡羅琳則選擇激進策略,將大部分月曜級棋子集中在外圍,試圖快速建立物質位面的控制權。
棋局在安靜中展開。
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的輕微“啪嗒”聲,和周圍詠歎薔薇的歌唱聲相互交織。
幾個回合後,卡羅琳突然開口:
“塞西莉婭,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嗯?”
“我在流沙之地的生命之樹學派時,過的是苦行僧般的生活——每天冥想十六小時,只吃基礎營養藥劑,連和同門說話都要提前申請許可。”
卡羅琳移動一枚月曜棋子,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你在流沙之地時,聽說也過著極度封閉的生活?
我聽傳言說,你把自己關在‘鏡館’裡,極少與外界接觸……”
塞西莉婭的手指在棋子上停頓了片刻。
她抬起頭,透過茶杯升起的水霧凝視著卡羅琳:
“你從哪裡聽說的?”
“流沙之地的巫師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卡羅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總歸會有些傳言流傳,特別是像你這樣的天才女巫,訊息傳得更快。”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中疑問說了出來:
“傳言說你在鏡館裡養了很多……美人?
有男有女,有人類也有異族。
而且你對他們的要求極為苛刻,必須時刻保持完美的容貌和舉止……”
“甚至有人說。”卡羅琳壓低聲音:
“你把活人當成藝術品收藏。”
迴音亭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詠歎薔薇的歌聲在這一刻也變得低沉,像是感應到了氣氛的變化。
塞西莉婭放下手中的棋子,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鏡館,確實是我的私人居所,”
她的聲音淡漠,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也確實養了十幾位我欣賞的美人——有男有女,有人類也有異族,甚至還有一位半精靈詩人和一個深海人魚。”
卡羅琳睜大了眼睛。
“你知道,我為甚麼建造鏡館嗎?”
塞西莉婭沒有看卡羅琳,目光投向遠方,像是能穿透迴音亭的水晶頂,看到更遙遠的過去:
“因為我是個完美主義者。
外面的世界太醜陋、太混亂、太不完美。
所以,我決定創造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完美世界。”
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鏡館有十幾面鏡牆,每一面鏡牆後都是獨立的空間,住著一位我精心挑選的‘收藏品’。”
“他們都是我眼中‘完美’的化身——最美的容貌、最優雅的舉止、最迷人的才華。”
“我為他們提供一切:奢華的居所、精緻的食物、稀有的鍊金道具……他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完美’。”
塞西莉婭自嘲的笑笑:
“可如果他們因為生病或年老變得不再美麗,或者舉止出現瑕疵、才華開始衰退……”
“我就會將他們驅逐出鏡館,讓他們自謀生路。”
卡羅琳倒吸一口涼氣。
“聽起來很病態,對吧?”
塞西莉婭轉過頭,直視著卡羅琳的眼睛:
“把活生生的人當做藝術品收藏,稍有瑕疵就拋棄。
可那時的我,真心實意地認為這就是完美的生活。”
她回憶著:
“拉爾夫副教授應該講過,他當初去流沙之地的時候,有個蛇人侍女莎拉服侍過他。”
“記得。”卡羅琳點頭:
“聽說她的舞姿很美,舉止也極為優雅……”
“她就是我的前‘收藏品’之一。”
塞西莉婭平靜地說:
“莎拉曾經是鏡館中最出色的舞者,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培養她。
可後來她在一次表演中意外摔傷,雖然傷勢不重,卻在側臉上留下了一道傷痕。”
“那道傷痕即使癒合,也依然破壞了她的完美,所以我毫不猶豫地將她趕了出去。”
卡羅琳驚訝得說不出話,倒不是覺得對方冷漠無情,而是因為培養了這麼久說丟就丟,換作她肯定會捨不得……
“她在沙海學派找到了工作,還得了拉爾夫副教授欣賞,倒也算是有了歸宿。”
塞西莉婭輕描淡寫地說著:
“當然,像莎拉這樣還算幸運的。
有些被我驅逐的人,因為無法適應外界的殘酷,最終……”
她沒有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但在成為正式巫師、建造鏡館之前,”
塞西莉婭突然話鋒一轉:
“我的學徒期,過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骯髒和不堪。”
茶杯中的星塵茶葉已經完全舒展,那些微小的光點在液體中緩緩沉降,如同星辰墜入深海。
塞西莉婭凝視著茶杯:
“我是孤兒出身,沒有氏族作為依靠,甚至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覺醒精神力資質,純粹是個意外。
十二歲那年,我在流沙之地當扒手,偷了一個學徒的錢袋。”
“那個學徒抓住我後,本想直接殺掉,卻意外發現我擁有精神力資質。”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他沒有殺我,也沒有收我為徒。
只是給了我一本破舊的冥想法入門手冊,然後說——‘如果你能靠這本書活到二十歲,就來找我’。”
“然後他就消失了,再也沒出現過,後面我也沒找到過他。”
卡羅琳聽得入神,連棋局都顧不上了。
“我只是在流沙之地四處遊蕩,從各個學派的邊緣獲取知識碎片。”
塞西莉婭的手指在棋盤上輕點:
“我學會了偽裝成各種身份混入學派——清潔工、送貨員、甚至臨時替補的實驗助手。”
“討好有權勢的正式巫師,用各種手段換取學習機會——有時是提供情報,有時是幫忙處理‘不方便’的事情……”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我掌握了在灰色地帶交易超凡材料的技巧,知道哪些商販靠得住,哪些貨物有問題,哪些交易會招來麻煩。”
“我甚至在‘影商會’,做了整整三年情報員。”
“影商會……”卡羅琳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專門從事情報買賣和暗殺業務的組織?”
“正是。”
塞西莉婭點頭:
“那段時間,我見識了巫師世界最骯髒、最黑暗的一面。”
“背叛、欺騙、謀殺、奪舍……為了晉升資源,為了一份珍貴的魔藥配方,為了一件輔助突破的道具,甚麼事都有人做。”
“我見過導師被學生下毒,只因學生覬覦導師的藏書。”
“我見過血脈至親互相殘殺,只為爭奪家族唯一的晉升名額。”
“我見過表面光鮮的學派長老,私下進行慘無人道的活體實驗……”
她的聲音如同從冰窖中傳出:
“在那個世界裡,善良是弱點,信任等同於自殺,憐憫只會招來更多傷害。”
“所以我學會了……“
塞西莉婭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此刻如同鏡面般冰冷:
“如何在混亂中生存,如何察言觀色;
如何將自己變成一把足夠鋒利的刀子,割斷所有試圖束縛我的鎖鏈。”
迴音亭外,詠歎薔薇的歌聲突然停止。
似乎連這些魔力植物,都被她話語中的寒意所震懾。
“三十歲那年,我終於晉升為正式巫師。”
塞西莉婭的語氣突然變得輕鬆:
“那一刻,我立刻遠離了這些骯髒的地方,傾盡所有積蓄在綠洲建造了鏡館。”
“從那以後,我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
“外面的世界太醜,我不想再看。
外面的人太假,我不想再信。”
“我只想要完美——我自己定義的、我能夠完全掌控的、絕對不會背叛我的完美。”
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所以我收集美人,把他們當成藝術品。”
“制定嚴苛的標準,容不得半點瑕疵。”
“我更要毫不留情地驅逐那些‘不再完美’的人。”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確信——至少在鏡館裡,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會有背叛,不會有欺騙,不會有意外。”
卡羅琳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聲問道:
“那你為甚麼後來離開鏡館,成為殿下的女僕時,這麼快就適應了。”
“我是被塔主大人救了一命,可你……”
塞西莉婭聞言,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柔和的笑容:
“要說當時不是因為被塔主實力震懾,那是假的。”
“但塔主把我喚醒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話。”
她的聲音變得輕柔:
“塔主說——‘你追求的完美是死的,我要讓你看看活著的完美’。”
“我當時完全不理解,甚至覺得她在侮辱我的審美。”
“死的完美?活的完美?這有甚麼區別?”
塞西莉婭重新為兩人斟茶:
“可當我見到伊芙殿下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卡桑德拉大人的意思。”“殿下不同於鏡館裡的那些‘收藏品’——她會犯錯,會迷茫,會遇到困境,會在失敗後痛哭……”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會成長,會進步,會在克服困難後綻放出更耀眼的光。”
她認真地看著卡羅琳:
“鏡館裡的美,是靜止的、封存的、永遠凝固在某個瞬間的美。”
“就像琥珀中的昆蟲,雖然保持著生前最美的姿態,卻終究只是一具標本。”
“殿下的美,是流動的、變化的、充滿生命力的美。”
“比我在鏡館裡欣賞那些死氣沉沉的‘完美標本’,有意義太多太多。”
卡羅琳的眼眶有些溼潤。
“而且……”
塞西莉婭壓低聲音:
“卡桑德拉大人離開前,悄悄告訴了我一件事。”
“她說——‘如果有一天伊芙遇到真正的危險,我授權你動用鏡館的全部資源’。”
“鏡館還在?”卡羅琳驚訝地問。
“當然還在。”
塞西莉婭輕笑:
“那十幾位‘收藏品’,現在都成了我的情報網路,分佈在流沙之地的各個關鍵位置。”
“半精靈詩人混跡在中央之地的沙龍,收集上層社會的資訊。”
“人魚潛伏在曙光港周邊的淺海,監控海上貿易路線。”
“還有那些曾經的舞者、畫師、樂師……他們憑藉才藝進入各個勢力,成為我的眼線。”
她眼中寒光畢露:
“必要時,他們也是我手中的十幾把刀。”
“每個人都接受過專業訓練——不只是藝術方面的,還有情報收集、暗殺技巧、逃生手段……”
“畢竟,美麗的外表最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塞西莉婭重新拿起棋子,繼續剛才未完的棋局:
“如果有誰膽敢傷害殿下……”
她將一枚大巫師棋子落在棋盤中央,那枚棋子散發出的魔力波動影響了周圍三層位面:
“我會讓他明白,甚麼叫做‘鏡中倒影,刀鋒相向’。”
………………
羅恩緩緩睜開眼,第一眼便看到身側那頭如瀑布般散開的黑髮。
伊芙側臥著,呼吸平穩而綿長,睫毛在晨曦中微微顫動,像是蝴蝶棲息在花瓣上。
昨夜的溫存還留有痕跡——她頸側那抹淡淡的紅暈,凌亂的髮絲,還有被單上殘留的玫瑰香氣混合著更私密的氣息。
他沒有急著起身,只是靜靜看著枕邊人。
這樣的時刻太過珍貴。
在那些充斥著研究、戰鬥、陰謀、生死的漫長日子裡,能有一個清晨醒來時的身邊溫度,已是莫大的奢侈。
“看夠了嗎?”
伊芙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魅惑。
她的眼睛依然閉著,嘴角卻勾了起來。
“當然看不夠。”
羅恩低頭,在她眼睫毛落下輕柔一吻。
伊芙這才睜開眼,眸中泛著被滋潤後的流光:“油嘴滑舌。”
話雖如此,她的手卻主動伸過來,十指與他交纏。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了片刻,直到遠處傳來鐘樓的報時聲——上午十點。
“該起了。”伊芙輕嘆:
“今天的行程,可是我好不容易從一堆會議中搶出來的。”
“那就更不能浪費。”
兩人準備去約會,臨走前,羅恩交代兩個女僕打掃自己昨日耕耘的“戰場”。
………………
塞西莉婭站在大廳中央,雙手抱胸,用一種藝術鑑賞家般的挑剔目光掃視著周圍。
真絲沙發被推到了牆角,原本整齊擺放的靠枕散落一地,其中幾個還保持著被用力抓握過的褶皺形狀。
幾滴已經乾涸的液體痕跡,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從大廳開始清理吧。”
她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根雕刻著“淨化”符文的水晶法杖。
法杖頂端鑲嵌的能量結晶,開始釋放出柔和的光暈。
那些光暈如同活物般延伸出無數細絲,觸及沙發、地板、牆壁,所過之處,汙漬與痕跡迅速消失。
卡羅琳則開始整理散落的物品,可當她走到樓梯口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塞西莉婭.”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臉頰迅速染上緋紅:
“你你快來看這個”
塞西莉婭走過去,順著卡羅琳的視線望向樓梯。
那是一條通往二樓臥室的旋轉樓梯,橡木扶手在女僕們的保養下光滑如鏡。
可此刻,扶手上正掛著一件蕾絲內衣。
那是伊芙最喜歡的款式,此刻卻皺巴巴地搭在扶手上,帶子還斷了一根。
再往上看。
每隔三級臺階,就有一件衣物。
整條樓梯就像一條“衣物軌跡”,清晰記錄著兩人從大廳到臥室的“戰鬥路線”。
“這……這也太!”
卡羅琳聲音小得如同蚊蠅:
“殿下她……她們就這樣一路……”
“顯然是等不及了。”
塞西莉婭倒是淡定得多,她麻利拾起那些衣物,用清潔法術處理後迭好:
“兩年多未見,加上殿下這段時間工作積壓的焦躁情緒……嘖,拉爾夫副教授怕是在大廳就已經被‘撲倒’了。”
她指向沙發上那個最深的壓痕:
“你看這個角度,這個力度,還有魔力殘留的形態……”
女僕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解讀某種密文般認真:
“應該是殿下主動的。”
卡羅琳捂住臉,卻忍不住從指縫間偷看。
兩人繼續向上,終於來到了主臥室。
門半掩著,從縫隙中能看到裡面同樣狼藉的景象。
塞西莉婭推開門。
床單皺成一團,被衝擊推到了床角,露出下面同樣皺巴巴的褥子。
最觸目驚心的,是床單上那些清晰可見的魔力灼燒痕跡。
四根床柱上,纏繞著被扯斷的絲帶。
那些絲帶原本應該是用來固定紗幔的裝飾物,此刻卻明顯被用作了其他用途。
地板上散落著各種物品:
兩個已經空掉的水晶藥劑瓶,瓶身上貼著精緻的標籤——“愛之靈藥(女性專用)”,瓶口還殘留著淡粉色的液體痕跡;
還有一些更加私密的物品,讓卡羅琳完全不敢直視。
“這……這簡直就是……”
卡羅琳努力尋找合適的形容詞,最終放棄:
“我在生命之樹學派學習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那是因為你們學派全是被改造後的怪物,偶爾有個人形的,也基本上都是百合女。”
塞西莉婭一邊揮動法杖清理,一邊淡定地說:
“不過說實話,就算是我在黑市裡見多識廣,這種程度的‘戰況’也算得上罕見了。”
“黯日級巫師的的身體經過虛骸雛形的融合改造,耐力、恢復力都是常人數十倍。”
她看向床頭櫃上那兩個空掉的藥劑瓶:
“而且,殿下還提前準備了這玩意……”
“用了兩瓶,還留下這麼多印記……殿下這是打算把拉爾夫副教授榨乾啊。”
卡羅琳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
她機械地幫忙整理著散落的物品,大腦陷入了宕機狀態。
兩人默默工作了一會兒。
清潔法術的光芒在房間中流轉,那些痕跡、汙漬、凌亂逐漸被抹去,房間重新恢復整潔。
可空氣中殘留的那種曖昧氣息,卻久久無法散去。
清理到一半時,卡羅琳突然停下動作。
“我看殿下和副教授……好像沒有做任何避孕措施?”
她小心翼翼地指向床頭櫃,那裡原本應該擺放避孕藥劑的位置空空如也:
“殿下,會不會有懷孕的風險?”
塞西莉婭搖搖頭:
“拉爾夫副教授現在是黯日級巫師,他的生命本質已經開始向‘概念化’轉變。”
“這種層次的存在,每一個細胞都蘊含著恐怖的魔力密度。
他們的遺傳因子……怎麼說呢,就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能量炸彈。”
塞西莉婭轉過身,繼續解釋:
“當這樣的生命本質試圖與女性結合孕育後代時,會發生甚麼?”
她沒等卡羅琳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
“普通卵子根本無法承受那種級別的魔力衝擊,會在受精瞬間崩解——就像把一滴水扔進熔岩中。”
“所以黯日級巫師想要孕育後代,對方至少也要達到月曜級,卵子經過充分的魔力淬鍊,才有可能承受那種衝擊。”
“即便如此……”
塞西莉婭嘆了口氣:
“成功率也低得可怕——大概是萬分之一左右。”
“萬分之一……”
卡羅琳重複,眼中露出失望:
“那豈不是說,殿下很難懷上孩子?”
“理論上是這樣。”
塞西莉婭走回來,開始整理那些散落的羽毛:
“不過也正因如此,高階巫師的後代才會如此珍貴。”
“每一個能夠成功誕生的孩子,都意味著父母雙方的生命本質達到了某種完美的契合。”
“這樣的孩子,天生就擁有遠超常人的天賦——繼承父母雙方最優秀的血脈特質。”
“而且說實話,如果殿下真的懷孕了……”
塞西莉婭的聲音變得嚴肅:
“對王冠氏族而言,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卡羅琳愣了一下:“為甚麼這麼說?”
“你想想現在的局勢。”
塞西莉婭放下手中的羽毛,走到窗邊:
“卡桑德拉塔主失聯已經快三十年了。
雖然有荒誕之王撐場面,也有拉爾夫副教授這個女婿幫襯,但外界的傳言你應該也聽說過……”
“王冠氏族已經沒有未來了。”
“除非伊芙殿下也成為大巫師,否則王冠會徹底衰落。”
“曾經輝煌的血脈,終將消散在歷史長河中……”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
“這些話雖然刺耳,卻也確實擊中了王冠氏族最大的軟肋——缺乏新生代。”
塞西莉婭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卡羅琳:
“殿下雖然優秀,可她終究只有一個人。”
“一個氏族的興盛,靠的絕非某個個體的強大,而是整個血脈的延續和發展。”
“如果殿下能夠誕下一個,繼承了雙方優秀血統的後代……”
她的眼中閃過明顯的期待:
“那個孩子將會是甚麼?”
“王冠血脈的純正繼承人。”
“擁有父親和母親的頂級天賦。”
“出生就自帶‘正統性’的活證明。”
塞西莉婭走到床邊,輕輕撫摸著那些已經被清理乾淨的床單:
“這比任何政治宣言都更具說服力。”
她抬起頭:
“你知道,荒誕之王為甚麼一直催促殿下去祖地,喚醒那些沉睡在水晶棺中的先祖嗎?”
卡羅琳搖搖頭。
“那些被喚醒的先祖,至少都是黯日級。”
“可問題在於……”
塞西莉婭停了一下:
“那些前代巫師沉睡了幾百幾千年,他們的思想觀念早已定型。”
“當他們醒來,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氏族領袖變成了一個年輕女孩,曾經的敵人成了盟友,曾經的規則被徹底改寫……”
“你覺得,他們真的會毫無保留地認可伊芙殿下這個‘外行’繼承人嗎?”
塞西莉婭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讓卡羅琳打了個寒顫。
“他們更可能的反應是——‘這個小丫頭憑甚麼領導我們?’”
“‘卡桑德拉的女兒?那又如何?我們當年都是卡桑德拉的長輩!’”
“‘憑甚麼要聽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指揮?’”
塞西莉婭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冽:
“那些老資歷巫師們的傲慢,你在生命之樹學派應該也見識過。
這些從‘舊時代’走來的老傢伙們,往往固執、自負,難以接受新的秩序。”
“所以……”
卡羅琳突然明白了:
“所以一個子嗣,就是殿下‘正統性’的最佳證明?”
“可萬分之一的機率……太低了。”
“確實很低。”
塞西莉婭承認:
“不過你別忘了,殿下和副教授都還年輕,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嘗試。”
“而且……”
她看向已經整理乾淨的床鋪,露出促狹的笑:
“從今天‘戰況’來看,他們顯然很享受這種‘嘗試’。”
“萬分之一的機率雖然低,可如果嘗試一萬次呢?”
卡羅琳的臉又紅了。
兩人繼續默默清理著房間。
當所有痕跡都被抹去,塞西莉婭和卡羅琳站在門口,最後檢查了一遍。
“完成了。”
銀髮女僕滿意地點頭:
“等殿下和副教授約會回來,就能看到一個煥然一新的房間。”
“不過我估計……”
她看了眼窗外的夕陽: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今晚怕是又要‘戰鬥’到底。”
卡羅琳無奈地笑了:
“那我們明天是不是又要清理一次?”
“習慣就好。”塞西莉婭聳聳肩:“這本就是我們作為女僕的職責。”